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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雨夜 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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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驚鴻·初見當年
第四十章雨夜
墨瑤回京城的第三天,長公主來了。沒有通傳,沒有預告,就那樣走進寢殿,像走進自己的房間。她穿著一件淡紫色的褙子,頭髮用金簪挽著,簪頭是一隻五尾鳳。她的臉比墨瑤上次見到時瘦了一些,下巴更尖了,顴骨更高了。但她的眼睛沒變,還是那種看人的時候先看衣服、再看臉、最後看腰間的玉珮的那種看法。她的目光在墨瑤的腰間停了一下——那裡沒有玉珮了。墨瑤把兩枚玉珮都貼在胸口,用衣服蓋著,看不到。
「妹妹瘦了。」長公主在椅子上坐下來,翠屏站在她身後,低著頭。
「姐姐也瘦了。」
「邊關的風沙大,妹妹的臉都吹粗了。」
墨瑤沒有接話。她站在窗前,背對著光,臉埋在陰影裡。她不想讓長公主看到她的臉,不想讓她看到她眼睛裡那塊邊關的風沙。長公主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想摸她的臉。墨瑤後退了一步。長公主的手停在半空中,過了一會兒,收回去了。
「妹妹還是這樣。」她笑了一下,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你果然如此」的笑。她轉身走回椅子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妹妹這次回來,還走嗎?」
墨瑤沒有回答。她不知道。她想走,但她不知道走不走得了。長公主把茶杯放下,站起來,走到門口。她在門檻上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妹妹,有些事情,不是你躲就能躲掉的。」她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墨瑤站在窗前,看著長公主的背影消失在銀杏樹後面。銀杏葉子落了一地,金黃色的,像一把一把的小扇子。風吹過來,落葉飄起來,在空中翻了幾個圈,又落下去。她把窗戶關上了。
墨瑤回京城的第五天,邊關的捷報到了。她正在院子裡練劍,素心急匆匆跑過來,手裡舉著一卷黃綾。
「公主,邊關捷報!顧將軍大勝!」
墨瑤把劍插回腰間,接過黃綾,展開。捷報寫得很簡單,幾句話,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進她的眼睛裡。「顧衍率軍出擊,於青龍谷設伏,斬敵兩千,俘敵一千,繳獲輜重無數。」她把這幾句話看了好幾遍,把「顧衍」兩個字念了好幾遍。他的字還是一樣,筆鋒很利,像刻出來的。她想像他寫這份捷報的時候,一定沒有笑。他從來不笑。但她笑了。她把捷報貼在胸口,貼著那兩枚玉珮。
素心站在旁邊,眼圈紅紅的。
「公主,顧將軍贏了。」
「嗯。」
「他會不會回來?」
墨瑤把捷報折好,放進枕頭底下,和那些信放在一起。她從抽屜裡拿出紙和筆,在桌上鋪開。她磨墨,磨了很久,墨很濃。她提起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了一句話。只有一句話:「我等你。」她把這三個字看了很久,覺得太短了。她想寫很多話,想寫「我想你」,想寫「你瘦了沒有」,想寫「你的左眼那道疤還疼不疼」。但她沒有寫。她把那張紙折起來,放進信封,封口,蓋上她的私印。她把信封交給素心。
「送去驛站。」
素心接過去,跑出去了。墨瑤站在院子裡,看著素心的背影消失在銀杏樹後面。她把那枚他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貼在嘴唇上。
「快點回來。」她低聲說。
沒有人回答。但風從北方吹來,涼的,乾的。她在那個風裡聞到了他的味道。她閉上眼,站在風裡,站在銀杏樹下,站在那條他畫過的路上。她在等他。她會一直等。
墨瑤回京城的第十天,梁帝召見了她。她換上公主的禮服,深紅色的,繡著六尾鳳,領口和袖口鑲了一圈白狐毛。她站在銅鏡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張臉還是她的臉,但眼神變了。以前她的眼神是往上看的,看天空,看遠方,看不著邊際的地方。現在她的眼神是往北看的,看邊關,看軍營,看他。她不知道這算不算長大。也許算,也許不算。她只知道她不想做公主了。她想做一個普通人,站在一個普通人身邊。
