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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45章 火海 火海 ...


  •   第二卷惊鸿·初见当年

      第四十五章火海

      顾衍和墨瑶在那座破庙里只待了一夜。

      天还没亮透,追兵的动静就来了。不是一两个人,是好几十匹马踩在官道上的声音,闷闷的,像远处在打雷。顾衍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外头黑得很,月亮不知道躲哪儿去了,什么都看不清。但他听得出来,至少五十骑。

      他转身走到墨瑶跟前,蹲下来。

      “他们来了。”

      墨瑶把怀里那枚他的玉珮摸出来,攥在手心。玉珮被她捂热了,贴了整夜。她把玉珮按在嘴唇上,停了一会儿。

      “你走吧。”她说,“带上我,你跑不掉。”

      顾衍没吭声。他把她的手拉过来,把玉珮从她手里拿回去,放进自己怀里。又从怀里掏出自己那枚,塞进她手心。

      “你留着这个。”

      他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拉着她出了庙门。马拴在门口,听见动静,打了个响鼻,蹄子刨地。他解了缰绳,把她托上马背,自己翻身坐到她身后。两腿一夹,马冲了出去。

      风大得很,吹得衣服啪啪响。墨瑶把那枚玉珮贴在心口,整张脸埋进他臂弯里。他的手臂凉凉的,抱得死紧。她闭上眼,听他心跳。跳得真快,快得数不过来。

      跑了不到半个时辰,前头的路被火把堵了。

      追兵分了两路,后头追,前头拦。前面那拨少说三十骑,火把在夜里连成一条火龙,一明一暗地晃。顾衍勒住马,一拽缰绳拐进右边山路。山路窄,两边都是树,树枝刮得人脸生疼。他把墨瑶的头按下去,自己拿肩膀挡着。

      越跑路越陡,马喘得厉害,跑不动了。他翻身下马,把她接下来,拽着她往山上跑。她腿上的伤还没好,一瘸一拐,跑几步就踉跄。他停下来,蹲到她面前。

      “上来。”

      她趴到他背上,他背着她往上跑。他肩膀上有伤,血从衣服里渗出来,滴在她手背上。她把那只手贴在他脖子上,血是热的,黏糊糊的。

      “顾衍,你放我下来。”

      他没理她。接着跑。山路越来越陡,他越跑越慢。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前头树干上,忽明忽暗的。

      前头有个洞口。废矿洞,杂草长得老高,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他把草拨开,把她塞进去,自己也跟着钻进来。洞不大,得侧着身子才能进。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股子霉味和锈铁味,呛得人难受。

      他把墨瑶的头按低,两个人蹲在黑暗里,大气不敢出。马蹄声从洞口外头经过,越来越近,越来越重。火把的光从外头照进来,在洞壁上晃了两下,慢慢远了。

      马蹄声渐渐听不见了。

      洞里黑得像扣了口锅。墨瑶伸手摸,摸到他的手。他反手攥住她。两个人就这么握着,蹲在黑暗里,谁也没说话。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黑暗里只有他的喘气声,又重又急。

      “顾衍。”

      “嗯。”

      “你伤了。”

      “没事。”

      她把他衣服解开,摸到他肩膀。那片衣裳湿透了,黏的,是血。她把手抽回来,在衣摆上蹭了蹭,又按回去,压住那个伤口。他身子抖了一下。

      “疼不疼?”

      他没答话。把她的手从肩膀上拉下来,握住。

      “别出声。他们还没走远。”

      两个人蹲在洞里,蹲了不知多久。蹲到她腿麻了,蹲到他呼吸慢下来了,蹲到洞外头的风声都歇了。她靠着他,迷迷糊糊快睡着了。

      忽然闻到一股烟味。

      不是炊烟那种,是更呛的、更冲的,烧树叶子那种味道。她睁开眼,洞口有光,橘红色的,不是火把能照出来的色。

      火。

      洞口外头的杂草着了。火苗顺着草茎往上蹿,噼噼啪啪响。风从洞口灌进来,把火往里推。火舌舔着洞壁,石头烧得发黑,发出细碎的炸裂声。

      顾衍站起来,把她从地上提起来。他走到洞口往外看——外头全是火。

      追兵把山点了。找不着洞,就把整座山烧了,想把他们活活闷死在里面。

      他把墨瑶推到洞口边。

      “你先出去。”

      她摇头。她把那枚玉珮从怀里摸出来,咬在嘴里。玉珮是凉的,嘴是热的。她把他往回拽,把玉珮吐到手心,塞进他手里。

      “你出去。”

      他看着她。火光照在他脸上,左眼那道疤像一条着了火的河。他把玉珮揣进怀里,把她从地上抄起来,举到洞口。

      “出去!”

      她不肯。她用脚蹬着洞壁不肯出去。他把她的脚按住,使劲往上托。她的头顶到洞口边缘,石头划破头皮,血顺着额头淌下来。她没觉着疼,死死攥着他的手不放,指甲掐进他手背里。

      “顾衍——”

      “出去!”

