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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61章 門內 門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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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迷津·十世追尋
第六十一章門內
門在他們身後關上的那一刻，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不是慢慢消失的，是突然消失的。謝子京的喊叫，僱傭兵的腳步聲，石室裡的回音，全部都停了。宋清墨站在黑暗裡，手裡空空的。她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忘在了門外面。不是忘了，是故意留的。她怕帶進去會碎，會像風玄子日記裡寫的那樣——「玉入門即碎」。她不想讓它碎。那是顧衍用十世功德換來的，是墨瑤用一千年等來的。她不能讓它碎。
顧衍之站在她旁邊，把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涼，她的手也涼。兩個人的溫度一樣了。黑暗中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方向。她不知道門後面是什麼。也許是一條路，也許是一間房，也許什麼都沒有。她只知道他的手在她的手裡。這就夠了。
「顧衍之。」
「嗯。」
「你在嗎？」
「在。」
她把他的手握緊。兩個人站在黑暗裡，站了很久。久到她的腿麻了，久到她的呼吸慢下來了。她不知道他們要往哪個方向走。沒有路標，沒有聲音，沒有任何東西指引他們。她把他的手舉到眼前，看不到。黑暗太濃了。
「你看到什麼了嗎？」她問。
「沒有。」
「我們要往哪裡走？」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胸口。那裡沒有玉珮了。他把玉珮還給了她，她把它留在了門外面。他的胸口空空的，只有心跳。心跳很慢，很久才一下。
「往心跳的方向走。」他說。
她把手貼在他的胸口，感覺他的心臟。咚，咚，咚。很慢，很穩。她閉上眼，跟著那個節奏走。一步，兩步，三步。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後面。兩個人的腳步聲在黑暗中聽不到，但她知道他踩在哪裡。因為他的心跳在她手心裡，像一根繩子，牽著她。
他們走了很久。久到她忘記了時間。也許一個時辰，也許一天，也許一輩子。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的心跳一直在。慢的，穩的，從不改變。
黑暗中出現了一點光。不是門的那種藍白色，是另一種，暖黃色的，像燭火。光很弱，弱到像一顆快要滅了的星星。她朝那道光走過去。光越來越大，越來越亮。她看到了——是一盞燈籠。紅色的燈籠，掛在一根木柱上，燈籠紙是紅色的，裡面的火在燒。燈籠的光照出了一小塊空間。她看到了石板路，和瑤川那條石板路一模一樣。兩邊是木頭房子，門窗緊閉，窗戶紙透著淡淡的黃光。她站在石板路上，赤腳。她的鞋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石頭很涼，但涼得不刺骨。
顧衍之站在她旁邊，鞋也不見了。他把她的手拉過來，兩個人赤腳走在石板路上。石板很涼，但他們不怕。他們走過那些木頭房子，走過那些關著的門窗。門窗裡有人在走動，影子投在窗戶紙上，一晃一晃的。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誰。也許是風玄子，也許是顧衍，也許是那些已經死了的人。
他們走到榕樹下。榕樹很大，樹冠遮住了整片天空。樹下有一口井，井沿上的石頭被磨得很光滑。井邊坐著一個人。背對著他們，穿著灰色的長袍，頭髮是白的。他轉過頭來。
風玄子。他的臉還是那樣，年輕的，眼睛是黑色的，黑到像兩個無底洞。他看著他們，沒有站起來。他坐在井邊，手裡握著一枚玉珮。是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她把玉珮留在了門外面，不知道他是怎麼拿到的。她把顧衍之的手握緊。
「你來了。」風玄子說。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不男，不女，不像任何人的聲音。
宋清墨走到他面前，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那雙黑色的、像無底洞的眼睛。她在裡面看不到自己的倒影。
「他在哪裡？」她問。
「誰？」
「顧衍。」
風玄子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舉到眼前。玉珮在燈籠的光裡是青白色的，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像一滴正在凝固的血。他用拇指摸了摸那滴血。
「他一直在這裡。在門裡面。等了你一千年。」
他把玉珮放在她的手心裡。玉珮是溫的，不是她的體溫，是他的。他在門裡面把玉珮捂熱了，等了一千年。
她握著那枚玉珮，站起來。她走到榕樹下，把那枚玉珮貼在樹幹上。樹皮很粗糙，有很多裂縫。她把玉珮嵌進一道裂縫裡，嚴絲合縫。樹幹亮了一下，不是反光，是樹自己在發光。藍白色的，冷的，像月光。光從樹幹滲出來，照亮了整棵榕樹。樹根從土裡拱出來，像一條一條的蛇。樹枝在風裡輕輕晃動，葉子沙沙響。
她把手貼在樹幹上。樹幹是涼的，她的手也是涼的。她把耳朵貼在樹幹上。聽到了心跳。不是她的，不是顧衍之的，是樹的。很慢，很久才一下。
「顧衍。」她低聲說。
沒有人回答。風從井口吹上來，涼的，乾的。她在那個風裡聞到了他的味道——冬天的風，秋天的落葉，一個人在曠野裡走了很久、身上沾滿了草籽和泥土的味道。她把那個味道吸進肺裡。
樹幹的光越來越亮。藍白色的，把整棵榕樹照得像一盞很大的燈。樹根在動，不是被風吹的，是自己在動。它們從土裡拱出來，向四周延伸。一條樹根伸到她的腳邊，停了下來。她把腳踩上去。樹根是涼的，但涼得很舒服。
