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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58章 先生 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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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迷津·十世追尋
第五十八章先生
謝子京的收藏館在省城西北角，那片老工業區的深處。顧衍之把車停在巷口，兩個人下車。那輛白色的車沒有跟進來，它停在巷子外面，車燈滅了，像一隻蟄伏的野獸。宋清墨看了一眼後視鏡，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握在手心裡。玉珮是溫的，她的體溫。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收藏館的門是鐵的，深灰色，上面有一個很小的按鍵面板。她按了門鈴，等了十幾秒，門開了。門後面是一個不大的廳，地面是水磨石的，牆上掛著幾幅油畫。謝子京坐在一張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茶。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的扣子解了一顆。他的頭髮往後梳，油光鋥亮。他看到他們，沒有站起來，只是把茶杯放下，做了個「請坐」的手勢。
宋清墨沒有坐。她走到他面前，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放在桌上。玉珮在燈光裡是青白色的，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像一滴正在凝固的血。謝子京低頭看著那枚玉珮，沒有伸手去碰。
「你來了。」他說。
「碎片呢？」
謝子京站起來，走到牆邊，按了一下牆上一個隱藏的開關。一幅油畫緩緩滑開，露出後面一個嵌在牆裡的保險櫃。他撥了密碼，轉了兩圈，打開。從裡面拿出一個絨布袋，放在桌上。他把布袋解開，倒出三塊碎片。玉質青白，邊緣參差不齊，斷面是灰白色的。宋清墨把那些碎片拿起來，拼在一起。缺了一大塊，但輪廓隱約看得出來——鳳凰的左翅、尾羽的一部分、脖子的一段。她把碎片放回絨布袋，把布袋放進背包。
「你要什麼？」她問。
謝子京坐回椅子上，翹起腿，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桌上拿起來，握在手心裡。玉珮是溫的，她的體溫。他把玉珮舉到眼前，看著那隻鳳凰。
「我要去蒼梧山。」
「不行。」
「你不帶我去，你們進不去。」他把玉珮放回桌上，用食指點了點那顆朱紅的沁色。「那扇門需要三個人才能打開。你，他，還有第三個人。」
顧衍之站在宋清墨身後，左手握著劍柄。他的左眼那一圈藍色在燈光裡很淡，但他的目光不淡。
「誰？」
謝子京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種「你終於問了」的笑。
「風玄子。他還活著。」
宋清墨的手抖了一下。她把那枚玉珮從桌上拿起來，貼在胸口。玉珮是溫的，她的體溫。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他在哪裡？」
「我不知道。但他會來。門開的時候，他會來。」
謝子京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外面是暮色，路燈還沒亮。他把窗簾放下，轉過身。
「你們考慮一下。三天後，我等你們答覆。」
他走出廳，上了樓。腳步聲在樓梯上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宋清墨站在那裡，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貼在胸口。顧衍之走過來，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胸口。
「走吧。」
她點頭。兩個人走出收藏館。天快黑了，巷子裡很暗。那輛白色的車還停在巷口，車燈亮了，但沒有開過來。他們上了車，顧衍之發動引擎。車子開出巷口，開上主幹道。她從後視鏡裡看到那輛白色的車跟在後面，隔著兩個路口的距離。
「他跟在後面。」她說。
「我知道。」
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閉上眼。她的第八世，他的第八世。那些記憶還沒有來，但她知道它們在路上。那些死因，那些年齡，那些不得善終。它們在她的骨頭裡，在他的血裡。它們不會放過他們。
回到住處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顧衍之把車停在巷口，兩個人下車。那輛白色的車沒有跟進來，它停在巷子外面，車燈滅了。那隻黃狗趴在台階上，看到他們出來，站起來搖了一下尾巴，又趴回去了。
他們上樓，開門，關門。他把窗簾拉嚴，把門鎖了兩道。她把背包放在沙發上，把那本筆記本拿出來，翻到第八世那一頁。她拿起筆，在第一行寫了四個字：「第八世：先生。」她把筆放下，等著。等他的第八道疤消失，等他的第八世記憶到來，等他夢裡那個她。
他坐在她旁邊，把左手舉到眼前。那些血管的痕跡中，第八條的顏色比昨天淺了一些。他把手放下。
「今晚會做夢。」
她點頭。她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放在他的手心裡。玉珮是溫的，她的體溫。他把玉珮貼在胸口，貼著心臟。她把茶几上的檯燈關了，客廳裡一片黑暗。兩個人坐在沙發上，沒有開燈。
