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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42章 獄中 獄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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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驚鴻·初見當年
第四十二章獄中
墨瑤醒來的時候,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不是寢殿,不是邊關的帳篷,是一間很小的房間,牆是白的,窗是關的,空氣裡有藥味。她的頭很重,像被人灌了鉛。她試著坐起來,手臂撐不住,又倒下去了。素心趴在床邊,聽到聲音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核桃。
「公主——」素心的聲音是啞的,哭啞的。
「怎麼了?」墨瑤的聲音比她更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素心沒有回答。她低下頭,肩膀在發抖。墨瑤看著她,心跳快了。不是快了一點,是快了很多,快到她能感覺到血液在太陽穴兩側突突地撞。她抓住素心的手腕,指甲掐進素心的皮膚裡。
「說。」
「顧將軍——」素心的聲音斷了,像一根被折斷的樹枝。「顧將軍在城門外被箭射中了。長公主下的令。」她停了一下,把後面那句話吞回去了。墨瑤知道她吞了什麼。她沒有問。她鬆開素心的手腕,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上。地板是涼的,涼到她的腳底板發麻。她走到衣架前面,把衣服拿下來,一件一件地穿。手在發抖,扣子扣錯了,又解開重扣。素心跪在她旁邊,幫她把扣子扣好,把腰帶繫緊。她把那枚自己的玉珮從床頭拿起來,掛在腰間。顧衍的那枚,她還給他了。她身上只有自己的了。
「他在哪裡?」
「刑部大牢。」
墨瑤穿上靴子,走出寢殿。外面是白天,陽光很亮,她瞇了好一會兒才適應。銀杏樹的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椏在風裡輕輕晃動。她走在石板路上,腳步很快。素心跟在後面,小跑著才能跟上。她們走到宮門口,侍衛攔住了她。
「公主,陛下有旨,您不能出宮。」
墨瑤從腰間解下一枚玉珮,放在侍衛的手裡。
「拿去給父皇。就說我去看他一眼。一眼就回來。」
侍衛看著那枚玉珮,猶豫了一下,側身讓開了。墨瑤走出宮門,走上朱雀大街。街上的人很多,小販的叫賣聲,孩子的哭鬧聲,馬車的轔轔聲。她走在那條街上,覺得自己像一條逆流而上的魚。所有的人都在往一個方向走,只有她往另一個方向走。她走了很久,走到刑部大牢門口。
大牢在城西,很舊,牆是灰的,門是鐵的,門口站著兩個獄卒。他們認得她,跪下來磕頭。
「公主,裡面髒——」
「開門。」
獄卒不敢再攔。他們打開鐵門,鐵門很重,推的時候發出尖銳的吱呀聲。墨瑤走進去,裡面很暗,空氣裡有霉味、血腥味、屎尿味。她走了很長的走廊,兩邊是一個一個的牢房,有人從欄杆縫隙裡伸出手,有人在大喊冤枉,有人在哭。她沒有看他們,她看著走廊盡頭那間最暗的牢房。那裡有燈,一盞油燈,火苗在風裡晃來晃去。燈光裡有一個人,坐在地上,背靠著牆,低著頭。他的衣服是黑的,但黑色上面有更黑的顏色——血。血已經乾了,變成深褐色,一塊一塊的,像地圖上的湖泊。
她走到牢房門口。獄卒打開鎖,鐵鏈嘩啦響了一聲。她推開門,走進去。
顧衍抬起頭。他的左眼那道疤在油燈的光裡像一條乾涸的河,右眼腫了,眼眶青紫,嘴角有血。他的盔甲被脫掉了,穿著一件破了幾個洞的中衣,中衣上全是血。他看到她,沒有說話。他的左眼那道疤動了一下,像河流改道了。
墨瑤跪在他面前,伸出手,想摸他的臉。他躲了一下,不是不想讓她碰,是不想讓她看到自己這個樣子。她沒有讓他躲。她把他的臉捧住,把他的頭抬起來。他的左眼那道疤離她很近,近到她能看到疤痕的每一條細紋——不是一條直線,是很多條細小的、交錯的、像樹根一樣的線。她用拇指摸了摸那些線。
「疼嗎?」
他沒有回答。他看著她的眼睛,左眼那道疤在油燈的光裡閃了一下。
「你不該來。」
她沒有理他。她把他的中衣解開,露出肩膀。肩膀上纏著布條,布條被血浸透了,紅色的,黏黏的。她輕輕地把布條解開,一圈一圈地繞下來。最後一層布條黏在傷口上,她小心翼翼地揭。傷口露出來了,一個洞,不大,但很深。箭被拔掉了,但箭頭留下的傷口還在,暗紅色的,像一張在哭的嘴。她的眼淚掉下來了,滴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動了一下。
「不要哭。」他說。
她沒有聽。她從懷裡掏出那條白色的帕子——他給她的那條,沾過血的那條。她把帕子折了幾折,按在他的傷口上。他的身體抖了一下,沒有喊疼。
「你中箭了。」
「嗯。」
「長公主下的令。」
「嗯。」
墨瑤把那條帕子按緊,用布條重新纏好。她的手在發抖,但纏得很緊,緊到他的眉頭皺了一下。她把布條繫好,把他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的臉上。他的手涼,她的臉也涼。兩個人的溫度一樣了。
