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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 破曉 破曉 ...


  •   第二卷驚鴻·初見當年

      第三十三章破曉

      墨瑤在軍營裡待了快一個月。她的劍術進步很快,已經能跟普通士兵對練了。王校尉安排了一個老兵跟她對練,老兵姓周,四十多歲,個子不高,但手臂很粗,握劍的手很穩。周老兵第一次跟墨瑤對練的時候,沒有手下留情。他的劍又快又狠,墨瑤擋了三劍,第四劍沒有擋住,劍背拍在她的手腕上,麻了半條手臂。周老兵把劍收回來,看著她。

      「你力氣太小。」

      墨瑤甩了甩那隻發麻的手,重新握緊劍。

      「再來。」

      周老兵沒有拒絕。他又攻了過來,這一次墨瑤沒有正面擋,她側身讓了一下,劍從她的腰側劃過去,劃破了衣服,沒有傷到皮肉。她用劍尖點了一下周老兵的手腕,很輕,輕到像蚊子叮了一下。周老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衣服上有一個小小的破洞。如果她的劍是開鋒的,他的手腕已經被刺穿了。他把劍放下,看著她。

      「誰教你的?」

      「顧將軍。」

      周老兵沒有再說什麼。他把劍撿起來,繼續對練。從那天開始,他不再手下留情,但也沒有再贏得像第一次那麼輕鬆。墨瑤每一場都在進步,不是進步一點,是進步很多。她像一塊海綿,把周老兵的每一招都吸進去,然後在下一場用出來。周老兵說她是個天才,她說不是,是她不能輸。輸了就沒有資格留在這裡。沒有資格留在這裡就見不到他。

      但她的身份開始引起懷疑。

      最先注意到不對勁的是趙虎。趙虎是輜重營的老兵,三十多歲,方臉,眉毛很濃,嗓門很大。他注意到「宋墨」從來不去公共澡堂。軍營裡的澡堂是露天的,挖一個大坑,鋪上石頭,灌滿水,太陽曬一天,晚上就可以洗了。士兵們三五成群地去,脫了衣服往坑裡跳,一邊洗一邊罵罵咧咧。宋墨從來不去。趙虎注意了幾天,發現宋墨每次都在帳篷裡洗,用素心打來的熱水,關著帳簾,不讓任何人進去。

      他把這件事告訴了幾個同鄉。同鄉們開始注意宋墨的其他特徵——沒有喉結,說話的聲音雖然壓低了但還是不像男人,從不解開領口的扣子,從不跟他們一起撒尿。消息慢慢傳開了,像水滲進沙子裡,看不見,但沙子濕了。

      墨瑤感覺到了。士兵們看她的眼神變了,不是之前那種好奇的、友好的打量,是一種更直接的、更銳利的、像刀子一樣的目光。有人在路上跟她打招呼,叫「宋兄弟」,語氣不變,但眼神變了。她不知道他們知道了多少。也許只知道她不是男人,也許已經猜到了她是女人。也許還沒有猜到她是公主。她希望他們永遠猜不到。

      素心比她更緊張。每次有人走近帳篷,素心就會站起來,擋在帳簾前面。她的臉很白,白到像一張紙,嘴唇在發抖,但她沒有後退。墨瑤讓她不要這麼緊張,說越緊張越可疑。素心說她知道,但她控制不住。墨瑤沒有辦法,只能讓素心每天跟著她去練劍,去搬糧食,去扛草料。讓她在疲勞中忘記害怕。素心確實忘記了害怕,因為她太累了。她累到晚上連話都說不出來,倒在鋪上就睡著了。

      那天晚上,麻煩來了。

      墨瑤正在帳篷裡洗臉,素心去打水了。帳簾沒有關,外面的風吹進來,涼颼颼的。她聽到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好幾個人的。腳步聲很重,帶著酒氣。她轉過身,帳簾被掀開了。四個人站在帳篷門口,為首的是趙虎。他的臉紅紅的,眼睛紅紅的,嘴裡噴著酒氣。他看著墨瑤,從上到下,從下到上,目光在她的胸口停了一下——那裡纏著布條,把胸勒平了,但衣服還是鼓的。他的嘴角上揚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果然如此」的表情。

