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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 宋鐵手 宋鐵手 ...


  •   第二卷驚鴻·初見當年

      第三十九章宋鐵手

      墨瑤在軍營裡的名聲是從那場河邊伏擊之後開始傳開的。士兵們叫她「宋鐵手」,說她的手比鐵還硬,比劍還利。她第一次聽到這個稱呼是在伙房門口,一個年輕的士兵端著飯碗從她身邊走過,跟旁邊的人說「宋鐵手今天又殺了五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的繭子厚得像一層盔甲,掌心的皮膚粗糙得像砂紙,指甲斷了好幾次,長出來的不如以前平整,歪歪扭扭的,像被啃過的餅乾。她把那隻手舉到眼前,翻過來翻過去,看了很久。這雙手以前握的是毛筆,是玉珮,是母妃留下的詩集。現在握的是劍,是韁繩,是沾了血的刀。她不後悔。這雙手握過劍,殺過人,抱過他。夠了。

      素心聽到「宋鐵手」這個稱呼的時候,哭了。不是當著墨瑤的面哭,是背著她哭。墨瑤發現素心的眼睛紅紅的,問她怎麼了,她說「風吹的」。墨瑤沒有拆穿她。她把那雙「鐵手」伸到素心面前,說:「你摸摸。」素心摸了一下,縮回去了。那些繭子硬得像石頭,劃得她手心發癢。她又摸了一下,這次沒縮。

      「公主,您的手……」

      「變了。」墨瑤把手收回來,插進袖子裡。「變了才好。以前的手握不住劍。」

      素心沒有再說什麼。她把墨瑤換下來的髒衣服抱去河邊洗,蹲在石頭上,搓著那些沾了泥、血和汗水的衣服。河水很涼,她的手指凍得通紅。她把墨瑤那件領口磨白了的男裝舉起來看了看,袖子破了,肘部補了一塊顏色不一樣的布,是周老兵幫她補的。她不會補衣服,顧衍也不會。他們都不會。她想起顧衍第一次看到墨瑤穿這件補丁衣服的時候,目光在那塊補丁上停了一下,沒有說話。第二天,墨瑤的帳篷裡多了一件新的男裝,粗布,深藍色,針腳很密,縫得很整齊。不是顧衍縫的,是他讓伙房大嬸縫的。但墨瑤知道是他讓的。她穿上了那件新衣服,把那件舊的疊好,放在枕頭底下。素心問她為什麼不扔了,她說「這件衣服救過我的命」。素心不懂,但她沒有再問。

      顧衍開始教墨瑤更進階的東西——不是劍術,是戰術。他讓她站在地圖前面,給她一支筆,讓她畫出進攻的路線。地圖很大,從邊關到京城,從京城到南方,山川河流城池關隘,密密麻麻的。墨瑤第一次畫的時候,筆尖懸在地圖上方,不知道從哪裡下手。她看了很久,把筆放下了。

      「我不會。」

      顧衍站在她旁邊,沒有說「你再試試」,也沒有說「我教你」。他把筆撿起來,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從營地出發,繞過敵軍的正面防線,從側翼插入,直取敵軍的糧草囤積點。那條線畫得很直,但到了山區就繞了幾個彎,繞得很自然,像一條河流遇到石頭自動改道。他把筆遞還給她。

      「照著畫一遍。」

      她照著畫了。手在發抖,線歪了,該繞彎的地方沒繞,不該繞的地方繞了一大圈。畫完之後她看著那條歪歪扭扭的線,覺得自己像一個剛學會寫字的孩子,把字寫出了格子。顧衍看著那條線,沒有說「不好」。

      「再畫一遍。」

      她又畫了一遍。這次手不抖了,線直了一些,彎繞得比上次好。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把她畫的線和原來那條線比較了一下,指出了幾個不同的地方。