「你不該來。」他又說了一遍。
「你也不該來。」她說。「你答應過我,你會活著。」
他沒有說話。他把她的手從臉上拉下來,翻開她的掌心。掌心裡的繭子還在,虎口的白色疤痕還在。他用拇指摸了摸那條疤痕。
「你也要活著。」
她把他的手握緊。
「我會。」
她從懷裡掏出一封信,放在他的手裡。信封是白色的,沒有字。他看著那封信,沒有打開。
「這是什麼?」
「給你的信。」
「為什麼現在給我?」
她站起來,低頭看著他。油燈的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又長又細。
「因為我怕沒有機會了。」
他握著那封信,握了很久。他把信放進懷裡,貼著心臟。
「你不會沒有機會。」
墨瑤轉身走出牢房。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噠,噠,噠。她沒有回頭。她知道他在看她。他的左眼那道疤在油燈的光裡像一條乾涸的河。河裡有水了。不是真的水,是她的眼淚。她把眼淚留在他這裡了。她走出大牢,陽光很亮,她瞇了好一會兒才適應。素心站在門口,手裡撐著一把傘,看到墨瑤出來,迎上去。
「公主——」
「回去。」
她們走回皇宮。墨瑤把那枚自己的玉珮從腰間解下來,握在手心裡。溫的,她的體溫。她把玉珮貼在胸口,走進宮門。石板路很長,兩邊的銀杏樹光禿禿的,枝椏在風裡輕輕晃動。她踩著那些落葉,走回自己的寢殿。
當天晚上,長公主來了。
墨瑤正在燈下寫字,聽到腳步聲沒有抬頭。長公主走進來,坐在她對面,看著她寫字。墨瑤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在刻石頭。長公主看了一會兒,把信紙從她手下抽出來。信紙上只有一個字——「等」。她把信紙放回去。
「妹妹還在等他?」
墨瑤把筆放下,抬起頭。
「姐姐來做什麼?」
長公主從袖子裡抽出一卷黃綾,放在桌上。黃綾上蓋著梁帝的玉璽。
「北狄的使者已經啟程了。下個月來迎親。父皇說了,妹妹這段時間不要出宮,安心準備。」
墨瑤把那卷黃綾打開,看了一遍,折好,放回桌上。
「知道了。」
長公主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妹妹,那個人不會來了。他自身難保。」
她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墨瑤坐在燈下,把那卷黃綾又打開,看了一遍。她把黃綾折好,放進抽屜。她把筆拿起來,繼續寫那個「等」字。一筆一劃,很慢,很用力。她寫了一整夜。寫滿了一整張紙,密密麻麻的,全是「等」字。
顧衍在獄中打開了那封信。信紙很薄,背面的字透過來,反的。她的字,和她的人一樣,細細的,瘦瘦的,但每一筆都很用力。他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
「顧衍,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京城了。也許在北狄,也許在路上,也許在一個你不知道的地方。你不要來找我。你把傷養好,把邊關守好,把士兵們帶好。你不要死。你死了,我嫁給誰都沒有意義。我會活著。你也活著。活著,總有一天會再見面。你的玉珮,我帶走了。我的玉珮,留給你。你看到它,就知道我在想你。瑤兒。」
他把信折好,放進懷裡,貼著那枚她的玉珮。玉珮是涼的,他的體溫。他把玉珮貼在心口,閉上眼。黑暗裡,他看到了她。她站在城牆上,穿著白色的衣服,風很大,她的頭髮在飛。她低頭看著他,笑了一下。不是開心的笑,是「你放心」的那種笑。
「瑤兒。」他低聲說。
沒有人回答。風從牢房的縫隙鑽進來,涼的,乾的。他聞到了她的味道——不是冬天的風,不是秋天的落葉,是她自己的味道。他說不出那是什麼味道,但他記得。他會一直記得。
他把玉珮從胸口拿出來,貼在嘴唇上。
「等我。」
他把玉珮放回去,靠著牆,閉上眼。他沒有睡。他在等。等傷好,等機會,等她離開京城的那一天。他會去追她。不管追多遠,不管追多久。他會把她追回來。
墨瑤開始準備和親的事。禮部送來了嫁衣,大紅色的,繡著鳳凰。她把嫁衣展開,鋪在床上。鳳凰是六尾的,和她玉珮上的那隻一模一樣。她用手摸了摸鳳凰的尾羽,一條一條地數。六條。她把嫁衣折好,放回托盤裡。
「拿走。」
素心看了她一眼,沒有問為什麼。她把托盤端走了。墨瑤站在窗前,把那枚自己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舉到眼前。玉珮在陽光裡是青白色的,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像一滴正在凝固的血。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
「你會不會來?」她低聲問。
沒有人回答。風從北方吹來,涼的,乾的。她在那個風裡聞到了他的味道。她閉上眼,在他的味道裡,等著。
她不知道他會不會來。但她知道,如果他來了,他會死。如果他不來,她會嫁給別人。兩個結果,她都不想要。但她只能選一個。她選讓他活著。她把玉珮貼回胸口。
「不要來。」她說。
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