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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醉 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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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驚鴻·初見當年
第三十五章醉
慶功宴在打勝仗的第三天晚上舉行。營地在河邊的空地上燃了幾堆大火,火上烤著整隻的羊,羊油滴進火裡,嗤嗤地響,火苗竄起來,把周圍的人臉照得忽明忽暗。酒罈子堆得像一座小山,士兵們排隊打酒,一人一碗,喝完了再排。墨瑤端著碗站在人群邊緣,沒有擠。她不喜歡擠,也不喜歡酒。酒太辣,辣得喉嚨疼。但她今天要喝。今天是打勝仗的日子,所有人都喝,她不喝會很奇怪。
周老兵端著碗走過來,在她碗上碰了一下,酒灑出來一些,濺在她的手背上。
「宋兄弟,那一仗打得好!」他的臉紅紅的,眼睛亮亮的,酒氣從他嘴裡噴出來,熏得墨瑤往後仰了一下。
「周大哥過獎。」
「不是過獎。是真的好。」周老兵把碗裡的酒一口乾了,用袖子擦了擦嘴。「顧將軍從來不誇人,但他看你的眼神不對。」他的聲音壓低了,低到像在說一個秘密。「他看你,像看一個……像看一個很重要的人。」
墨瑤的心跳快了。她把碗舉到嘴邊,喝了一大口。酒很辣,辣得她眼淚差點出來,但她吞下去了,沒有咳。
「周大哥喝多了。」
周老兵笑了,沒有再說什麼。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走了。墨瑤站在人群邊緣,把那碗酒一口一口地喝完。碗底剩了一點,她仰頭倒進嘴裡,酒從嘴角流出來,順著下巴滴在衣服上。她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她的臉開始發燙,不是火的熱,是酒的热。從胃裡往外燒,燒到胸口,燒到喉嚨,燒到臉頰。她把領口鬆開了一些,讓風吹進去。風是涼的,吹在發燙的皮膚上,很舒服。
素心端著一碗水走過來,把水遞給她。
「公主,您喝多了。」
「沒有。」墨瑤接過水碗,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裡,把酒的火壓下去了一些。她把碗還給素心,靠著旁邊的木樁,看著那群喝酒的士兵。他們在划拳,在笑,在唱軍歌。軍歌的歌詞很粗,她聽不太懂,但調子很好聽,低低的,沉沉的,像一條很寬的河在流。
她的眼睛在人群中找顧衍。他不在。他不在人群裡,不在火堆旁,不在酒罈子旁邊。他在帥帳裡。她知道。她總是知道他在哪裡。
她站直了身體,腿軟了一下,扶住木樁。素心在旁邊拉她的袖子。
「公主,您要去哪裡?」
「去走走。」
「奴婢陪您。」
「不用。」她把袖子從素心手裡抽出來,拍了拍素心的手。「你在這裡等我。我很快回來。」
她走了。腳步不太穩,深一腳淺一腳的,像踩在棉花上。風從河邊吹來,濕的,涼的,吹在她的臉上,把她頭髮裡那幾縷散出來的碎髮吹到額前。她沒有把它們塞回去。她讓它們飄著。
帥帳的帳簾掀開著,裡面的燈光透出來,在地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梯形。她站在帳外,往裡面看。顧衍坐在案後,手裡拿著一碗酒,沒有喝。他看著那碗酒,像是在想什麼。他的左眼那道疤在燭光裡像一條乾涸的河。不流了,但痕跡還在。
她掀開帳簾,走進去。
「顧將軍。」
顧衍抬起頭。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到她的腳上。她的腳在晃,不是故意晃的,是站不穩。他放下酒碗,站起來。
「你喝多了。」
「我沒有。」她往前走了一步,腳下絆了一下,身體往前傾。他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手涼,她的肩膀燙。涼和溫之間沒有隔閡,像冰和水,碰到一起就變成同一種東西。
「你站不穩了。」
「我站得穩。」她說。然後她往前一倒,靠在了他的胸口。
她的耳朵貼著他的心臟。心跳很快,快到她數不清。咚,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門。她閉上眼,把他的心跳聲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每次數到一半就亂了,因為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到她的耳朵跟不上。