      「這裡,你繞太大了。多繞了兩里路。兩里路,步兵要走半個時辰,騎兵要走一刻鐘。敵軍不會等你。」

      墨瑤看著那兩個彎,一個是他的,一個是她的。他的彎像一條被風吹彎的柳枝,她的彎像一個喝醉了酒的人走路留下的腳印。她把筆放下,深吸一口氣。

      「再畫一遍。」

      她畫了第三遍。這一次,她的線和他的線幾乎重合了。她把筆放下,退後一步,看著那條線。她不知道這條線會讓多少人活下來,會讓多少人死去。她只知道這條線是他走過的路。她把它畫出來了。

      顧衍看著那條線,左眼那道疤在燭光裡動了一下。

      「你會是一個好將軍。」

      墨瑤把那支筆放回筆架上,轉頭看著他。

      「我不想做將軍。」

      「那你想做什麼?」

      她把手伸過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涼,她的手也涼。兩個人的手一樣涼了。她的手不再是溫的,她的手變得和他一樣——粗糙、堅硬、帶著繭子和傷口。他們的手放在一起,像兩塊被同一條河沖刷過的石頭。

      「做你身邊的人。」她說。

      他沒有說話。他把她的手拉過來,在她的掌心裡畫了一條線。不是字,是一條路。從邊關到京城,從京城到邊關。那條路他們走過很多次,以後還會走很多次。他的手指在她的掌心裡移動,畫過虎口的繭子,畫過掌心的硬皮,畫過那條斷了又長出來的感情線。她閉上眼,感覺那條路在她的皮膚上延伸。

      她睜開眼。

      「這條路很長。」

      「嗯。」

      「你會陪我走嗎?」

      他把她的手翻過去,在她的手背上寫了一個字。她看不見,但她知道那是什麼。他寫的是「會」。

      她把拳頭握起來,把那一個字握在手心裡。她不知道這個字能保存多久。也許一天,也許一年,也許一輩子。但她會把它存著。在她的骨頭裡,在她的血裡,在她那雙越來越像他的手的掌心裡。

      京城的密信是一封接一封送來的。

      第一封是梁帝的親筆信,問她何時回京,說宮裡的銀杏葉子黃了,她最喜歡的那棵樹今年結了很多果子。她看了,把信折好,放進枕頭底下。

      第二封是皇后的信,說長公主最近身體不好,經常頭疼,請了太醫來看,說是肝火太旺,需要靜養。墨瑤知道「肝火太旺」是什麼意思。長公主不是身體不好,是心情不好。因為她不在宮裡。長公主看不到她,就沒辦法找她的麻煩。沒有麻煩可找,長公主就覺得無聊。無聊了,就頭疼。

      第三封是長公主自己的信。墨瑤看到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跡的時候,手頓了一下。她不想打開。但她打開了。信很短,只有兩行字:「妹妹在邊關玩夠了嗎?該回來了。父皇想你了。」她把這封信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覺得那些字在紙上蠕動,像一條一條的蟲。她把信折好,沒有放進枕頭底下,而是塞進了包袱最底層,壓在那本母妃留下的詩集下面。

      她不想讓顧衍看到這封信。不是怕他知道長公主說了什麼,是怕他看到她收到信之後的反應。她不想讓他知道她在害怕。她不怕戰場,不怕敵人,不怕死。但她怕長公主。那種怕不是怕她這個人,是怕她做的事。長公主做事從來不計後果,因為她知道自己不會承擔後果。貴妃會替她掩蓋,尚書舅舅會替她說話,梁帝會看在貴妃和尚書的面子上不追究。她可以為所欲為。

      墨瑤坐在棗樹下,把那枚顧衍的玉珮握在手心裡。溫的,她的體溫。她把玉珮貼在額頭上,閉上眼。她想起了母妃。母妃死的那天,長公主站在走廊裡,看著她從母妃的寢殿走出來,說了一句話:「你媽死了,你怎麼不哭?」她那時候沒有哭。她現在想哭了。但她沒有哭。她把玉珮貼回胸口,站起來,走進校場。她要把那些害怕從身體裡趕出去。用劍。

