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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64章 長生 長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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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迷津·十世追尋
第六十四章長生
顧衍之的左臂從肩膀以下全部透明的那天,宋清墨正在廚房裡洗碗。她聽到客廳傳來一聲輕響,像是玻璃杯從桌上滾落。她放下碗,走過去。顧衍之站在茶几旁邊,左手垂在身側,袖子空蕩蕩的。他的右手撿起地上的杯子,放在桌上。她走到他面前,把他的左手從袖子裡拉出來。那隻手不見了。從肩膀開始,整條手臂都是透明的。她能看穿他的皮膚、肌肉、骨頭,看到對面的窗簾。她把那隻透明的手臂貼在自己的臉上。感覺不到。不是涼,不是熱,是什麼都沒有。
「什麼時候開始的?」她問。
「昨晚。」
她把他的手臂放回袖子裡,把袖口的扣子扣好。她把他的右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腰上。他的手涼,她的腰溫。她用那枚七尾鳳的玉珮貼在他的左肩上。玉珮是溫的,他的肩膀沒有溫度。她把玉珮貼在那裡,貼了很久。
「我們要去古墓。」她說。
「現在?」
「現在。」
她把背包背好,把那本筆記本放進去,把那卷竹簡放進去,把那兩枚玉珮放進去。她把木匣子也放進去。她走到門口,換鞋。他跟在她後面,右手提著背包,左手插在褲袋裡。他們走下樓梯,走出巷口。
那三輛黑色的SUV還停在那裡。車門關著,車窗貼了深色的膜。她沒有看那些車。她上了自己的車,他坐上駕駛座,發動引擎。車子開出巷口,開上主幹道。她從後視鏡裡看到那些SUV跟了上來。她沒有告訴他。他知道。
「他們跟在後面。」他說。
「我知道。」
他把車子開上高速,速度很快。她靠著椅背,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握在手心裡。玉珮是溫的,她的體溫。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你怕嗎?」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左肩上。那裡空空的,袖子下面是透明的空氣。她摸不到他的肩膀,只能摸到衣服的布料。她把手指穿過袖口,伸進他的衣服裡。她摸到了他的肩膀。不是用皮膚,是用骨頭。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鎖骨,涼的,滑的。她把手縮回來。
「你的肩膀還在。」
「嗯。但感覺不到了。」
她把他的右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他的手涼,她的膝蓋溫。她把他的手翻過來,看著他的掌心。那道粉紅色的疤還在。她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疤。
「你感覺得到這個嗎?」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手握緊。她感覺到了他的手指,涼的,但不是沒有溫度的那種涼。是另一種涼,像冬天的風,像秋天的落葉。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
「我們不會有事。」她說。
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心跳很慢,很久才一下。她閉上眼,在他的心跳聲裡,等著到古墓。
古墓在省城北邊的山區。車子開了兩個小時,從高速轉省道,從省道轉縣道,從縣道轉山路。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顛。她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舉到眼前。玉珮在陽光裡是青白色的,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像一滴正在凝固的血。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它會帶路。」
顧衍之沒有說話。他把車速放慢,跟著玉珮的指引。左轉,右轉,直行,再左轉。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陡。車子開到一個山坡上,沒有路了。他熄了火,下車。她也下車,把玉珮握在手心裡。