      「宋兄弟。」他的聲音比平時更啞,是喝酒喝啞的。「咱們當兵的,講究一個坦誠相見。你從來不跟咱們一起洗澡,是不是看不起咱們?」

      墨瑤把毛巾放下,站直了。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能感覺到血液在太陽穴兩側突突地撞。但她的表情沒有變化。她看著趙虎的眼睛,沒有躲,沒有眨。

      「我有潔癖。」

      趙虎笑了一下。他身後那三個人也笑了。笑聲很粗,像石頭在鍋裡翻炒。

      「潔癖?當兵的還講究這個?」趙虎往前走了一步。他的手搭在腰間的劍柄上,不是要拔劍,是一種威脅。他的身體擋住了帳簾,身後那三個人也擠了進來,帳篷突然變得很小。

      「宋兄弟,你到底是男是女?」趙虎的語氣還是笑笑的,但笑意不到眼底。他的眼睛是冷的,冷到像冬天的河水。墨瑤把手伸到枕頭下面,摸到了那把沒有開鋒的鐵劍。她沒有抽出來,只是握著劍柄。劍柄是涼的,和她的手一樣涼。

      「這不關你的事。」她說。

      趙虎的笑容消失了。他看著她,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她的脖子上。她的脖子很細,很白,沒有喉結。他的目光在那裡停了一下,然後移回她的臉上。

      「咱們當兵的,生死都在一塊。你要是個女人,你就是在騙咱們。」他的聲音變低了,低到像一條蛇在草叢裡爬。「騙咱們的,就是敵人。」

      他身後那三個人往前走了兩步。墨瑤把劍從枕頭下面抽出來,握在手裡。劍沒有開鋒,鈍的,但砸在人身上還是會痛。她把劍舉起來,劍尖對著趙虎的胸口。

      「退後。」

      趙虎沒有退。他看著那把沒有開鋒的鐵劍,笑了。這一次是真的笑,不是威脅,是覺得好笑。

      「你拿一把鈍劍對著我?」

      墨瑤沒有說話。她把劍尖往前送了兩寸,離趙虎的胸口更近了。她的手臂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力氣不夠。劍很重,她舉了太久,手臂酸了。

      趙虎伸手去抓她的劍。

      帳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了。

      顧衍站在帳篷門口。他沒有穿盔甲,穿著那件黑色的窄袖長袍,腰間佩劍。他的頭髮沒有束起來,披在肩上,濕了,貼著後頸。他剛洗過澡。他的左眼那道疤在燭光裡像一條乾涸的河。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眼神變了——不是變冷,是變得更黑,黑到像兩個無底洞。他看著趙虎,沒有說話。

      趙虎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沒有轉頭,但他的身體已經知道是誰來了。他的肩膀縮了一下,整個人矮了半寸。他身後那三個人也停了下來,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顧衍走進帳篷。帳篷很小,他進來之後就更小了。他站在趙虎面前,比他高半個頭,低頭看著他。他的左眼那道疤在燭光裡像一條黑色的河流。趙虎的喉結動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顧將軍。」他的聲音是啞的,不是喝酒喝啞的,是緊張。

      顧衍沒有說話。他看著趙虎,看了大概三秒。那三秒很長,長到墨瑤覺得自己的心跳停了。然後顧衍伸出手,把趙虎的手從劍柄上掰開。他的動作不快,但很堅決,像在拆一件東西。趙虎的手指一根一根被掰開,他沒有反抗。

      「出去。」顧衍說。

      趙虎出去了。他身後那三個人也出去了。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夜風裡。帳篷裡只剩下顧衍和墨瑤。

