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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43章 謠言 謠言 ...


  •   第二卷驚鴻·初見當年

      第四十三章謠言

      和親的日子定在十月十八。禮部的人每天進進出出,量尺寸、試嫁衣、教禮儀。墨瑤站在寢殿中間,讓宮女們在她身上比來比去,像一塊布料。她不說話,也不笑。宮女們不敢看她,低著頭做事,做完就退出去。寢殿裡只剩下素心。

      「公主,您要不要喝點水?」

      墨瑤搖頭。她把那枚顧衍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他派人還給她的那枚。素心從獄中帶回來的時候,玉珮是涼的,但握在手裡一會兒就溫了。是他的體溫,還是她的?她分不清了。她把兩枚玉珮並排放在桌上,一枚是他的,一枚是她的。她看著它們,看了很久。她把他的那枚貼在胸口,自己的那枚放進枕頭底下。

      「公主,您今天還去大牢嗎?」

      「去。」

      她穿上斗篷,走出寢殿。天冷了,風吹在臉上像刀割。銀杏樹光禿禿的,枝椏在風裡嘎吱嘎吱響。她走在石板路上,腳步很快。素心跟在後面,手裡提著一個食盒,裡面裝了粥和藥。

      刑部大牢還是那個樣子,暗,臭,冷。墨瑤已經習慣了。她走過長長的走廊,兩邊的犯人不再伸手了,他們認得她。他們知道她是來看那個人的。那個中了箭、被關在最裡面、從來不說話的人。

      獄卒打開鎖,她推門進去。

      顧衍坐在牆角,背靠著牆,兩條腿伸著。他的手上戴著鐐銬,鐵鏈拖在地上,一動就嘩啦響。他的傷好了,肩膀上的洞癒合了,留下一塊粉紅色的新肉。他的右眼消腫了,但眼眶下面還有一圈青黃色的瘀青。他的左眼那道疤還是老樣子,像一條乾涸的河。他瘦了很多,顴骨高高凸起,鎖骨像兩把刀。

      墨瑤把食盒放下,蹲在他面前。她把粥碗端出來,粥還是熱的,冒著白煙。她把湯匙放進碗裡,遞給他。他沒有接。她看著他,他看著牆。

      「吃飯。」她說。

      他沒有動。

      「顧衍,吃飯。」

      他的左眼那道疤動了一下。他伸出手,接過粥碗。鐐銬嘩啦響了一聲。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完成一件不喜歡但必須做的事。她把藥碗也端出來,放在他旁邊。藥是苦的,他每次喝都不皺眉。她不知道他是喝不出苦味,還是不在乎。

      他把粥喝完了,把碗放下。她把藥碗推過去。他端起來,一口氣喝了,把碗放下。她從食盒底層拿出一條乾淨的帕子,沾了水,遞給他。他接過去,擦了擦嘴,把帕子還給她。

      「今天外面冷。」她說。

      他沒有回答。

      「銀杏樹的葉子落光了。」

      他沒有回答。

      「禮部的人來量嫁衣了。」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鐐銬的鐵鏈碰在一起,發出細微的嘩啦聲。墨瑤把那枚他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放在他的手心裡。玉珮是溫的,她的體溫。他低頭看著那枚玉珮,看了很久。他把玉珮握在手心裡,貼在胸口。

      「你把它還給我了。」她說。「為什麼?」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手拉過來,在她的掌心裡寫字。一筆一劃,很慢,很用力。她閉上眼,感覺他的手指在她掌心移動。橫,豎,橫折,橫,豎,橫。她睜開眼。是「走」字。她看著他,他的左眼那道疤在油燈的光裡像一條乾涸的河。河裡沒有水了,連光都沒有了。

      「走去哪裡?」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手放下,靠回牆上,閉上眼。墨瑤把那枚玉珮從他手裡拿回來,貼回胸口。她站起來,提起食盒,走出牢房。鐵門在她身後關上,鎖鏈嘩啦響了一聲。她走在走廊裡,腳步聲噠噠噠的,像很多人在同時走路。她沒有回頭。她知道他在看她。他的左眼那道疤在黑暗中,像一條乾涸的河。她走進陽光裡,陽光很亮,她瞇了好一會兒才適應。素心站在大牢門口,手裡撐著傘。