兩個人走進樹林。樹很密,陽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她走在前面,玉珮在手心裡發燙。不是灼燙,是溫熱。它在帶路。她跟著它的溫度走。溫度越高,方向越對。走了大約一個時辰,樹林突然中斷了。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個墓道口。不是他們最初發掘的那個東晉古墓,是另一個,更小,更隱蔽。墓道口被雜草遮住了,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她把雜草撥開,走進墓道。墓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過。顧衍之跟在後面,右手扶著牆壁,左手插在褲袋裡。墓道裡很暗,她把頭燈打開。光柱照在前方的石壁上,壁畫已經模糊了,只能隱約看到一些線條。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墓道盡頭是一間石室。很小,不到兩平方公尺。石室中央有一個石台,石台上放著一個玉匣。玉匣是青白色的,和她的玉珮同一種料。她走過去,把玉匣打開。裡面有一枚玉珮。和她的那枚一模一樣,六尾鳳,回頭,朱紅的眼。但這枚更大,更厚,玉質更通透。她把玉珮拿起來,握在手心裡。玉珮是涼的。不是沒有溫度的那種涼,是石頭的涼。她把它舉到眼前,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像一滴正在凝固的血。她用手指摸了摸那滴血。溫的。不是玉珮的溫度,是那滴血的溫度。它活了。
她把那枚玉珮放進背包,把玉匣蓋上。她轉身要走,墓道裡傳來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很多人的。她把頭燈往墓道方向照,光柱裡看到了人影。謝子京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五六個僱傭兵。他的手裡握著一把槍,槍口朝下,沒有舉起來。他走到石室門口,停下來。
「宋小姐,顧先生。」他的聲音在狹窄的石室裡迴盪。「把那枚玉珮給我。」
宋清墨把那枚新找到的玉珮從背包裡拿出來,握在手心裡。玉珮是涼的,她的體溫在暖它。她把它貼在胸口。
「這是風玄子的。不是你的。」
謝子京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你終於說對了一句話」的笑。
「風玄子把它留在這裡,就是給能打開門的人。我能打開門。你也能。但你不會給我。」他把槍舉起來,對著她。「所以我要自己拿。」
顧衍之擋在她面前。他的右手撐在石室門框上,左手還插在褲袋裡。他的身體擋住了謝子京的視線。
「你開槍,門永遠不會開。」顧衍之說。「因為她死了,沒有人能打開那扇門。」
謝子京的手指在扳機上停了一下。他把槍放下,對身後的僱傭兵做了一個手勢。兩個人走過來,想把顧衍之拉開。顧衍之的右手一揮,把那兩個人的手打掉。他的力氣還是很大,但那隻手在發抖。他把她護在身後。
謝子京看著他的左手。雖然插在褲袋裡,但袖口空空的,垂在那裡。謝子京的眼睛瞇了一下。
「你的左手怎麼了?」
顧衍之沒有回答。他把她的背包從肩上拿下來,遞給她。他把右手從門框上放下來,面對謝子京。
「那枚玉珮不認你。」他說。「你拿去了也沒用。」
謝子京的笑容消失了。他走到顧衍之面前,伸手去抓他的左手。顧衍之沒有躲。他把左手從褲袋裡抽出來。那隻手從肩膀以下全是透明的。在石室的燈光裡,能看到裡面的骨頭、血管、肌肉。謝子京的腳步停了下來。
「你——」
顧衍之把那隻透明的手貼在謝子京的胸口。謝子京感覺不到。他的臉變了。不是害怕,是不甘。
「你已經過了門。」謝子京說。「你是門的一部分。」
顧衍之把手收回來,插回褲袋。
「把玉珮給她。」顧衍之對宋清墨說。
宋清墨把那枚新找到的玉珮從背包裡拿出來,放在顧衍之的右手裡。玉珮是涼的,他的右手是溫的。他把玉珮舉到眼前,看著那隻鳳凰。
「這不是長生玉珮。」他說。「這是顧衍的玉珮。他把它留在這裡,不是為了讓人長生,是為了讓人記住。」
他把玉珮放回宋清墨的手裡。
「你留著。」
她把玉珮貼在胸口。兩枚玉珮並排貼著她的心臟。一枚是七尾鳳,一枚是六尾鳳。一枚是他的,一枚是她的。她把謝子京的那枚碎片也放在背包裡。她要把它們拼回去。
謝子京站在那裡,手裡還握著槍。他的臉色很難看,但他沒有開槍。他轉身走了。僱傭兵跟在後面。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石室裡只剩下她和顧衍之。
她把他的左手從褲袋裡拉出來。那隻手還是透明的,但她能看到裡面的骨頭了。不是透明的,是白色的,像玉。
「你的骨頭變了。」
他把那隻手舉到眼前。骨頭是白色的,光滑的,像玉。他把那隻手貼在她的臉上。她感覺不到,但她的眼睛看到了。那隻手在她的臉頰上,骨頭的手指劃過她的皮膚。她把那隻手握住。握不住,但她還是握了。
「我們回去。」她說。
他點頭。兩個人走出墓道。陽光很亮,她瞇了好一會兒才適應。那三輛黑色的SUV已經不在了。謝子京走了。也許還會回來,也許不會。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的骨頭變成了玉。他的身體在變成門的一部分。她要把他的身體留住。不管用什麼方法。
他們上了車。他發動引擎。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左肩是空的,沒有溫度。她把右手伸過去,放在他的左肩上。她摸不到他的肩膀,但她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腰上。他的右手還在。溫的,涼的,都有。
她閉上眼。在他的心跳聲裡,等著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