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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49章 雪與沙 雪與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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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驚鴻·初見當年
第四十九章雪與沙
宋清墨開始把那些夢寫下來。不是用電腦,是用筆,一本牛皮封面的筆記本,江教授送她的。她在第一頁寫了四個字:「墨瑤日記。」寫完之後看了很久,把「墨瑤」兩個字劃掉,改成「宋清墨」。又看了很久,把「宋清墨」三個字劃掉,只留下「日記」兩個字。她不知道自己是誰。也許兩個都是,也許兩個都不是。她只知道她要把那些夢記下來,不然它們會像沙子一樣從指縫流走。
顧衍之坐在她旁邊,看著她寫。她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很用力,像在刻石頭。他沒有說話,只是偶爾把涼了的水換成熱的,把掉在地上的筆撿起來,把歪了的檯燈扶正。她的字不好看,橫不平豎不直,像一個剛學會寫字的孩子。但他看得出來,每一個字都是從骨頭裡長出來的。她寫到素心的時候,筆停了。她看著紙上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眼淚掉下來了,滴在紙上,把「素」字的那一捺暈開了。
「素心長什麼樣?」顧衍之問。
宋清墨用手背擦了擦眼淚。她沒有見過素心,但墨瑤見過。墨瑤的記憶在她身體裡,像一層油浮在水面。她把那些油舀起來,倒進筆裡,寫在紙上。
「圓臉,大眼睛,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她的手很巧,會繡花,會做衣服,會把涼了的粥放在鍋裡熱了再端給我。她膽子小,看到老鼠會尖叫,但她在邊關的時候,每天幫我洗那些沾了血的衣服,沒有說過一句怕。」
她把筆放下,把那枚顧衍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貼在紙上。玉珮是溫的,她的體溫。她閉上眼。黑暗裡,她看到了素心。素心站在銀杏樹下,手裡端著一碗粥。粥冒著白煙,她的臉被煙熏得紅紅的。她朝墨瑤笑了一下,不是開心的笑,是「你放心」的那種笑。墨瑤想跟她說話,她轉身走了。背影消失在銀杏樹後面。墨瑤沒有追。
她睜開眼,把那枚玉珮貼回胸口。
「她死的時候,手裡握著我的一縷頭髮。」她說。「我剪給她的。我說,你留著,看到它,就知道我在想你。」
她把那縷頭髮畫在紙上。沒有顏色,只有線條。一根一根的,細細的,彎彎的。她把素心的臉畫在旁邊,圓臉,大眼睛,兩個酒窩。她把畫貼在牆上,每天看。顧衍之問她是誰,她說「素心」。他問素心是誰,她說「一個等我回家的人」。他沒有再問。他把她拉進懷裡,抱住了她。
當天晚上,顧衍之手背上第二道疤消失了。不是突然消失的,是慢慢淡去的,像退潮時海水從沙灘上退走,留下一片濕潤的、顏色更淺的沙。那道疤從深褐色變成淺褐色,從淺褐色變成淡粉色,從淡粉色變成皮膚的顏色。宋清墨握著他的手,看著那道疤一點一點地消失。她沒有說話,他也沒有。他們知道,又一世的記憶要來了。
他睡著了。她躺在他旁邊,沒有睡。她等著他做夢,等著他醒來,等著他告訴她那一世發生了什麼。她把手放在他的胸口,感覺他的心臟。心跳很慢,很久才一下。她閉上眼,跟著他的節奏呼吸。
他做夢了。他的手在她手心裡動了一下,不是抽搐,是一種很細微的、像手指在彈琴一樣的移動。她睜開眼,他的左眼在發光。不是藍白色,是另一種,黃色的,像沙漠裡的太陽。光很弱,弱到只有眼睛適應了黑暗才看得見。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等著。
他醒了。天還沒亮。他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他的左眼那一圈藍色變深了,深到像一小塊被磨亮的寶石。他轉頭看她,目光從很遠的地方移回來,像一個人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