「你的心跳好快。」她說。她的臉貼在他的胸口,聲音悶悶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顧衍沒有回答。他的手抬起來,落在她的後腦勺上。輕輕地,慢慢地,像在摸一隻很小很小的貓。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頭髮,碰到她的頭皮。涼的,涼得很舒服。她把他的溫度從頭皮吸進去,吸到骨頭裡,吸到血液裡,吸到身體最深的地方。
「公主。」他低聲說。
她沒有回答。她不想回答。她怕一說話,他就會把手從她頭上移開。
「公主。」他又說了一遍。這一次語氣不一樣了,不是叫她,是嘆息。
她睜開眼,從他胸口抬起頭。他的臉離她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左眼那道疤的每一條細紋——不是一條直線,是很多條細小的、交錯的、像樹根一樣的線。她用指尖碰了一下那道疤。
「你知道我是誰。」她說。不是問句。
他知道。從第一天就知道了。在校場上,在將台上,在她穿著男裝站在旗桿下面的時候,他就知道了。他從來沒有問過她為什麼要來,為什麼要留下,為什麼要冒著被拆穿的風險。他只是教她劍術,給她藥膏,在半夜把她從趙虎的帳篷前帶走。
他看著她的眼睛。左眼那道疤在燭光裡動了一下,像河流改道了。
「知道。」他說。
「那你為什麼不趕我走?」
他沒有回答。他的手從她的後腦勺滑到她的臉頰,停在那裡。他的手掌貼著她的臉,涼的。她的臉燙,燙得像被火烤過。涼和燙之間沒有隔閡,像冰和水,碰到一起就變成同一種東西。
「因為你走了,沒有人給我煮粥。」他說。
墨瑤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哭,是眼淚自己掉下來的。它們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流,流到他的手指上。他的手指動了一下,沒有縮回去。他把她的眼淚接住了。
她踮起腳尖,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她的眼淚浸濕了他的衣服,一小塊,濕濕的,貼著他的皮膚。他沒有動。他的手還在她臉上,沒有拿開。
「你上次說我不是最不重要的。」她的聲音悶在他的肩膀上,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那什麼是最重要的?」
顧衍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頭髮。他的呼吸很輕,輕到像怕驚動什麼。
「你。」他說。
一個字。她的心跳停了半拍。她把他的衣服攥緊了,攥得指節發白。
「再說一遍。」她說。
「你。」
她把臉從他肩膀上抬起來,看著他的眼睛。左眼那道疤在燭光裡像一條乾涸的河,但河裡有水了。不是真的水,是他的眼睛在發光。藍白色的,和很久很久以後那扇門的光一模一樣。但現在的墨瑤還不知道那扇門。她只知道他在看她。以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方式——不是將軍看士兵,不是男人看女人,是一個人看另一個人。不是因為她的身份、她的性別、她的劍術。只是因為她是她。
她踮起腳尖,親了一下他的左眼那道疤。嘴唇碰到那條凸起的、白色的、像河流一樣的疤痕。涼的,但涼得很舒服,像夏天把嘴唇貼在冰塊上。他的睫毛顫了一下,掃過她的鼻樑,癢癢的。她沒有退開。她閉上眼,把嘴唇貼在那道疤上,貼了很久。
她睜開眼,退開一步。
「我記住了。」她說。她記住了那條河的形狀,記住了它的溫度,記住了它的味道。鹹的,澀的,像眼淚,但不是眼淚。是他的皮膚,是他的血,是他的命。
顧衍把手從她臉上放下來。他的手指上還有她的眼淚,濕的,涼了。他把那隻手背到身後,握成拳頭。他沒有擦掉那些眼淚。他把它們握在手心裡。
「你該回去了。」他說。
墨瑤退後兩步,轉身走出帥帳。風從河邊吹來,濕的,涼的,吹在她的臉上。她的臉上還有淚痕,被風吹得涼涼的。她用袖子擦了擦,沒擦乾淨。她不在乎。
素心站在帳外不遠處,手裡還端著那碗水。她看到墨瑤出來,迎上去。
「公主——」
「回去。」