御書房裡很暖,炭火燒得很旺,梁帝坐在案後,手裡拿著一份奏摺。他看到她進來,放下奏摺,摘下老花眼鏡。他的頭髮比幾個月前白了很多,幾乎全白了,像一場雪落在他的頭上。
「過來坐。」
墨瑤走過去,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梁帝看著她,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她的手上。她的手放在膝蓋上,虎口的繭子很明顯,藏不住。梁帝看了很久。
「你的手變了。」
「兒臣在邊關練劍。」
梁帝沒有問她為什麼要去邊關,為什麼要練劍,為什麼要女扮男裝混在軍營裡。他大概知道。他知道她不是去看風景的,她去看一個人。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拉過來,翻開她的掌心。那些繭子,那些傷口,那些被劍柄磨出來的硬皮,在他的目光下一覽無餘。他用拇指摸了摸她虎口那道已經結痂的裂口。
「疼嗎?」
「不疼了。」
梁帝把她的手放下,靠回椅背。他閉上眼,過了一會兒又睜開。
「朕老了。」
墨瑤沒有說話。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從來沒有聽父皇說過自己老。他是皇帝,皇帝不會老。但他老了。他的頭髮白了,眼睛花了,手開始抖了。她看著他那雙佈滿老人斑的手,想起了顧衍的手。顧衍的手也有繭子,也有傷口,但他的骨節分明,手指修長,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劍。
「父皇,您叫兒臣回來,不只是因為銀杏結果了吧?」
梁帝沒有回答。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封信,放在案上。信封是黃色的,蓋著火漆,火漆上印著一個她沒見過的印章。她把信封打開,抽出信紙。紙很厚,不是宣紙,是另一種,帶著水波紋。信是用另一種文字寫的,她看不懂。但信的末尾有一個漢字的簽名——北狄可汗的名字。她的心跳快了。
「這是北狄送來的國書。」梁帝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說話。「他們要議和。」
「條件呢?」
梁帝把信從她手裡拿回去,折好,放回抽屜。
「聯姻。」
墨瑤的胸口緊了一下。她把那兩枚玉珮按在胸口,隔著衣服,它們燙著她的皮膚。
「誰?」
梁帝沒有回答。他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那雙從邊關帶回來的、比離開時更沉、更慢、更冷的眼睛。
「你。」他說。
御書房裡安靜了很久。炭火燒得噼啪響,偶爾有一塊炭崩出來,落在地上,冒出細細的青煙。墨瑤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握在一起。她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生氣。她把那兩枚玉珮按得更緊了。
「父皇答應了?」
梁帝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她。窗外那棵銀杏樹的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椏在風裡輕輕晃動。
「朕沒有答應。但也沒有拒絕。」
墨瑤站起來,走到他身後。
「父皇,兒臣不嫁。」
梁帝轉過身。他的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炭火熏的還是別的。
「北狄十萬大軍在邊境集結。不議和,就打。打了,你那個顧將軍,能擋多久?」他把「你那個顧將軍」說得很輕,輕到像怕驚動什麼。但墨瑤聽到了。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能感覺到血液在太陽穴兩側突突地撞。
「他能擋。」
「他能擋一年,兩年,三年。十年呢?二十年呢?」梁帝的聲音大了一些,不是生氣,是疲倦。一個老人在跟一個年輕人講一個她不懂的道理的那種疲倦。「朕沒有時間了。朕要在死之前,把這個爛攤子收拾好。」
墨瑤的眼眶紅了。不是因為他要她嫁人,是因為他說「朕沒有時間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在發抖。她從來沒有聽過父皇的聲音發抖。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涼,比顧衍的手還涼。她把他那雙佈滿老人斑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
「父皇,您不會死的。」
梁帝把手抽回去,轉身走回案後坐下。他把那份北狄的國書從抽屜裡拿出來,放在桌上。
「回去想想。想好了告訴朕。」
