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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50章 花開 花開 ...


  •   第二卷驚鴻·初見當年

      第五十章花開

      宋清墨從夢中驚醒的時候,滿臉淚痕。她不知道自己在哭,直到眼淚流進嘴角,鹹的。她睜開眼,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從燈座一直延伸到牆角。窗簾拉著,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細細的金線。她躺在那裡,心臟跳得很快,快到她能感覺到血液在太陽穴兩側突突地撞。她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她不是宋清墨,是墨瑤。夢裡她從崖上墜下去,他從火裡把她抱出來。夢裡他走進一扇門,再也沒有出來。

      她轉過身。顧衍之站在臥室門口。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手裡拿著一朵花。花已經枯萎了,花瓣乾了,顏色從白色變成了褐色,邊緣捲曲,像一片被火燒過的紙。他走過來,坐在床邊,把那朵花放在她的手心裡。花很輕,輕到像沒有一樣。她把花舉到眼前,花瓣碎了一片,飄下來,落在被子上。她把碎片撿起來,放回花托上。

      「這是什麼?」她問。她的聲音是啞的,哭啞的。

      「你送我的。」他說。「一千年前,在邊關。將軍府的院子裡有一棵棗樹。秋天,棗子熟了。你摘了一顆,咬了一口,不甜。你把它遞給我。我沒有吃,放進了懷裡。後來它乾了,變成了花。」

      她看著那朵枯萎的花。她記起來了。不是記起來,是一直知道。那顆棗樹,那個秋天,那顆不甜的棗子。她把棗子遞給他的時候,他的手碰到了她的手。他的手涼,她的手溫。她把那朵花貼在臉上。花的味道沒有了,但她記得。記得他把它放進懷裡的時候,左眼那道疤動了一下,像河流改道了。

      「你一直留著?」她問。

      「每一世都留著。從邊關到京城,從京城到蒼梧山,從蒼梧山到門裡面,從門裡面到這一世。」他把她的手拉過來,把花貼在她的掌心裡。「它跟著我過了十次門。」

      她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她把花貼在胸口,貼著那兩枚玉珮。花很輕,輕到像沒有一樣。但她覺得它很重。一千年的重量,十世的重量。她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花上面。他的手涼,花涼,她的手溫。他把花從她手裡拿過去,貼在自己的左眼上。那圈藍色在花瓣貼上去的瞬間亮了一下,不是發光,是反光——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他的眼睛裡,落在乾枯的花瓣上。花瓣被光照得幾乎透明,能看到裡面細細的脈絡,像一條一條乾涸的河。

      他把花從左眼上拿下來。花瓣又碎了一片,飄到地上。他彎腰撿起來,放進懷裡。

      「你夢到什麼了?」他問。

      她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自己的臉。聲音從被子下面傳出來,悶悶的。

      「夢到你死了。你抱著我,走進火裡。有一個道士來,說可以用十世功德換我一縷殘魂。你答應了。你把我放進玉珮裡,自己走進了門。你沒有回頭。」

      他把被子從她臉上拉下來,看著她的眼睛。他的左眼那一圈藍色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但他看她的方式沒有變。和一千六百年前在珠簾後面看她的方式一模一樣——先看左眼,再看右眼,然後微微低一下頭,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話。

      「我沒有死。」他說。「我在這裡。」

      她把他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的臉上。

      「你每一世都死了。」

      「這一世不會。」

      她把他的手翻過來,看著他的掌心。那條被箭劃開的疤還在,粉紅色的。她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疤。

      「你每一世都說不會。」

      他把她的手翻過來,在她的掌心裡寫了一個字。一筆一劃,很慢,很用力。她閉上眼。橫,豎,橫折,橫,豎,橫。她睜開眼。是「好」字。她把拳頭握起來,把那一個字握在手心裡。

      她把那朵枯萎的花從被子上撿起來。花瓣已經碎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花托和幾片殘缺的花瓣。她把花托貼在自己的左眼下方,那裡有一顆小痣。

      「你還記得這顆痣嗎?」她問。

      他伸出手,用拇指摸了摸那顆痣。

      「記得。每一次都記得。第一世,你在路邊淋雨,臉上全是泥,我看不到。我把你背回家,幫你洗臉,才看到這顆痣。第二世,你被掠來的時候,頭髮亂了,遮住了半張臉。我把你的頭髮撥開,看到了這顆痣。第三世,你端茶給我的時候,低著頭,我從上面往下看,看到了這顆痣。第四世——」

      她把他拉進懷裡,抱住了他。他的身體涼,她的身體溫。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臟。心跳很慢,很久才一下。她閉上眼,在他的心跳聲裡,把那些話聽完了。他說了十次。每一世,他都是先看到那顆痣,才認出她。那顆痣是他的路標。他順著它,走了一千年。

      她把臉從他胸口抬起來,看著他的左眼。那圈藍色在晨光裡幾乎看不見了,但她知道它在。它會一直在。就像她的那顆痣。

      她把那朵枯萎的花托放在他的左眼上。花托很小,蓋住了那圈藍色。他沒有動。她把手按在那裡,按了很久。

      「我把它還給你。」她說。「你留著。看到它,就知道我在這裡。」

      他把花托從左眼上拿下來,放進懷裡,貼著那枚她的玉珮。

      「我每一世都帶著。」他說。「每一世,死的時候,手裡都握著它。」

      她把他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的胸口。那裡有兩枚玉珮,一枚是他的,一枚是她的。他把手按在那裡,感覺她的心跳。心跳很快,快到她數不清。

      「這一世,不用死了。」她說。

      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他的心跳很慢。她的心跳很快。兩個節奏慢慢靠近,慢慢重合,變成了同一個。