      「公主,回去了?」

      「回去。」

      她們走在朱雀大街上。街上的人還是那麼多,小販的叫賣聲,孩子的哭鬧聲,馬車的轔轔聲。但今天多了一些聲音——有人在小聲說話,說完了就笑,笑完了又說。墨瑤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麼,但她知道他們在說她。因為他們看她的眼神不對。那種眼神她見過——在邊關的軍營裡,趙虎第一次懷疑她的時候,就是這種眼神。

      她加快腳步,走回皇宮。

      謠言是從哪一天開始的,墨瑤不知道。等她注意到的時候,已經滿城風雨了。有人說安陽帝姬在邊關跟將軍私通,有人說她早就不乾淨了,有人說北狄可汗要是知道了一定會退婚,有人說退婚了就要打仗。每一個版本都不一樣,但每一個版本裡都有一個共同點——她是壞的,她是錯的,她是該被罵的。

      素心哭了好幾次。她把那些說閒話的太監罵回去,罵完了自己哭。墨瑤沒有哭。她站在窗前,把那枚自己的玉珮貼在胸口,聽著外面的風聲。風很大,把那些謠言吹到宮裡的每一個角落。她知道是誰做的。長公主。只有長公主有這個本事,只有長公主有這個動機。

      長公主來看她了。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褙子,頭髮用金簪挽著,簪頭是一隻五尾鳳。她的臉上掛著笑,不是真笑,是那種「我來看你了」的笑。她走進寢殿,在椅子上坐下,接過素心遞來的茶,喝了一口。

      「妹妹,外面的話你不要往心裡去。老百姓閒著沒事,就喜歡嚼舌根。」

      墨瑤站在窗前,沒有轉頭。

      「姐姐說的是。」

      長公主把茶杯放下,站起來,走到墨瑤身後。她伸出手,想摸墨瑤的頭髮。墨瑤往前走了半步,她的手落了空。

      「妹妹還在生姐姐的氣?」

      墨瑤轉過身,看著她。長公主的笑容還在,但眼睛是冷的,冷到像冬天的河水。

      「姐姐,你的目的達到了。北狄的使者下個月就來。我會嫁。你滿意了嗎?」

      長公主的笑容終於消失了。不是變成憤怒,是變成另一種東西——更安靜的、更冷的、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刀。

      「妹妹,我做這些,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社稷。」

      墨瑤把那枚自己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舉到長公主面前。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在陽光裡像一滴血。

      「姐姐,你見過六尾鳳嗎?」她說。「這是六尾。你不是一直想要嗎?等我嫁了,這枚玉珮就是你的了。」

      長公主看著那枚玉珮,目光在那顆朱紅的沁色上停了一瞬。她沒有說話。她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墨瑤站在窗前,把那枚玉珮貼回胸口。她的心在跳,跳得很快,快到她能感覺到血液在太陽穴兩側突突地撞。她把窗戶關上,把窗簾拉上。寢殿裡暗了下來。她坐在床邊,把那兩枚玉珮從枕頭底下和胸口拿出來,並排放在床上。一枚是他的,一枚是她的。她把他的那枚貼在嘴唇上,把她的那枚貼在胸口。

      「我們快沒有時間了。」她低聲說。

      梁帝的身體越來越差。

      他已經不能上朝了。太醫說他是積勞成疾,需要靜養。但墨瑤知道他不是積勞成疾,他是心病。他不想把女兒嫁給北狄,但他不得不嫁。他不想把顧衍關在牢裡,但他不得不關。他不想讓長公主在朝中一手遮天,但他管不住了。他老了,沒有力氣了。

      墨瑤每天去給他請安。他躺在床上,被子蓋到胸口,臉很白,白到像一張紙。他看到墨瑤,會笑一下。那個笑很輕,輕到像一片落葉掉在水面上。

      「父皇,今天好點了嗎?」

      「好多了。」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涼,比顧衍的手還涼。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

      「父皇,您會好起來的。」

      梁帝沒有回答。他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那雙從邊關帶回來的、比以前更沉、更慢、更冷的眼睛。

      「你像你母妃。」他說。「她也是這樣,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扛。扛到最後,扛不住了。」

      墨瑤的眼眶紅了。她把他的手放回被子裡,站起來。

      「父皇,兒臣去給您端藥。」

      她走出寢殿,站在走廊裡。風很大,吹得她的衣服獵獵作響。她把那枚自己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貼在牆上。牆是涼的,玉珮是溫的。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許是在跟這座皇宮告別。也許是在跟自己的過去告別。