      他把她推出去了。

      她摔在外头草地上。草着了火,烧她衣服。她连着打了好几个滚,把火滚灭了。爬起来往洞口跑——洞口塌了。石头从顶上一块块往下掉,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她跪在那堆石头前面,拿手扒。石头烫手,烫得手心起了泡。她没停。一块一块搬,搬了不知多少块。手扒烂了,血把石头染红了。眼泪掉下来,滴在石头上,嘶的一声就干了。

      扒不开。

      追兵到了。有人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有人按住她的手,有人拿绳子捆她。她没挣。她看着那堆石头,看着石头缝里往外冒的黑烟。烟浓得很,不知道他在里头还能不能喘气。

      眼泪流了一脸,没人给她擦。

      他们把她带走了。下山的路,脚上靴子太大,走一步掉一步。没人等她。她被拖着走,靴子掉了就光脚踩石头,石尖把脚底割了一道道口子。她不觉得疼。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山。

      山在烧。火大得很,烧红了半边天。她不知道他还在不在里头,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出来。她被人拖着走,眼睛一直盯着那座山。火越烧越大,烧到天亮,烧到太阳出来,烧到整座山都成了黑的。

      墨瑶被押回京城。没关进大牢,长公主把她锁在自己寝殿里。门从外头锁了,窗户钉死了,只有素心能进来送饭。

      她坐在床边,没哭。把那枚顾衍的玉珮从怀里摸出来——她没弄丢。坠崖的时候没丢,火烧的时候也没丢。她把玉珮贴在心口,闭上眼。她在黑暗里找他,找了很久,没找着。

      也许他死了。也许没有。她不知道。

      素心端着粥进来,看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玉珮,眼珠子盯着一个地方不动。素心把粥搁在桌上,蹲到她面前。

      “公主,您吃一口。”

      她没动。

      “公主,不吃会死的。”

      她没动。

      素心眼泪掉下来了。她把粥碗端起来,舀了一勺送到墨瑶嘴边。墨瑶没张嘴。素心把那一勺倒进自己嘴里,哭出了声。

      墨瑶伸出手,把素心的眼泪擦了。

      “他不会死的。”她说。

      素心点头。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死,但她点头。

      墨瑶把那碗粥端过来,一口一口喝了。粥是温的,她喝不出味道。把碗搁下,把那枚玉珮贴到嘴唇上。

      “他不会死的。”她又说了一遍。不知道是说给素心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长公主在朝上放话,说顾衍已经烧死了。她派人去边关打听,探子回来说没找着尸首。她说那就是烧成灰了。她让梁帝下旨追封顾衍为忠烈将军,赐谥号,立祠堂。梁帝没应,也没说不应。他躺在床上,话都说不出来了。

      北狄趁这个机会打过来了。边关没个领头的人,连着丢了三座城。朝上乱成一锅粥,有的说要和谈,有的说要增兵。长公主说和谈,派人去北狄讲条件:把安阳帝姬嫁过去,北狄退兵。

      北狄可汗说,人没到,兵不退。

      长公主说,人马上到。

      墨瑶在寝殿里听见了这个消息。素心告诉她的,说着说着就哭了。

      墨瑶没哭。她把那枚顾衍的玉珮从怀里拿出来,搁在桌上。阳光底下,玉珮是青白色的,凤眼上那点朱红沁色像一滴干了的血。她用拇指摸了摸那滴血。

      “他还活着。”她说。

      素心擦了眼泪:“公主,您怎么知道?”

      她不知道。但她就是知道。

      她把玉珮贴回胸口。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户钉死了,窗帘没拉。她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银杏树。树光秃秃的,枝子在风里轻轻晃。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条白帕子——他给她的那条。拿出来贴在脸上。他的味道早没了。但她还留着。她会一直留着。

      长公主来了。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穿一件大红色褙子,头发用金簪挽着,簪头雕了只五尾凤。脸上挂着笑,不是真心笑,是那种“我赢了”的笑。她走到墨瑶跟前,在椅子上坐下。

      “妹妹,北狄的使者又来催了。说只要你嫁过去,他们立马退兵。”

      墨瑶站在窗前,没回头。

      “姐姐,你答应过我,不杀他。”

      长公主脸上的笑没散。

      “我没杀他。是火烧死的。”

      墨瑶转过身来,看着她。眼睛干得很,一滴泪都没有。她走到长公主面前,伸手把她头上那根五尾凤金簪拔了。长公主头发散下来,披了一肩。墨瑶把那根簪子攥在手里。

      “姐姐,你知道什么叫六尾凤吗?”她把簪子举到眼前。凤眼是两颗红宝石,不大,阳光底下挺亮。“六尾凤比五尾多一尾。多那一尾,不是因为我嫡出,是因为父皇疼我。他疼我,不是因为我是什么公主,是因为我是我。你不懂。”

      她把金簪插回长公主头发上。

      长公主坐在那儿,头发散了,簪子歪了。脸上没有笑了。她看着墨瑶的眼睛,看着那双从边关带回来的、比以前更沉更慢更冷的眼睛。

      “你变了。”她说。

      “早就变了。”墨瑶转过身,又走回窗前。“姐姐,你走吧。我嫁。”

      长公主站起来,把簪子扶正,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墨瑶站在窗前,把那枚顾衍的玉珮从怀里拿出来,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玉珮是温的。

      “顾衍,我要嫁了。”她低声说,“你别来。”

      没人应她。风从窗缝钻进来,凉的,干的。那个风里没有他的味道。

      她眼睛湿了。不是哭,是风吹的。

      她站在窗前,等着出嫁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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