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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62章 願意 願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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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迷津·十世追尋
第六十二章願意
從蒼梧山回省城的路上，宋清墨一直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握在手心裡。不是她的那枚，是顧衍留在門裡面的那枚。她從井邊撿起來的時候，玉珮是溫的，他的體溫。她把玉珮貼在胸口，貼著自己的心臟。兩個人的體溫隔著一枚玉珮，碰到了一起。顧衍之開車，她靠在椅背上，把那枚玉珮舉到眼前。陽光透過車窗落在玉面上，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像一滴正在凝固的血。她用拇指摸了摸那滴血。溫的，像一個人的脈搏。
「他還在裡面。」她說。
顧衍之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那是他的習慣動作，只有在他要想很久才能回答的問題時才會出現。
「他會一直在。」
她把玉珮貼回胸口。車窗外，樹往後退，山往後退，雲往後退。她不知道蒼梧山離他們越來越遠，還是越來越近。也許遠，也許近。她知道她會回去。不管需要多少次，不管需要多少世。她會回去。
回到省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顧衍之把車停在巷口，兩個人下車。那輛白色的車不見了，巷子裡空蕩蕩的。那隻黃狗趴在台階上，看到他們出來，站起來搖了一下尾巴，又趴回去了。他們上樓，開門，關門。他把窗簾拉嚴，把門鎖了兩道。她把背包放在沙發上，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放在茶几上。玉珮在燈光裡是青白色的，靜靜地躺在那裡。
她坐在沙發上，看著那枚玉珮。顧衍之坐在她旁邊，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她的手涼，他的膝蓋溫。他把她的手翻過來，看著她的掌心。那道虎口的白色疤痕還在。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疤。
「還在想他？」
她點頭。她把那枚玉珮從茶几上拿起來，放在他的手心裡。玉珮是溫的，她的體溫。他把玉珮握在手裡，貼在胸口。
「他出不来。」他說。「門需要三個人才能打開。我們只有兩個。」
她把他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的臉上。他的手涼，她的臉溫。
「風玄子會來的。」
「他沒有來。」
「他會來的。」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讓她聽著他的心臟。心跳很慢，很久才一下。她閉上眼，在他的心跳聲裡，把那些話聽完了。他沒有說話。他只是把她的頭按在那裡，按了很久。
她從他胸口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他的左眼那一圈藍色在燈光裡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但她知道它在。它會一直在。
「顧衍之。」
「嗯。」
「你說你不是因為守護的義務才在我身邊。」
「嗯。」
「那是因為什麼？」
他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左眼上。她感覺到了那圈藍色。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手指。那一圈藍色的虹膜在她的指尖下微微發燙。
「因為我想在。」他說。「每一世都想。」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哭，是眼淚自己掉下來的。她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他手裡拿過來，貼在自己的胸口。
「這一世呢？」
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
「這一世，最想。」
她把他抱緊了。她的身體溫，他的身體涼。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口，把眼淚擦在他的衣服上。他的衣服濕了一大片，他沒有躲。他把她的頭按在那裡，按了很久。
她從他胸口抬起頭，把他的左手拉過來。那些血管的痕跡都消失了。十條，一條都不剩了。他的手背光滑，像剛剝了殼的雞蛋。她把他的手翻過來，看著他的掌心。那道粉紅色的疤還在。她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疤。
「你的第十道疤消失了。」
他把左手舉到眼前，看了看，放下。
「因為第十世結束了。」
「什麼時候結束的？」
「在門裡面的時候。當你說『我來了』的時候。」
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
「那你是誰？還是顧衍之嗎？」
