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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57章 貨郎 貨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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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迷津·十世追尋
第五十七章貨郎
回到省城之後,宋清墨把那個木匣子放在茶几上。每天打開看一遍,把那些字一個一個抄下來。不是用筆抄,是用手指在空氣中寫。橫,豎,撇,捺。每一筆都像在石頭上刻字。顧衍之問她為什麼要這樣做,她說:「因為我要記住。」記住他每一世怎麼死的,記住他每一世為誰死的。記住了,她就不敢忘記。不敢忘記,她就不敢不好好活著。
她把那些字貼在牆上。不是一整張表格,是分開的。第一世到第九世,每一世一張紙,紙上寫著名字、年齡、死因。她把它們按順序貼在客廳的牆上,從左到右。像一排墓碑。顧衍之看著那些紙,沒有說話。他把左手舉到眼前,那些血管的痕跡中,第七條的顏色比昨天淺了一點。他把手放下。
「今晚會做夢。」
她點頭。她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放在他的手心裡。玉珮是溫的,她的體溫。他把玉珮貼在胸口,貼著心臟。她把茶几上的木匣子蓋上,放進背包。她把背包放在沙發旁邊,把窗簾拉嚴。巷子裡那輛白色的車還停在那裡。三天了,沒有動過。車窗貼了深色的膜,看不到裡面有沒有人。但她知道有人在。他們在等。等什麼?等他們出門,等他們鬆懈,等他們犯錯。
她把窗簾放下,走進臥室。躺在床上,把被子蓋好。顧衍之躺在她旁邊,把左手放在她的腰上。他的手涼,她的腰溫。他把手放在那裡,沒有動。
「你今晚不要做夢了。」她說。
「夢不是我能控制的。」
她把他的手從腰上拉過來,貼在自己的臉上。她的手溫,他的手涼。她把他的手翻過來,看著他的掌心。那道粉紅色的疤還在。她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疤。
「那你夢到什麼,醒來告訴我。」
「好。」
她閉上眼,聽著他的心臟。心跳很慢,很久才一下。她在他的心跳聲裡等著。等他的第七道疤消失,等他的第七世記憶到來,等他夢裡那個她。
他睡著了。他的左眼開始發光。不是藍白色,不是紅色,不是白色,是另一種,黃色的,像沙漠裡的太陽。光很弱,弱到只有眼睛適應了黑暗才看得見。那團黃光在他的左眼裡跳動,一明一暗的,像有人在裡面點了一盞油燈。她把他的手握緊。
他做夢了。他的手指在她手心裡動了一下,不是抽搐,是一種很細微的、像在數錢一樣的動作。他的手指在她的掌心裡撥來撥去,像在數銅板。她的掌心裡沒有銅板,只有那些他前世留下的疤痕。他把她的手握緊了。
他的左眼黃光滅了。房間裡重新陷入黑暗。他的呼吸變重了,不是平穩的那種重,是那種夢到了什麼東西、身體在回應的那種重。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說了一個字。她沒有聽清。她把耳朵貼過去。
「鹽。」他說。
她沒有聽懂。她把他的手握緊,他沒有再說話。
他醒了。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醒的。她只知道自己快要睡著的時候,他動了一下。她睜開眼,他的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左眼那一圈藍色還在,很淡。他的左眼不再發光了。他轉頭看她,目光從很遠的地方移回來。
「你夢到了什麼?」她問。
他沒有馬上回答。他把她的手從胸口拿開,坐起來,靠著床頭。他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起來,放在手心裡。玉珮是溫的,他的體溫。他看了很久,才開口。
「我是貨郎。你是寡婦。」
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你的村子在山裡面,很偏,沒有店鋪。村民們買東西要翻一座山,去鎮上。我每個月去一次,挑著擔子,賣鹽、布、針、線、胭脂、水粉。你每次買鹽,買一包,夠吃一個月。」
他把玉珮放在床頭櫃上,把她的手拉過來。
「你男人的墳在村口。你每天去掃,掃了三年。我每次經過你的村子,都會在你門口放一包鹽、一尺布、一包針。你問我為什麼,我說『順路』。你不信。你沒有拆穿我。」
他把她的手翻過來,在她的掌心裡畫了一個圓。
「三年後,我在路上被山匪殺了。擔子被搶了,貨物被分了。我的屍體被丟在路邊,沒有人收。一個放牛的孩子看到了,跑回村子告訴你。你走了很遠的路,把我背回村子。你把我埋在你男人的墳旁邊。」
他把她的手合上,把那個圓握在她手心裡。
「你在我墳前坐了一天一夜。沒有哭。你把那包沒有吃完的鹽打開,撒在我墳上。你說:『你留著。到了那邊,也要吃飯。』」
他把她的手舉到眼前,看著她的掌心。
「你等了我一年。你以為我還會來。每個月,你都站在村口等。等那副擔子,等那包鹽,等那個說『順路』的人。你等了一年。沒有等到。你去鎮上打聽,才知道我死了。」
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
「你沒有再嫁。你一個人活到很老。死的時候,手裡握著那包鹽的袋子。」
宋清墨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床頭櫃上拿起來,貼在胸口。玉珮是溫的,他的體溫。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那一世,你活了三十三歲。」
「嗯。」
「我活到很老。」
「嗯。」
她把他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的臉上。他的手涼,她的臉溫。