「你看到了什麼?」她問。
「沙漠。」他說。「我是牧人,你是被掠來的漢族女子。」
他停了一下,喉結動了動,像在吞嚥什麼。
「草原很大,天很低。你的眼睛是黑色的,比草原上的湖還深。你不說話。我把你從營帳裡救出來的時候,你沒有說謝謝。我把你扶上馬的時候,你也沒有說謝謝。我們騎了三天三夜,你沒有說一句話。第四天,你開口了。你說:『你叫什麼名字?』我說:『巴圖。』你說:『巴圖,謝謝。』」
他把手從她手裡抽出來,翻過來,看著自己的掌心。掌心裡有一道疤,不是新的,是舊的,很淺。他摸了摸那道疤。
「我們在草原上搭了一頂帳篷。我打獵,你煮飯。你學會了烤羊肉,學會了擠羊奶,學會了補帳篷。你的手被針扎了很多次,你從來不喊疼。有一天我問你,你以前是幹什麼的。你說:『我以前是等人的人。』我問你等誰,你沒有回答。」
宋清墨把那枚自己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握在手心裡。玉珮是溫的,她的體溫。她把玉珮貼在他的手心裡。
「後來呢?」她問。
「後來仇家找到了我們。他們有三十多人,我只有一個人。我把你推進帳篷後面的地窖裡,蓋上木板,壓上石頭。我說:『不要出來。』你拉著我的手,說:『你要活著。』我沒有回答。我把你的手掰開,把帳簾放下,走出去。」
他坐起來,靠在床頭,把那枚玉珮貼在胸口。他的手指在發抖。
「我在雪地裡和他們打了一天一夜。我殺光了他們,自己也受了重傷。我爬回帳篷,把木板掀開,把你從地窖裡拉出來。你看到我的樣子,沒有哭。你把我的頭放在你的腿上,用你的衣服按住我的傷口。血把衣服染紅了,你的手也紅了。你說:『巴圖,不要死。』我說:『不會。』」
他把她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的臉上。他的臉涼,她的手溫。
「天亮的時候,我死了。你沒有哭。你把我的眼睛合上,把那枚玉珮從我懷裡拿出來,含在嘴裡。你用雪把臉洗乾淨,騎上我的馬,往南走。你沒有回頭。」
宋清墨的眼淚掉下來了,滴在他的手背上。他把她的手翻過來,用拇指擦了擦她的掌心。
「那一世,我活了二十八年。和你在一起三年。」
她把他拉進懷裡,抱住了他。他的身體涼,她的身體溫。她把他抱得很緊,緊到他的肋骨有點疼。他沒有躲,把臉埋在她的肩膀上。
「顧衍之。」
「嗯。」
「你每一世都死得很早。」
「嗯。」
「這一世不會了。」
他沒有回答。她把他的臉從肩膀上捧起來,看著他的左眼。那一圈藍色在晨光裡很淡,淡到像一滴墨掉進水裡,暈開了,快要消失了。
「你每一世都說不會。」她說。
他把她額前的碎髮撥開,露出她左眼下方那顆小痣。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顆痣。
「這一世是真的。」他說。
她沒有回答。她把他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的臉上。她閉上眼,在他的溫度裡,等著天亮。
第二天,顧衍之的手背上第三道疤開始變淡了。不是睡著之後,是醒著的時候。他正在廚房煎蛋,宋清墨站在旁邊看他。他的手一抖,蛋黃破了,流了一鍋。他把鍋鏟放下,把左手舉到眼前。第三道疤從深褐色變成了淺褐色,顏色還在變淡,像退潮。他把手放下,繼續煎蛋。蛋黃破了,但蛋白沒有焦。他把蛋剷出來,放在盤子裡,遞給她。
「第三世要來了。」他說。
「你怕嗎?」
他把瓦斯爐關了,靠在流理台上,兩隻手插在褲袋裡。
「不怕。怕的是你。」
她把盤子放在桌上,走過去,把他的手從褲袋裡拉出來,握在手裡。
「我也不怕。」
他看著她的眼睛。左眼那一圈藍色淡到幾乎看不見了。
「你怕我死。」
她沒有否認。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胸口,那裡有兩枚玉珮,一枚是他的,一枚是她的。
「你每一世都死了。」
「這一世不會。」
她沒有回答。她把他的手放下,端著盤子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吃蛋。蛋是鹹的,她吃不出味道。她把蛋吃完了,把盤子放在茶几上,靠在沙發上,閉上眼。她在等。等他做夢,等他醒來,等他告訴她那一世發生了什麼。