墨瑤站在御書房中間,站在那張很大的案桌前面。案上攤著地圖,和顧衍帥帳裡那張一樣,但更大,更詳細。她看著那張地圖,看著邊關的位置,看著軍營的位置,看著那條她騎過很多次的路。她的手在發抖。她把那兩枚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握在手心裡。一枚是他的,一枚是她的。她的體溫,他的體溫。兩個人的體溫隔著兩枚玉珮,碰到了一起。
她轉身走了。走出御書房,走過走廊,走過銀杏樹,走回自己的寢殿。她關上門,沒有點燈。她坐在床邊,把那兩枚玉珮放在枕頭旁邊。一枚在左,一枚在右。她躺下來,把臉埋在枕頭裡。
「顧衍。」她低聲說。
沒有人回答。風從窗戶縫隙鑽進來,涼的,乾的。她在那個風裡聞到了他的味道。她閉上眼。黑暗裡,她看到了他。他站在城牆上,穿著銀色的盔甲,左眼那道疤在月光裡像一條銀色的河。他伸出手,在她的掌心裡寫字。一筆一劃,很慢,很用力。她閉上眼,感覺他的手指在她掌心移動。
橫,豎,橫折,橫,豎,橫。
她睜開眼。是「等」字。她把拳頭握起來。
「我一直在等。」她說。
風停了。她躺在那裡,把那枚他的玉珮貼在胸口,聽著自己的心跳。心跳很快,快到她數不清。她不知道她在怕什麼。怕嫁人,怕離開他,怕再也見不到他。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她只知道她不能嫁。她嫁了,他就會來。他來了,他就會死。她不能讓他死。
她坐起來,把那兩枚玉珮掛回腰間。一枚在左,一枚在右。她穿上靴子,披上斗篷,走出寢殿。夜很深,月亮被雲遮住了,宮裡很暗。她走在石板路上,腳步很輕,輕到像一隻貓踩在絨布上。
她走到御書房門口。門縫裡透出燈光,梁帝還沒有睡。她敲了門。
「進來。」
她推門進去。梁帝還坐在案後,手裡握著那支筆,筆尖懸在地圖上方。他看到墨瑤,放下筆。
「想好了?」
墨瑤走到案前,把那兩枚玉珮從腰間解下來,放在地圖上。一枚在左,一枚在右。梁帝低頭看著那兩枚玉珮。他認得它們。一枚是墨瑤的,一枚是顧衍的。他不知道顧衍的玉珮怎麼會在她這裡,但他沒有問。
「父皇,兒臣不嫁。」她的聲音比她預想的穩。「兒臣要嫁的人,不是北狄的可汗。」
梁帝看著她,看了很久。他把那兩枚玉珮從地圖上拿起來,放在手心裡。玉珮是溫的,她的體溫。他把玉珮還給她。
「那朕去回絕北狄的使者。」
墨瑤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哭,是眼淚自己掉下來的。她把玉珮掛回腰間,一枚在左,一枚在右。她跪下來,磕了一個頭。額頭碰到冰冷的地磚,涼的。
「謝父皇。」
她站起來,轉身走出御書房。夜風吹在臉上,涼的,濕的,要下雨了。她走回寢殿,關上門,把斗篷脫了,把靴子脫了,躺回床上。她把那兩枚玉珮貼在胸口。心跳慢下來了,慢到和她的呼吸同一個節奏。
她在他的味道裡,等著天亮。
第二天,雨下起來了。
不是邊關那種暴雨,是江南的綿綿細雨,像一層薄薄的紗,把整個皇宮罩住了。墨瑤站在窗前,看著雨滴從銀杏樹的枝椏上滴下來,一滴一滴的。她把手伸到窗外,接了幾滴。涼的,和邊關的雨一樣涼。但邊關的雨是硬的,打在手背上會疼;這裡的雨是軟的,打在手上像有人在輕輕碰她。
素心端著早膳進來,把粥和小菜放在桌上。她看到墨瑤站在窗前,沒有催她吃飯。她把粥蓋上蓋子,怕涼了。
「公主,顧將軍會回信嗎?」
墨瑤把窗戶關上,走到桌邊坐下。她把蓋子掀開,粥還是熱的,冒著白煙。她端起來喝了一口,燙的,燙得她舌頭發麻。
「會。他答應過的。」
她把粥喝完,把碗放下。她從抽屜裡拿出紙和筆,鋪在桌上。她磨墨,磨了很久,墨很濃。她提起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了一封信。這一次她寫了很多。她寫回京城的路上看到稻子收割了,寫銀杏葉子黃了落了,寫長公主來看她了,寫梁帝的白頭髮多了很多。她寫她想他了。她把「想你了」三個字寫得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但她知道他會看到的。
她把信折好,放進信封,封口,蓋上私印。她站在窗前,等雨小了一些,才把信交給素心。
「送去驛站。」
素心接過去,撐了一把傘,跑進雨裡。墨瑤站在窗前,看著素心的背影消失在雨幕裡。她把那枚他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貼在玻璃上。玻璃是涼的,玉珮是溫的。溫和涼之間,隔著一層玻璃。她不知道那算不算擁抱。也許算,也許不算。
她把玉珮貼回胸口。
「快點回來。」她說。
沒有人回答。但風從北方吹來,涼的,乾的,帶著雨後的濕氣。她在那個風裡聞到了他的味道。她把窗戶打開一條縫,讓那個味道飄進來。她站在窗前,閉上眼,在他的味道裡,等著他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