「你每一世都給我送東西。鹽,布,藥,衣服,玉珮。」
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
「這一世,我送你我自己。」
她沒有回答。她把床頭櫃上的筆記本拿過來。她翻到第七世那一頁,把筆拿起來。她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很用力。她把他的話一句一句寫下來。他的語氣,他的停頓,他握緊她的手時指節發白。她寫到「你等了我一年」的時候,筆停了。她把筆放下,把筆記本合上。
「寫完了?」他問。
「寫完了。」
她把筆記本放回背包,把檯燈關了。房間裡一片黑暗。她躺下來,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他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兩個人。他的身體涼,她的身體溫。她把腳伸過去,碰到他的腳。他的腳涼,她的腳也涼。她把腳縮回來,放在他的小腿上。
「你以後不要再去送鹽了。」她說。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胸口。那裡有她的玉珮。他把她的手按在那裡。
「不會了。」
她沒有說話。她把他的身體抱得更緊。窗外,那輛白色的車還停在巷口。他們沒有開燈。他們在黑暗中,等著。
第二天早上,宋清墨醒來的時候,顧衍之已經不在床上了。她坐起來,看到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溫水,旁邊有一張紙條。他的字,鋼筆,筆鋒很利:「我去買早餐。很快回來。」她把水喝了,換了衣服,走出臥室。客廳的窗簾拉著,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她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
那輛白色的車還在那裡。車門開了,一個人下車。穿著深色的衣服,戴著帽子,帽簷壓得很低。他站在車旁邊,朝她這個方向看了一眼。她放下窗簾,把手機拿出來,給顧衍之打電話。響了三聲,他接了。
「你在哪裡?」
「在巷口。買早餐。」
「那個人下車了。」
「我知道。我看到他了。」
「你別回來。」
他沉默了一秒。
「已經在樓下了。」
她掛了電話,走到門口,把門打開。顧衍之站在門外,手裡提著豆漿和飯糰。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眼睛在看走廊的盡頭。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走廊盡頭站著那個人。他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尊蠟像。
顧衍之走進門,把門關上,鎖了兩道。他把豆漿和飯糰放在桌上,走到窗邊,從窗簾縫隙往外看。那個人還站在那裡。他把窗簾放下,走回客廳。
「他們要進來了。」他說。
「什麼時候?」
「今天。也許現在。」
她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握在手心裡。玉珮是溫的,她的體溫。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我們要走。」
「去哪?」
「去找謝子京。」
他看著她,左眼那一圈藍色在晨光裡很淡。
「找他做什麼?」
「他手裡有碎片。我們需要那些碎片。」
他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胸口。那裡有她的玉珮,有那朵枯萎的花托。他把她的手按在那裡。
「他不會給你的。」
「他會。因為他要門。門需要完整的玉珮。」
他把她的手放開,把背包從沙發上拿起來,把那本筆記本放進去,把那卷竹簡放進去,把那兩枚玉珮放進去。他把背包背好,把她的手拉過來。
「走吧。」
她點頭。她把那杯涼了的豆漿端起來,一口氣喝了。她把飯糰拿在手裡,一邊吃一邊換鞋。飯糰是鹹的,裡面有肉鬆和酸菜。她把飯糰吃完了,把鞋穿好了。她站在門口,把手伸進他的手裡。他的手涼,她的手溫。他打開門,兩個人走出去。
走廊裡那個人不見了。樓梯間裡沒有腳步聲。他們走下樓梯,走出巷口。陽光很亮,她瞇了好一會兒才適應。那輛白色的車還停在巷口,車門關著,車窗貼了深色的膜,看不到裡面有沒有人。那隻黃狗趴在台階上,看到他們出來,站起來搖了一下尾巴,又趴回去了。
他們上了車。他發動引擎,車子開出巷口。她從後視鏡裡看到那輛白色的車跟在後面,隔著一個路口的距離。她把後視鏡掰了一下,不想再看。
「他跟上了。」她說。
「我知道。」
他把車子開上高速,速度很快,快到風在耳邊呼嘯。她靠著椅背,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握在手心裡。她把玉珮貼在額頭上,閉上眼。黑暗裡,她聽到了風玄子的聲音。不是真的聽到,是記得的。
「十世之後,門會再開。」
她睜開眼,把玉珮貼在嘴唇上。
「門要開了。」她說。
顧衍之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
「還沒。還要等。」
「等什麼?」
他把她的手拉過來,在她的掌心裡寫了一個字。一筆一劃,很慢,很用力。她閉上眼。點,橫折鉤,撇,豎,橫折,橫。她睜開眼。是「好」字。她把拳頭握起來,把那一個字握在手心裡。
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閉上眼。車子繼續開。那輛白色的車還在後面。她不知道他們要去哪裡。也許去找謝子京,也許去找那扇門,也許只是開著,開到那輛白色的車放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在。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