他把她的手拉過來，在她的掌心裡寫了一個字。一筆一劃，很慢，很用力。她閉上眼。橫，豎，橫折，橫，豎，橫。她睜開眼。是「是」字。她把拳頭握起來，把那一個字握在手心裡。
「我還是顧衍之。」他說。「但我記得所有的事。沈岸，巴圖，鐵匠，漁夫，鏢師，軍醫，貨郎，先生，賣豆腐的。還有顧衍。」
他把她的手翻過來，看著她的掌心。
「十世。每一世，我都找到你。每一世，我都救你。每一世，我都失去你。」
他把她的手合上，把那些字握在她手心裡。
「這一世，不會了。」
她沒有回答。她把他的頭拉過來，在他的左眼那圈藍色上親了一下。他的皮膚涼，她的嘴唇溫。涼和溫之間沒有隔閡。他的睫毛顫了一下，掃過她的鼻樑。她退開一步，看著他。
「你以後不要再說『守護』了。」
「說什麼？」
「說『願意』。」
他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胸口。那裡沒有玉珮了。他把玉珮還給了她，她把它貼在自己的胸口。他的胸口空空的，只有心跳。心跳很慢，很久才一下。
「願意。」他說。
她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她把他拉進懷裡，抱住了他。她的身體溫，他的身體涼。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口，把眼淚擦在他的衣服上。他沒有躲。他把她的頭按在那裡，按了很久。
她從他胸口抬起頭，把茶几上的那枚七尾鳳的玉珮拿起來，放在他的手心裡。
「你留著。」
他把玉珮握在手裡，貼在胸口。
「好。」
她站起來，走進廚房，從冰箱裡拿出蛋和吐司。她打開瓦斯爐，鍋熱了，放油，打蛋。蛋在鍋裡滋滋響，邊緣慢慢變脆。她把蛋翻了一個面，蛋黃沒有破。她把蛋剷出來，放在盤子裡，旁邊放了兩片吐司和幾顆草莓。她把盤子端到桌上，兩個人坐下來吃。
蛋是鹹的，吐司是甜的，草莓是酸的。她把每一種味道都嘗了一遍。他吃得很快，三口就把蛋吃完了。她把自己的蛋分了一半給他。
「你多吃點。」
他沒有說謝謝。他把那半個蛋吃了，把吐司也吃了。他把草莓留到最後，一顆一顆地吃。她看著他吃草莓的樣子，想起了邊關的棗子。那顆棗子不甜，他沒有吃，放進了懷裡。那顆棗子後來變成了一朵花。那朵花現在在窗台上，和玉珮放在一起。她把草莓放進嘴裡，酸的，酸得她眼睛瞇起來。他看著她瞇眼的樣子，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我知道你怕酸」的表情。
她把草莓嚥下去，把盤子收進廚房。他跟在後面，把碗筷放進洗碗槽。水龍頭開著，水嘩嘩地流。她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水龍頭下面。水是涼的，衝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背光滑，十道疤都不見了。她用拇指摸了摸那些曾經有疤的地方。
「還記得這裡的疤嗎？」
「記得。每一道疤代表一世。」
「第一道是什麼時候消失的？」
「你告訴我你是墨瑤的那天晚上。」
她把水關了，用毛巾把他的擦乾。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
「你每一世都找到我。」
他把她拉進懷裡，抱住了她。她的身體溫，他的身體涼。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臟。心跳很慢，很久才一下。
「這一世，不會再找了。」他說。「因為你不用再走了。」
她閉上眼。在他的心跳聲裡，她聽到了那扇門的聲音。不是開門的聲音，是門後面有人在呼吸。很淺，很慢，像一條流得很緩的河。她知道那是誰。不是風玄子，不是顧衍。是她自己。她在門後面等了一千年，等這個人走進來。現在她不用等了。他已經進來了。在她的廚房裡，在她的客廳裡，在她的床上。他哪裡都不會去了。
她睜開眼，從他懷裡退出來，走到窗台前面。那枚七尾鳳的玉珮還在，和那朵枯萎的花托放在一起。她把花托拿起來，貼在他的左眼上。那圈藍色在花托下面亮了一下。她把花托拿開，那圈藍色又暗了。她把花托放進他的手裡。
「你留著。」
他把花托放進懷裡，貼著心臟。
她走進臥室，把那本牛皮封面的筆記本從枕頭底下拿出來。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寫著「第十世：顧衍之」。她把筆拿起來，在第一行寫了四個字：「願意。」她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很用力。她把筆記本合上，放進抽屜。
她站在窗前，看著那棵銀杏樹。枝椏上冒出了嫩綠色的芽，很小，小到要湊很近才看得見。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他的手。他把她的手握緊。
「謝子京會炸門。」她說。
「我知道。」
「我們要去阻止他。」
「好。」
她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舉到眼前。陽光落在玉面上，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像一滴正在凝固的血。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明天就去。」
他把她的手拉過來，在她的掌心裡寫了一個字。一筆一劃，很慢，很用力。她閉上眼。橫，豎，橫折，橫，豎，橫。她睜開眼。是「好」字。她把拳頭握起來，把那一個字握在手心裡。
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閉上眼。她在他的心跳聲裡，等著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