      墨瑤把劍放下。她的手在發抖,整隻手都在發抖,從手指到手肘,從手肘到肩膀。她把劍放在鋪上,坐在床邊,低著頭。她沒有哭。她的眼睛是乾的,嘴唇是乾的,喉嚨是乾的。她說不出話。

      顧衍站在她面前,沒有坐。他低頭看著她,看著她散落的頭髮,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那雙發抖的手。他的左眼那道疤在燭光裡動了一下,像一條河流改道了。

      「你的手在抖。」他說。

      墨瑤把手握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

      「馬上就好。」

      顧衍蹲下來,蹲在她面前。他的眼睛和她平視,左眼那道疤離她很近,近到她能看到疤痕的紋理。不是一條直線,是很多條細小的、交錯的、像樹根一樣的線。那是刀劃過皮膚之後,皮膚癒合時留下的痕跡。她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道疤。涼的,凸起的,像一條很小很小的河。他沒有躲。他讓她碰。

      「這是怎麼來的?」她問。

      「小時候練劍,父親失手劃的。」

      「疼嗎?」

      「當時疼。後來不疼了。」

      墨瑤的手指順著那道疤的紋理慢慢滑過去,從眉尾到顴骨,從顴骨到眼角。她的手指停在他的眼角,那裡有一條很小的分叉,像河流的分支。

      「你是故意讓他劃的嗎?」

      顧衍沒有回答。他看著她的眼睛,左眼那道疤在她的手指下面微微顫動。

      「不是。」他說,「但我沒有躲。」

      墨瑤把手收回來。她看著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沾了他的溫度。涼的。她把那隻手指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你也沒有躲開我。」她說。

      顧衍站起來。他走到帳簾前面,把帳簾掀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沒有人。風從河邊吹來,濕的,涼的,帶著水草的氣味。他把帳簾放下,轉過身。

      「你今晚不要睡這裡。」他說。

      「睡哪裡?」

      「帥帳。」

      墨瑤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頭,看著他。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眼睛在看她——左眼那道疤在燭光裡像一條細細的河流,右眼是黑的,黑的像墨,看不到底。

      「你睡帥帳。我睡外面。」

      墨瑤站起來,把那把沒有開鋒的鐵劍握在手裡。

      「不用。我可以——」

      「你可以什麼?」他的聲音不高,但很重,重到像一塊石頭砸在地上。「你可以拿一把鈍劍對著四個喝醉的男人?你可以讓他們不碰你?你可以讓他們不說話?」

      墨瑤沒有說話。她知道她不能。她不是不能打,是她不能暴露。如果她打了,她就暴露了。如果她暴露了,她就不能留在這裡了。不能留在這裡就見不到他了。

      顧衍走到她面前,從她手裡拿過那把鐵劍,放在鋪上。

      「跟我走。」

      他掀開帳簾,走了出去。墨瑤跟在後面。風很大,吹得她的衣服獵獵作響。她把衣領拉緊了一些,低著頭,跟在他身後。他的腳步很快,她小跑著才能跟上。他們穿過輜重營,穿過校場,穿過帥帳前面的空地。帥帳的帳簾掀開著,裡面點著燈。他走進去,她也走進去。

      帥帳比她的帳篷大很多。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張床,一個木架,上面掛著他的盔甲。桌上攤著地圖,地圖的四角用石頭壓著。燭台上燃著兩根蠟燭,火苗在風裡晃來晃去,把帳篷裡的一切照得忽明忽暗。

      顧衍從床頭拿了一條毯子,走到帳外。墨瑤站在帳篷中間,看著他走出去。帳簾在他身後落下,風從縫隙裡鑽進來,蠟燭的火苗晃得更厲害了。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帳簾前面,掀開一條縫。