      她端著藥回去的時候,梁帝已經睡著了。她把藥放在床頭,站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他的眉頭皺著,像在做一個不好的夢。她伸出手,輕輕地把他的眉頭揉開。

      「父皇,兒臣走了。」她低聲說。

      她走出寢殿,走回自己的房間。她從抽屜裡拿出紙和筆,鋪在桌上。她磨墨,磨了很久,墨很濃。她提起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了一封信。這一次她寫得很短。只有一句話:「活下去。」

      她把信折好,放進信封,交給素心。

      「送去獄中。」

      素心接過去,跑出去了。墨瑤站在窗前,等著。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許在等他回信,也許在等他來,也許在等這一切結束。風從北方吹來,涼的,乾的。她在那個風裡聞到了他的味道。她閉上眼。

      素心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枚玉珮。不是信,是玉珮。顧衍的那枚。他把她的玉珮還給她了。她把玉珮放在墨瑤的手裡。玉珮是涼的,不是他的體溫。他沒有把它捂熱。他把玉珮從胸口拿出來,直接交給素心,沒有捂。墨瑤把那枚玉珮貼在胸口。涼的,涼到她的心臟。

      她把那枚玉珮貼在嘴唇上。

      「你不會死的。」她說。「我也不會。」

      她把那兩枚玉珮並排放在枕頭底下。一枚是他的,一枚是她的。她把枕頭壓上去,把它們壓在下面。她躺下來,把臉埋在枕頭裡。枕頭裡有他的味道,冬天的風,秋天的落葉,一個人在曠野裡走了很久、身上沾滿了草籽和泥土的味道。她把那個味道吸進肺裡,留在身體最深的地方。

      她閉上眼。黑暗裡,她看到了他。他坐在牢房裡,背靠著牆,手裡握著一枚玉珮。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低聲說了一個字。她聽不清。但她知道那是什麼。是她的名字。

      「瑤兒。」

      她睜開眼。天亮了。她坐起來,把那兩枚玉珮從枕頭底下拿出來,掛在腰間。一枚在左,一枚在右。她穿上斗篷,走出寢殿。素心已經在門口等著了,手裡提著食盒。

      「公主,還去大牢嗎?」

      「去。」

      她們走進陽光裡。風還是很大,吹得她們的衣服獵獵作響。墨瑤走在前面,素心跟在後面。她們走過銀杏樹,走過迴廊,走過宮門,走上朱雀大街。街上的人還是那麼多,謠言還在,那些眼神還在。墨瑤沒有看他們。她走進刑部大牢,走過長長的走廊,走到最裡面那間。

      獄卒打開鎖。她推門進去。

      顧衍坐在牆角,和昨天一樣。他的手上還戴著鐐銬,鐵鏈拖在地上。他的左眼那道疤在油燈的光裡像一條乾涸的河。他看到她,沒有動。她把食盒放下,蹲在他面前。她把粥碗端出來,遞給他。他接過去,喝了。她把藥碗端出來,他喝了。她把帕子沾了水,遞給他,他擦了嘴,還給她。

      「顧衍。」

      他看著她。他的左眼那道疤動了一下。

      「你把玉珮還給我了。」

      他點頭。

      「為什麼?」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手拉過來,在她的掌心裡寫字。一筆一劃,很慢,很用力。她閉上眼。點,橫折鉤,撇,豎,橫折,橫。她睜開眼。是「好」字。她看著他,他不看她。他看著牆。

      「什麼好?」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手放下,靠回牆上,閉上眼。墨瑤把那兩枚玉珮從腰間解下來,放在他的手心裡。一枚是他的,一枚是她的。他把兩枚玉珮握在一起,貼在胸口。他的手指很涼,玉珮也很涼。他把她的那枚玉珮還給了她。他把自己的那枚留住了。

      她站起來,走出牢房。鐵門在她身後關上,鎖鏈嘩啦響了一聲。她走在走廊裡,沒有回頭。她走進陽光裡,陽光很亮。素心站在大牢門口,手裡撐著傘。

      「公主,您的玉珮——」

      「在他那裡。」

      她把那枚自己的玉珮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手心裡。一枚,只剩一枚了。他把他的那枚留下了。她把這枚貼在胸口。

      「走吧。」

      她們走回皇宮。銀杏樹的枝椏在風裡嘎吱嘎吱響。墨瑤走在石板路上,腳步很穩。她知道他不會來了。他把玉珮留下了,不是要她等他,是要她忘了。她忘不了。但她會活著。她答應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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