他睡著了。不是晚上,是下午。他靠在沙發上,頭歪在靠墊上,眼睛閉著。他的左眼在發光,不是藍白色,不是黃色,是另一種,紅色的,像血。光很弱,弱到像一根快要滅了的蠟燭。她把手放在他的胸口,心跳很快,快到她數不清。她把手放在他的額頭上,燙的。她在他的溫度裡,等著。
他醒了。她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一個時辰,也許兩個。他睜開眼,看著她。他的左眼那一圈藍色不見了。不是變淡,是不見了。整隻眼睛是黑色的,像兩個無底洞。她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眨了一下眼,左眼的黑色慢慢退去,那圈藍色回來了,比以前更淡,淡到只有湊得很近才看得見。
「第三世。」她說。
「第三世。」他坐起來,把那枚她的玉珮從懷裡拿出來,握在手心裡。「我是鐵匠,你是茶館的女兒。」
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你的茶館開在官道旁邊,來往的人很多。我每天打鐵,打得滿身是汗。中午的時候,我去你的茶館喝茶。你每次都給我泡同一種茶,苦的,你說苦茶解暑。我喝了三年,從來沒有說過好喝。」
他把玉珮放回懷裡,把她的手拉過來。
「有一天,一群官兵來你的茶館。他們說你父親是前朝的官員,要抓你回去。你躲在灶台後面,不敢出來。我把你從灶台後面拉出來,把你推出後門。我說:『快跑。』你拉著我的手,說:『你跟我一起跑。』我說:『我跑不動。你跑。』你不肯。我把你的手掰開,把後門關上。」
他把她的手翻過來,在她的掌心裡寫了一個字。一筆一劃,很慢,很用力。她閉上眼。橫,豎,橫折,橫,豎,橫。她睜開眼。是「走」字。
「你走了。官兵把我抓走了。他們問我你是誰,我說我不認識你。他們打我,打了三天三夜。我沒有說。第四天,他們把我放了。我的腿斷了,手也斷了,不能再打鐵了。」
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
「我爬回你的茶館。茶館已經被燒了。牆塌了,屋頂沒了,灶台碎了。我在廢墟裡找到一枚玉珮。是你的。你走的時候沒有帶走。」
他把那枚玉珮從懷裡拿出來,和她那枚放在一起。兩枚玉珮並排躺在她的手心裡,一枚是她的,一枚是他的。
「你後來找到我了嗎?」她問。
他搖頭。
「我打聽了三年。沒有人知道你去了哪裡。第四年,我死了。死的時候,手裡握著你的玉珮。」
她把他的手握緊。
「那一世,你活了多久?」
「三十一歲。」
她把他拉進懷裡,抱住了他。他的身體涼,她的身體溫。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臟。心跳很慢,很久才一下。
「顧衍之。」
「嗯。」
「你每一世都找到我,每一世都救我,每一世都失去我。」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讓她聽著他的心臟。
「這一世,不會了。」他說。
她沒有回答。她閉上眼,在他的心跳聲裡,等著天黑。
晚上,宋清墨把那枚顧衍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放在桌上。她把他的那枚也放在桌上。兩枚玉珮並排躺在那裡,一枚是她的,一枚是他的。她把它們合在一起,邊緣對上了。兩枚玉珮合而為一,變成一隻完整的七尾鳳。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在燈光裡像一滴正在凝固的血。她把玉珮舉到眼前,看著那滴血。
「這是你的血,還是我的?」她問。
顧衍之坐在她旁邊,看著那枚玉珮。
「分不清了。」他說。
她把玉珮貼在胸口,貼著心臟。
「分不清也好。」
她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那枚玉珮上。他的手指涼,玉珮溫。他把玉珮握在手心裡。玉珮燙了一下,不是灼燙,是另一種——像一個人在黑暗中,用力地、用力地,握了一下他的手。他把玉珮貼在自己的胸口,貼著自己的心臟。兩個人的體溫隔著一枚玉珮,碰到了一起。
他把她拉進懷裡,抱住了她。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臟。心跳很慢,很久才一下。她閉上眼,在他的心跳聲裡,等著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