      他坐在帳外,背靠著帳篷的布壁,毯子蓋在身上。他的劍放在身邊,手搭在劍柄上。他沒有睡。他在守夜。不是守軍營的夜,是守她的夜。

      她把帳簾放下,走到床邊。床上鋪著一條薄薄的褥子,枕頭是方的,塞了乾草。她坐下來,床板響了一下。她把靴子脫了,把外衣脫了,把那兩枚玉珮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枕頭旁邊。一枚在左,一枚在右。她躺下來,把毯子蓋在身上。毯子很薄,但她不冷。因為帳篷裡有他的味道——冬天的風,秋天的落葉,一個人在曠野裡走了很久、身上沾滿了草籽和泥土的味道。她把那個味道吸進肺裡,留在身體最深的地方。

      她閉上眼。黑暗裡,她聽到了他的呼吸聲。不是真的聽到,是感覺到的。帳篷的布壁很薄,隔不住心跳。他的心跳很慢,很久才一下,像一個人在很深很深的睡眠裡。她的心跳也慢下來了,慢到和他的同一個節奏。

      她在他的心跳聲裡睡著了。

      沒有夢。但黑暗不是空的。黑暗裡有一個人的呼吸聲,很淺,很慢,像一條流得很緩的河。她在那條河裡漂流,不知道漂了多久。

      她醒了。天還沒亮。帳篷裡很暗,蠟燭滅了,只有月光從帳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白線。她坐起來,把那兩枚玉珮掛回腰間。她穿上外衣,穿上靴子,走到帳簾前面,掀開一條縫。

      顧衍還坐在那裡。他的姿勢沒有變,背靠著帳篷,手搭在劍柄上。毯子滑下來了,掛在腰間。他的頭歪在肩膀上,閉著眼。他睡著了。

      墨瑤蹲下來,從他身邊把那條毯子拉起來,蓋在他身上。他把毯子裹緊了一些,沒有醒。她蹲在他面前,看著他的臉。月光落在他的臉上,把他左眼那道疤照得像一條銀色的河。他的睫毛很長,在月光裡投下細細的陰影。他的嘴唇很薄,抿著,像在忍著什麼。

      她伸出手,想碰他的臉。手指在他面前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了。她不敢碰他。她怕一碰,他就醒了。她怕他醒了,她就會做她不敢做的事。她站起來,走回帳篷,躺下來。她閉上眼。黑暗裡,他的呼吸聲還在。很淺,很慢,像一條流得很緩的河。

      她在那條河裡漂流,等著天亮。

      第二天早上,墨瑤醒來的時候,帳篷裡多了一樣東西。一碗粥,一個饅頭,一碟鹹菜。粥還是熱的,冒著白煙。饅頭還是軟的,捏一下會彈回來。鹹菜切碎了,拌了辣椒。

      她端起來喝了一口。粥很燙,燙得她舌頭發麻。她沒有停。一口接一口地喝,燙得眼淚都出來了。她把眼淚和粥一起吞下去,沒有讓它們流出來。

      她把碗放下,把饅頭掰成兩半,一半放進懷裡,留給素心。她把另一半吃了,把鹹菜也吃了。她站起來,穿上靴子,走出帳篷。

      顧衍不在帳外。毯子疊好了,放在地上。劍不在了。他走了。

      墨瑤站在帳外,陽光很亮,她瞇了好一會兒才適應。風從河邊吹來,濕的,涼的,吹在她的臉上。她把那半個饅頭從懷裡拿出來,咬了一口。饅頭是甜的,越嚼越甜。她一邊嚼一邊走向輜重營。她要去找素心,告訴她沒事。告訴她沒有人會再來了。因為顧將軍說了「出去」。那兩個字比任何劍都鋒利。趙虎不會再來了。沒有人會再來了。

      她走進輜重營。素心站在帳篷門口,手裡端著一盆水。她看到墨瑤,眼淚掉下來了。

      「公主——」

      「沒事。」墨瑤把那半個饅頭塞進素心手裡,「吃。顧將軍給的。」

      素心接過饅頭,咬了一口。她一邊嚼一邊哭,眼淚滴在饅頭上,鹹的。墨瑤站在她面前,幫她擦了擦眼淚。

      「不要哭了。晚上還要搬糧食。」

      素心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擦乾。

      「奴婢不哭了。」

      她把那半個饅頭吃完了,把那盆水端進帳篷。墨瑤跟進去,洗了臉,把頭髮重新紮好,換了一件乾淨的男裝。她把那兩枚玉珮掛在腰間,一枚在左,一枚在右。她拍了拍衣服,把皺褶拉平。