他靠著沙發，閉上眼。她靠著他的肩膀，閉上眼。她聽著他的心臟。心跳很慢，很久才一下。她在他的心跳聲裡等。
他睡著了。他的左眼開始發光。不是藍白色，不是紅色，不是白色，不是黃色，是另一種，青色的，像春天的草。光很弱，弱到只有眼睛適應了黑暗才看得見。那團青光在他的左眼裡跳動，一明一暗的，像有人在裡面點了一盞燈。她把他的手握緊。
他做夢了。他的手指在她手心裡動了一下，不是抽搐，是一種很細微的、像在翻書頁一樣的動作。他的手指在她的掌心裡翻來翻去，像在找什麼東西。她把他的手握緊了。
他的左眼青光滅了。客廳裡重新陷入黑暗。他的呼吸變重了，不是平穩的那種重，是那種夢到了什麼東西、身體在回應的那種重。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說了一個字。她沒有聽清。她把耳朵貼過去。
「書。」他說。
她沒有聽懂。她把他的手握緊，他沒有再說話。
他醒了。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醒的。她只知道自己快要睡著的時候，他動了一下。她睜開眼，他的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左眼那一圈藍色還在，很淡。他的左眼不再發光了。他轉頭看她，目光從很遠的地方移回來。
「你夢到了什麼？」她問。
他沒有馬上回答。他把她的手從胸口拿開，坐起來，靠著沙發。他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起來，放在手心裡。玉珮是溫的，他的體溫。他看了很久，才開口。
「我是先生。你是我的學生。」
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你每天來上課，坐在最後一排，從不舉手發言。我以為你笨。有一天，我提了一個問題，沒有人回答。你舉手了。你回答得很好。我問你叫什麼名字，你說：『阿瑤。』不是墨瑤，不是沈蘅，不是阿蘅，是阿瑤。」
他把玉珮放在茶几上，把她的手拉過來。
「從那天開始，你每天都舉手回答問題。你每次都答對了。我問你為什麼以前不舉手，你說：『因為我怕。』怕什麼？你沒有說。」
他把她的手翻過來，在她的掌心裡畫了一條線。
「有一天，你沒來。第二天，也沒來。第三天，我去你家里找你。你躺在床上，臉很白，嘴唇沒有血色。你得了肺癆。你沒有錢看病，沒有錢買藥。你一個人躺在那裡，等死。」
他把她的手合上，把那條線握在她手心裡。
「我每天下課後去看你，給你帶藥、帶吃的、帶書。你問我為什麼對你這麼好，我說『因為你是我的學生』。你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我知道你騙我』的那種笑。」
他把她的手舉到眼前，看著她的掌心。
「三個月後，你死了。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把你埋在書院後面的山坡上，每天去給你燒紙。一年後，我也死了。死的時候，手裡握著你寫的一篇課業。」
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
「你寫的是《詩經》裡的一句話——『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宋清墨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茶几上拿起來，貼在胸口。玉珮是溫的，他的體溫。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那一世，你活了三十五歲。」
「嗯。」
「我活了——」
「十六歲。」
她把他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的臉上。他的手涼，她的臉溫。
「你每一世都比我大。」
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
「這一世，我比你大兩歲。」
她沒有回答。她把茶几上的筆記本拿過來。她翻到第八世那一頁，把筆拿起來。她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很用力。她把他的話一句一句寫下來。他的語氣，他的停頓，他握緊她的手時指節發白。她寫到「你也死了」的時候，筆停了。她把筆放下，把筆記本合上。
「寫完了？」他問。
「寫完了。」
她把筆記本放回背包，把檯燈打開。客廳裡亮了。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一條縫。那輛白色的車還停在巷口，車燈亮著。她把窗簾放下，轉過身。
「顧衍之。」
「嗯。」
「你的第九道疤什麼時候開始？」
他把左手舉到眼前。那些血管的痕跡中，第九條的顏色還是和昨天一樣。他把手放下。
「不知道。也許明天，也許後天。」
她走過去，把他的左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腰上。他的手涼，她的腰溫。他把手放在那裡，沒有動。她把他的右手也拉過來，放在自己的另一邊腰上。兩隻手涼，她的腰溫。她把他的手按在那裡，讓他抱著她。
「你以後不要再去上課了。」她說。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讓她聽著他的心臟。心跳很慢，很久才一下。她閉上眼，在他的心跳聲裡，把那些話聽完了。他沒有說話。他只是把她的頭按在那裡，按了很久。
窗外，那輛白色的車還停在巷口。他們沒有開燈。他們在黑暗中，等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