      顧衍發現了。

      不是因為她說了什麼,是因為她不說話了。她還是每天來校場練劍,還是每天去帥帳看地圖,還是每天在棗樹下等他。但她不說話了。不是完全不說,是說得少了。以前她會跟他說素心今天學了一道新菜,說周老兵又在背後叫她「弟妹」,說她昨天晚上夢到了母妃。現在她不說了。她只是站在他旁邊,握著劍,看著遠方。他不知道她在看什麼。也許在看京城,也許在看母妃,也許在看那條她永遠走不完的路。

      那天晚上,他走進她的帳篷。她正在鋪上疊衣服,看到他進來,沒有站起來,也沒有說話。他坐在她旁邊。

      「京城來信了。」他說。不是問句。

      她點頭。

      「長公主寫的。」

      她點頭。

      「說什麼?」

      她把那件疊好的男裝放在一邊,把手裡的衣服放下,轉頭看著他。她的眼睛是乾的,沒有淚,但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和他一樣。

      「說父皇想我了。」

      顧衍看著她,左眼那道疤在燭光裡像一條乾涸的河。他把她的手拉過來,翻開她的掌心。掌心裡那道虎口的裂口已經結痂了,黑紅色的,像一條小蟲子。他用拇指摸了摸那條痂。

      「你想回去嗎?」

      墨瑤把他的手握住。她的手涼,他的手涼。兩個人的手一樣涼了。

      「不想。但我必須回去。」她頓了一下。「我不回去,她會來。她來了,你就麻煩了。」

      顧衍沒有問「她」是誰。他知道。他把她的手放下來,站起來,走到帳簾前面,掀開一條縫往外看。外面很黑,沒有月亮。風從河邊吹來,濕的,涼的,把帳簾吹得啪啪響。

      「什麼時候走?」

      「明天。」

      他放下帳簾,轉過身。他的左眼那道疤在燭光裡閃了一下,像一條乾涸的河裡忽然有水了。不是真的水,是光。

      「我送你。」

      她搖頭。

      「你不能走。你一走,敵軍就會來。」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眼睛在看她——左眼那道疤在動,像河流改道了。他走過去,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她的手心裡。

      是那枚她的玉珮。六尾鳳,回頭,朱紅的眼。他把她的玉珮還給她了。她一直帶著他的玉珮,他也一直帶著她的玉珮。現在他把她的還給她了。

      「你留著。」他說,「回到京城,看到它,就知道我在這裡。」

      墨瑤把那枚玉珮握在手心裡。溫的,不是她的體溫,是他的。他把她的玉珮貼在心口,捂了一整夜,捂熱了,還給她。她把玉珮貼在胸口,兩枚玉珮並排貼著她的心臟。一枚是他的,一枚是她的。兩個人的體溫隔著兩枚玉珮,碰到了一起。

      她站起來,把疊好的衣服放進包袱裡,把那本母妃留下的詩集從枕頭底下拿出來,放進包袱最底層。她把那些信也放進去了,一封一封的,按時間順序排好。最下面是長公主那封,最上面是他寫的那封「平安。勿念」。她把包袱繫好,放在鋪邊。

      她轉過身,面對他。

      「顧衍。」

      「嗯。」

      「你寫信給我。」

      「好。」

      「每個月寫一封。」

      「好。」

      「寫長一點。不要只寫四個字。」

      他的左眼那道疤動了一下。

      「好。」

      她走到他面前,踮起腳尖,在他的左眼那道疤上親了一下。嘴唇碰到那條凸起的、白色的、像河流一樣的疤痕。涼的,但涼得很舒服,像夏天把嘴唇貼在冰塊上。他的睫毛顫了一下,掃過她的鼻樑。她退開一步。

      「我走了。」

      她彎腰提起包袱,掀開帳簾,走了出去。她沒有回頭。她知道他在看她。他的左眼那道疤在晨光裡像一條金色的河流。河裡有水了。不是真的水,是光。她走進了那條河裡,逆流而上,往京城的方向。他在河的下游,站在那裡,等她回來。