      「走吧。」

      「去哪?」

      「搬糧食。」

      她們走出帳篷。陽光很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墨瑤走在前面,素心跟在後面。她們穿過輜重營,經過糧車的時候,趙虎正在那裡搬糧食。他看到墨瑤,低下了頭,沒有說話。他旁邊那三個人也低下了頭。墨瑤從他們身邊走過去,沒有看他們。她走到糧車前面,彎腰扛起一袋糧食。麻袋壓在肩膀上,沉,很沉。她的膝蓋彎了一下,但她站直了,一步一步往前走。

      風從河邊吹來,濕的,涼的,吹在她的臉上。她把那袋糧食扛到指定的位置,放下來,轉身回去扛第二袋。第二袋,第三袋,第四袋。她扛了一個上午,肩膀腫了,手掌磨破了,汗水從額頭滴下來,滴在麻袋上。她沒有停。她不會停。

      因為他在看著。不是真的看著,但她知道。他在帥帳裡,也許在看地圖,也許在寫信,也許在擦劍。但他知道她在這裡。她知道他知道。

      下午,她去校場練劍。顧衍已經在那裡了。他站在將台上,手裡拿著劍,正在等她的到來。墨瑤走進校場,站在他對面。

      「你遲到了。」他說。

      「搬糧食。」

      他沒有再說什麼。他把劍舉起來。

      「開始。」

      她舉起劍。風從河邊吹來,濕的,涼的。她的劍在風中劃出一道弧線,他的劍擋住了。噹的一聲,兩把劍碰撞的聲音在校場上迴盪。她沒有停。他沒有停。他們在校場上練了一整個下午,從太陽在頭頂練到太陽落山。她的手臂酸了,手腕疼了,虎口裂了。她沒有喊疼。他也沒有喊停。

      最後一劍,她刺出去了。劍尖穩穩地停在他的喉嚨前面,離他的皮膚不到一寸。他沒有擋。他看著那隻劍尖,看著她的手,看著她的眼睛。

      「你的手不抖了。」他說。

      墨瑤把劍收回來,垂在身側。她的手確實不抖了。不是因為力氣夠了,是因為她不在乎了。不在乎疼,不在乎累,不在乎趙虎,不在乎那些目光。她只在乎一件事——站在他對面,握著劍,看著他的眼睛。

      她看著他的左眼那道疤。那條乾涸的河。她在河裡看到了水。不是真的水,是光。他的左眼在夕陽裡發著光,藍白色的,和很久很久以後那扇門的光一模一樣。但現在的墨瑤還不知道那扇門。她只知道他在看她。以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方式。不是將軍看士兵,不是男人看女人,是一個人看另一個人。不是因為她的身份、她的性別、她的劍術。只是因為她是她。

      她把劍放下。

      「明天還練嗎?」她問。

      他把劍插回腰間。

      「練。」

      他轉身走了。墨瑤站在校場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她把那隻裂了虎口的手舉到眼前,看著那道新的傷口。血從傷口裡滲出來,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她把手指放進嘴裡,舔了一下。鹹的,腥的,像鐵鏽。

      她把那隻手放下,轉身走回輜重營。腳步聲在泥地上很輕,輕到像一隻貓踩在絨布上。她知道明天還會來。後天也會來。大後天也會來。她會一直來,練到她不用再練的那一天。或者練到他不用再教的那一天。或者練到戰爭結束的那一天。

      她不知道那一天什麼時候來。但她知道它會來。在那一天到來之前,她會站在這裡。站在他對面,握著劍,看著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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