      「門要開了。」他說。

      她知道。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在黑暗中發著光,藍白色的,和蒼梧山地下那扇門一模一樣的顏色。門後面有風玄子,有顧衍留在那裡的痕跡,有十世未曾說完的話。門要開了。但不是現在。他們還有一些事情要做。比如,找到謝子京手裡那些碎片;比如,學會控制那扇門;比如,學會不再分開。

      她把那枚玉珮從胸口拿出來,舉到眼前。玉珮在陽光裡是青白色的,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像一滴正在凝固的血。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門開了,我們一起進去。」她說。

      他把她的手握緊。

      「好。」

      窗外的銀杏樹發了新芽。嫩綠色的,很小,小到要湊很近才看得見。她把窗戶打開一條縫,風從外面吹進來,涼的,乾的。她在那個風裡聞到了他的味道——冬天的風,秋天的落葉,一個人在曠野裡走了很久、身上沾滿了草籽和泥土的味道。她把那個味道吸進肺裡,留在身體最深的地方。

      她轉過身,看著他。

      「顧衍之。」

      「嗯。」

      「春天來了。」

      他走到她身後,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每年都會來。」

      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兩個人站在窗前,看著那棵銀杏樹。枝椏上的嫩芽在風裡輕輕顫動,像很多隻很小的手在揮舞。

      她把手伸進他的口袋,摸到了他的手。他把她的手握住。

      「明年還會來。」她說。

      「每年都會。」

      她閉上眼。在她的黑暗裡,那扇門還關著。但她知道它會開。在她準備好的時候,在他們準備好的時候。門後面有風玄子,有顧衍,有那些他們還沒有記起來的事。她不急。她等了一千年了。不差這幾天。

      她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放在窗台上。陽光落在玉面上,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像一滴正在凝固的血。她把那朵枯萎的花托放在玉珮旁邊。花托很小,玉珮很大。但它們放在一起,很好看。她把它們留在那裡,轉身走進廚房。

      「餓了嗎?」她問。

      「餓了。」

      她從冰箱裡拿出蛋和吐司,打開瓦斯爐。鍋熱了,放油,打蛋。蛋在鍋裡滋滋響,邊緣慢慢變脆。她把蛋翻了一個面,蛋黃沒有破。她把蛋剷出來,放在盤子裡,旁邊放了兩片吐司和幾顆草莓。她把盤子端到桌上,兩個人坐下來吃。

      蛋是鹹的,吐司是甜的,草莓是酸的。她把每一種味道都嘗了一遍。他吃得很快,三口就把蛋吃完了。她把自己的蛋分了一半給他。

      「你多吃點。」

      他沒有說謝謝。他把那半個蛋吃了,把吐司也吃了。他把草莓留到最後,一顆一顆地吃。

      她看著他吃草莓的樣子,想起了邊關的棗子。那顆棗子不甜,他沒有吃,放進了懷裡。那顆棗子後來變成了一朵花。那朵花現在在窗台上,和玉珮放在一起。她把草莓放進嘴裡,酸的,酸得她眼睛瞇起來。他看著她瞇眼的樣子,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我知道你怕酸」的表情。

      她把草莓嚥下去,把盤子收進廚房。他跟在後面,把碗筷放進洗碗槽。兩個人站在廚房裡,水龍頭開著,水嘩嘩地流。她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水龍頭下面。水是涼的,衝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背光滑,十道疤都不見了。她用拇指摸了摸那些曾經有疤的地方。

      「還記得這裡的疤嗎?」

      「記得。每一道疤代表一世。」

      「第一道是什麼時候消失的?」

      「你告訴我你是墨瑤的那天晚上。」

      她把水關了,用毛巾把他的擦乾。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

      「你每一世都找到我。」

      他把她拉進懷裡,抱住了她。她的身體溫,他的身體涼。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臟。心跳很慢,很久才一下。

      「這一世,不會再找了。」他說。「因為你不用再走了。」

      她閉上眼。在他的心跳聲裡,她聽到了那扇門的聲音。不是開門的聲音,是門後面有人在呼吸。很淺,很慢,像一條流得很緩的河。她知道那是誰。不是風玄子,不是顧衍。是她自己。她在門後面等了一千年,等這個人走進來。現在她不用等了。他已經進來了。在她的廚房裡,在她的客廳裡,在她的床上。他哪裡都不會去了。

      她睜開眼,從他懷裡退出來,走到窗台前面。那枚七尾鳳的玉珮還在發光,藍白色的,很淡,淡到只有在陰影裡才看得見。她把玉珮拿起來,貼在胸口。那朵枯萎的花托還在窗台上,她把它拿起來,貼在他的左眼上。那圈藍色在花托下面亮了一下。她把花托拿開,那圈藍色又暗了。

      她把花托放進他的手裡。

      「你留著。」

      他把花托放進懷裡,貼著心臟。

      她走進臥室,把那本牛皮封面的筆記本從枕頭底下拿出來。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寫著「第二卷完」。她把筆記本合上,放進抽屜裡。她站在窗前,看著那棵銀杏樹。嫩芽在風裡顫動,像很多隻很小的手在揮舞。

      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他的手指。他把她的手握緊。

      「第三卷要開始了。」她說。

      「嗯。」

      「你怕嗎?」

      他把她的手翻過來,在她的掌心裡寫了一個字。一筆一劃,很慢,很用力。她閉上眼。點,橫折鉤,撇,豎,橫折,橫。她睜開眼。是「好」字。她把拳頭握起來,把那一個字握在手心裡。

      「不怕。」他說。

      她把他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的臉上。

      「我也不怕。」

      兩個人站在窗前,看著春天的陽光一點一點地照進來。銀杏樹的影子投在地上,細細長長的,像很多條小路。那些小路通向不同的地方,但最後都會匯到同一扇門前。

      門要開了。他們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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