      素心牽著馬在營門口等她。兩匹馬,一匹栗色的,是她的;一匹灰色的,是素心的。素心的眼睛紅紅的,昨晚哭過了。墨瑤沒有問她為什麼哭。她知道為什麼。她把包袱掛在馬鞍上,翻身上馬。動作很利落,沒有晃。

      「走吧。」

      她夾了一下馬肚子,馬跑了起來。素心跟在後面。風從北方吹來,涼的,乾的,帶著曠野的氣味。她沒有回頭。她不敢回頭。她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她騎著馬,跑在那條他畫過的路上。從邊關到京城,從京城到邊關。這條路她走過很多次,以後還會走很多次。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她把他的玉珮貼在胸口,把她的玉珮留給了他。他身上有她的東西,她身上有他的東西。他們被綁在一起了。用兩枚玉珮,用一條路,用一個字。

      她騎了很遠,遠到營地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她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營地還在,黑點一樣大,看不清楚。但她知道他站在那裡。站在營門口,站在她離開的那個位置,看著她消失的方向。她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也許一盞茶,也許一個時辰,也許到現在。她把那枚他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貼在嘴唇上。

      「等我。」她低聲說。

      風把她的話吹走了。但她知道他聽得到。因為風是往北吹的。她往南走,風往北吹。她的聲音順著風,逆著風,總會到的。

      她把玉珮貼回胸口,調轉馬頭,繼續往南。路越來越寬,越來越平。兩邊的田裡有人在收割稻子,金黃色的稻穗在陽光裡低著頭。她騎過那些田埂,騎過那些村莊,騎過那些她走過的路。她的腿內側磨破了皮,虎口的舊傷裂開了,血從繭子下面滲出來。她沒有停。她不會停。

      因為他在北方。在北方的城牆上,在風裡,在無數個士兵中間,像一棵被風吹了很久但不倒的樹。她要去京城。去把那些事情處理完,然後回來。回來找他。

      她騎到天黑,在一個鎮子上住了一夜。第二天繼續騎。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看到了京城的城門。

      城門很高,比她記憶中更高。城牆上站著士兵,手裡拿著長矛。城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進城的、出城的,人很多,車很多。她勒住馬,在隊伍後面等。素心跟在旁邊,臉上全是灰,嘴唇乾裂了,但她沒有喊累。

      她們排了半個時辰,終於進了城。朱雀大街還是那條朱雀大街,兩邊的店鋪還是那些店鋪,賣布的,賣糧的,賣藥的,賣吃的。人還是那些人,走路的,騎馬的,坐轎的。她騎在馬上,看著這條街,覺得陌生。她在邊關待了幾個月,這條街就變了。不是街變了,是她變了。她不再屬於這條街了。

      她騎到宮門口,下馬。守門的侍衛認出了她,跪下來磕頭。她把韁繩交給素心,走進宮門。石板路還是那條石板路,兩邊的銀杏樹葉子黃了,落了滿地,踩上去軟綿綿的。她踩著那些落葉,走回自己的寢殿。殿門開著,素心已經提前回來打掃過了,裡面很乾淨,桌上有花瓶,花瓶裡插著幾枝銀杏,葉子金黃色的,像一把一把的小扇子。

      她站在寢殿中間,環顧四周。牆上掛著她以前寫的字,桌上放著她以前讀的書,櫃子裡疊著她以前穿的衣服。這裡是她的家,但她覺得自己是一個客人。她把包袱放在床上,把那枚他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放在枕頭旁邊。她在這裡,他的玉珮在這裡。他的人不在。她在他的玉珮上親了一下。

      「我到了。」她說。

      沒有人回答。但她知道他聽到了。因為風從窗戶吹進來,涼的,乾的,帶著曠野的氣味。她在那個氣味裡聞到了他的味道。她在他的味道裡,等著他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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