她們走回輜重營。路上沒人,火堆已經燒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暗紅色的炭火,一明一暗的,像很多隻正在閉上的眼睛。墨瑤走在前面,腳步還是有些不穩,但她不需要扶。她的身體裡有他的溫度,那些溫度在她的血管裡流動,像一條溫暖的河流。她在那條河裡走著,不會摔倒。
她走進帳篷,坐在鋪上。素心幫她脫了靴子,脫了外衣,把那兩枚玉珮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枕頭旁邊。她把毯子蓋在墨瑤身上,把燈吹滅了。
黑暗裡,墨瑤把那枚懷裡的玉珮拿出來,貼在胸口。溫的,是她的體溫。但她覺得那是他的。因為他把他的那枚給了她。她把兩枚放在一起,握在手心裡。
「他說了。」她對黑暗說。
素心沒有問說了什麼。她大概猜到了。她躺在旁邊的鋪上,把自己的毯子裹緊了一些。
「公主,您開心嗎?」
墨瑤把那兩枚玉珮貼在臉上。一枚在左,一枚在右。左邊那枚是他的,右邊那枚是她的。她把左邊那枚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開心。」她說。
素心沒有再問。她閉上眼,睡著了。墨瑤沒有睡。她睜著眼,看著帳頂那個破洞。破洞外面有星星,很多,很亮。她在星星裡面找那顆最亮的,那顆在北方的、從不移動的。它在看著她。她知道。
她把那枚他的玉珮從臉上拿下來,舉到眼前。在黑暗中,玉珮不發光。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在月光裡是黑色的,像一滴凝固的血。她用拇指摸了摸那滴血。
「你什麼時候回來?」她問。不是問玉珮,是問他。玉珮不會回答。但他會。也許不是現在,也許不是明天,但他會。在她需要他的時候,他會出現。從趙虎的帳篷前,從帥帳的案後,從黑暗裡。他總是會出現。
她把玉珮貼回胸口。溫的,和她的心跳同一個節奏。她閉上眼。黑暗裡,她聽到了他的呼吸聲。不是真的聽到,是感覺到的。他的呼吸在她的胸口,一起一伏的,像一條很緩的河。她在那條河裡漂流,不知道漂了多久。
她醒了。天已經亮了。陽光照進帳篷,落在她的臉上,暖洋洋的。她坐起來,把兩枚玉珮掛回腰間。一枚在左,一枚在右。
素心不在。她的鋪空著,毯子疊得整整齊齊。墨瑤穿上外衣,穿上靴子,走出帳篷。陽光很亮,她瞇了好一會兒才適應。
顧衍站在帳外不遠處。他穿著那件黑色的窄袖長袍,沒有佩劍。他的頭髮束得很緊,沒有一絲亂髮。他的左眼那道疤在晨光裡像一條金色的河流。他看到她,朝她走過來。他走到她面前,隔著一步遠的距離站住。
「醒了?」他問。
「醒了。」
「頭疼嗎?」
「不疼。」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遞給她。白色的,很小,和之前那個一樣,但瓶身上多了一條紅色的繩子,繫成一個結。
「這是什麼?」
「醒酒的。」
墨瑤接過去,打開瓶蓋。藥味,很濃,苦的。但在藥味的底下,有一層很淡的棗花香。她認得那個味道——邊關的棗花。她把瓶蓋蓋上,把瓷瓶貼在胸口。溫的,不是藥的溫度,是他的體溫。他把藥瓶貼在心口,捂了一整夜。
「謝謝顧將軍。」她說。
顧衍沒有回答。他看著她的眼睛,左眼那道疤在晨光裡動了一下,像河流改道了。
「今天練劍嗎?」她問。
「練。」
「什麼時候?」
「現在。」
他轉身走了。墨瑤跟在他後面。風從河邊吹來,濕的,涼的,吹在她的臉上。她把那個小瓷瓶放進懷裡,貼著心口。兩個人的體溫隔著一個小瓷瓶,碰到了一起。她不知道那算不算擁抱。也許算,也許不算。但她不在乎。她只知道他的體溫在她的心口上,像一個很小的、很燙的、一直在跳的心臟。
她走進校場。顧衍已經站在將台上了,手裡拿著劍。她把懷裡的瓷瓶按緊了一些,然後鬆開手,把劍從腰間抽出來。
「開始。」他說。
她舉起劍。
風從河邊吹來,濕的,涼的。她的劍在風中劃出一道弧線。
她沒有想別的事。只想著他的劍會從哪裡來,她的劍要擋在哪裡。只想著他的眼睛,他的左眼那道疤,那條乾涸的河。河裡有水了。不是真的水,是光。
她的劍和他劍碰在一起。噹的一聲,聲音在校場上迴盪。她把他的劍壓下去,又收回來。他把她的劍挑起來,又放下。他們在校場上練了整個早上。
素心站在校場邊緣,手裡端著一碗熱水。她看著那兩個人,看著他們的劍在空中交錯,看著他們的身影在陽光裡移動。她不知道他們在練劍,還是在跳舞。也許兩個都是,也許兩個都不是。
她把那碗熱水放在地上,轉身走了。她不想打擾他們。她知道自己不應該站在這裡。這裡是他們的地方。不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