顧衍之走到她旁邊，也把腳踩在樹根上。兩個人站在樹根上，手拉著手。樹根帶著他們往上升，升到榕樹的枝椏間。枝椏很密，葉子很厚。他們站在枝椏上，低頭看著那口井。井裡有水，很清，能看到井底的石頭。井底有一扇門，木頭的，嵌在石壁裡。門板上有一個凹槽。
她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樹幹的裂縫裡拿出來，握在手心裡。玉珮是溫的，樹的體溫。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她從枝椏上跳下來，落在井邊。顧衍之也跳下來，站在她旁邊。她把玉珮嵌進門板的凹槽。
嚴絲合縫。
門開了。
不是一條縫，是整扇門。門向內緩緩打開，沒有聲音。門裡面是一片黑暗。不是沒有光的那種黑，是「光不存在」的那種黑。她站在門口，看著那片黑暗。她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那枚玉珮在她胸口跳動。
顧衍之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我跟你一起。」
她點頭。兩個人走進門裡。黑暗吞沒了他們。不是慢慢吞沒，是一瞬間。她看不到他，聽不到他，聞不到他。她只能感覺到他的手。他把她的手握得很緊，緊到她的骨頭有點疼。她沒有掙脫。她讓他握著。
「顧衍之。」
「嗯。」
「你在嗎？」
「在。」
她把他的手握緊。兩個人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久到她的腿麻了，久到她的呼吸慢下來了。
黑暗中出現了一個人。不是影子，是光。一個人形的光，很淡，淡到像螢火蟲的尾巴。他站在他們面前，穿著銀色的盔甲，沒有戴頭盔。他的左眼有一道疤，從眉尾劃到顴骨。他看著宋清墨，左眼那道疤在光裡像一條河流。
「瑤兒。」他說。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哭，是眼淚自己掉下來的。她把顧衍之的手鬆開，朝那個人走過去。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想摸他的臉。他後退了一步。
「不要碰我。」他說。「我已經不是人了。」
她沒有聽。她把他的臉捧住，把他的頭拉過來。他的臉涼，她的手溫。涼和溫之間沒有隔閡。他的左眼那道疤在她的手心裡，凸起的，涼的。她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疤。
「你是顧衍。」她說。「不管你是不是人。」
他看著她。左眼那道疤在光裡動了一下，像河流改道了。
「你不該進來。」
「我來了。」
他把她的手從臉上拉下來，退後一步。他的光暗了一些，暗到像一根快要滅了的蠟燭。
「出去。」他說。「這裡不屬於你。」
她沒有動。她站在那裡，看著他。他的光越來越暗，越來越弱。她伸出手，想抓住他。她抓不住。他像一團霧，看得到，摸不到。
顧衍之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他看著那團光，左眼那一圈藍色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不是反光，是它自己在發光。藍白色的，和那團光一模一樣。
「你是顧衍。」顧衍之說。「你是我的前世。」
那團光跳動了一下。他在看顧衍之，看著他那隻發光的左眼。
「你是我的第十世。」那團光說。「你帶著我的眼睛。」
顧衍之把左手舉到眼前。那些血管的痕跡中，第十條的顏色正在變淡。不是慢慢變淡，是快速變淡。像退潮。他看著那條痕跡消失。從指根到手腕，從手腕到指根。皮膚光滑，沒有痕跡。他把手放下。
「我的第十道疤消失了。」他說。
那團光看著他的手。他的左眼那道疤在光裡閃了一下。
「因為第十世結束了。」他說。「門要關了。」
宋清墨轉頭看那扇門。門在慢慢合攏。不是突然關的，是慢慢關的，像一個人累了，慢慢閉上眼。她跑到門邊，用手撐住門板。門板很重，她的手在發抖，撐不住。顧衍之跑過來，也用雙手撐住門板。兩個人用力撐，門停了一下，又開始關了。
「快出去。」那團光說。
「你跟我一起出去。」宋清墨說。
他搖頭。他的光越來越暗，暗到像一盞快要滅了的燈。
「我出不去。我過了門，就回不去了。」
她把手從門板上鬆開，跑過去，想抱住他。她抱不住。她的手臂穿過他的身體，什麼都沒碰到。她跪在地上，把臉埋在手掌裡。她哭了。不是無聲的哭，是真正的、壓不住的、從身體最深處湧上來的哭。
顧衍之走過來，蹲在她旁邊，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他出不來。」他說。
她抬起頭，看著那團光。他的光很弱了，弱到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他的左眼那道疤還在，像一條快乾涸的河。
「顧衍。」她說。「我來找你了。」
他的光亮了一下。不是變亮，是閃了一下，像一盞燈接觸不良。
「我知道。」他說。「我一直知道。」
他伸出手，想摸她的臉。他的手是光的，透明的。她感覺不到。但她知道他在。他的手指在她的臉頰上劃過，像風。
「門要關了。你們出去。」
顧衍之把她從地上拉起來，拉到門邊。門只剩一條縫了。他把她的身體轉過去，推了一下。她擠過門縫，摔在井邊的石板上。他也擠了出來。門關上了。玉珮從凹槽裡彈出來，掉在地上。她撿起來，玉珮是溫的，他的體溫。她把玉珮貼在胸口，貼著心臟。
她趴在井邊，往井裡看。井裡有水，很清，能看到井底的石頭。那扇門嵌在石壁裡，關著。她把手伸進井裡，水很涼。她把水捧起來，喝了一口。水是甜的。
顧衍之蹲在她旁邊，把她的手拉過來。
「他還在裡面。」
她點頭。她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貼在井沿上。玉珮是溫的，井沿是涼的。她把玉珮放在那裡，讓它陪著他。
「我們還會再來。」她說。
顧衍之沒有回答。他把她的手拉過來，在她的掌心裡寫了一個字。一筆一劃，很慢，很用力。她閉上眼。橫，豎，橫折，橫，豎，橫。她睜開眼。是「等」字。她把拳頭握起來，把那一個字握在手心裡。
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閉上眼。她在他的心跳聲裡，等著下一次門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