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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65章 完整的玉 完整的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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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迷津·十世追尋
第六十五章完整的玉
回到省城的那天晚上,宋清墨把那兩枚玉珮和那些碎片全部攤在茶几上。七尾鳳的、六尾鳳的,還有謝子京手裡換來的三塊碎片。她把牠們一塊一塊地拼。邊緣對邊緣,紋路對紋路。缺的地方用碎片補,縫隙用膠帶黏。不是文物修復用的膠帶,就是普通透明膠帶。她把它們纏了一圈又一圈,纏得像一個醜陋的繭。顧衍之坐在她旁邊,右手端著一杯茶,左手插在褲袋裡。透明已經到了胸口。他能看到自己的心臟在跳,能看到肺在呼吸,能看到肋骨一根一根的,像玉做的籠子。他把茶杯放下,用右手把那枚拼湊起來的玉珮從茶几上拿起來,舉到眼前。在燈光裡,玉珮的裂縫被膠帶遮住了,但那些紅色的紋路還在。那是血,十世的血,顧衍的血。他把它貼在胸口,貼著他透明的心臟。
「你感覺得到嗎?」她問。
他低頭看著胸口。玉珮貼在他皮膚上,但他的皮膚是透明的,看不到玉珮的溫度。他感覺不到它。
「感覺不到。」
她把玉珮從他手裡拿過來,貼在自己的胸口。玉珮是溫的,她的體溫。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她把膠帶拆掉,一條一條地撕。玉珮沒有散開。那些裂縫癒合了,紅色的紋路變成了玉的一部分。玉珮完整了。她把牠放在茶几上,退後幾步,看著牠。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像一滴正在凝固的血。她把玉珮貼回胸口。
「牠活了。」她說。
顧衍之把左手從褲袋裡抽出來。那隻手透明到幾乎看不見了,只有骨頭還是白色的,像玉。他把那隻手貼在玉珮上。玉珮沒有反應。牠認他嗎?也許認,也許不。他不在乎。他把手放回褲袋。
窗外傳來了引擎聲。不是一輛,是很多輛。她把窗簾拉開一條縫。五輛黑色的SUV停在巷口,車燈亮著,把整條巷子照得通明。那隻黃狗不見了,台階上空空的。她把窗簾放下,把那枚完整的玉珮放進背包。
「他們來了。」
顧衍之站起來,把外套穿上。他的左手藏在袖子裡,袖口空空的。他把右手的袖子挽起來,露出那隻還有溫度的、不透明的手。
「我去。」
她拉住他的手。
「他們有槍。」
他把她的手從手臂上拉下來,握在手心裡。他的手涼,她的手溫。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的左胸。那裡的心臟是透明的,能看到的。她把耳朵貼上去,心跳很慢。
「他們打不中我。」他說。
他走出門。她跟在後面。兩個人走下樓梯,走出巷口。五輛SUV的車門打開了,十幾個僱傭兵下車,手裡拿著槍。謝子京站在最前面,穿著深灰色的大衣,手裡沒有拿槍。他看到顧衍之,目光在他空蕩蕩的左手袖口上停了一下。
「顧先生,你的左手——」
顧衍之沒有回答。他把左手從袖子裡伸出來。那隻手是透明的,只能看到白色的骨頭。月光照在骨頭上,反著冷光。謝子京的僱傭兵們後退了一步。有人舉起了槍,手指扣在扳機上。
顧衍之走到謝子京面前,把透明的左手貼在他的胸口。謝子京感覺不到,但他的臉色變了。那不是害怕,是不甘。他後退了一步。
「你已經不是人了。」謝子京說。
顧衍之把左手收回袖子裡。
「把門炸開,你也進不去。」他說。「門不認你。」
謝子京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你終於說對了一句話」的笑。
「我不需要門認我。我只需要門開。」
他轉身回到車裡。僱傭兵們也上了車。五輛SUV發動,開走了。巷子裡恢復了安靜。月光照在空蕩蕩的台階上,那隻黃狗從巷子深處跑回來,趴在台階上,喘著氣。
顧衍之靠著牆,把左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月光下,那隻手的骨頭在發光。他把那隻手舉到眼前。
「你的骨頭變成了玉。」宋清墨走過來,把那隻手握住。她的手溫,他的手沒有溫度。但她握著他的骨頭,骨頭是涼的,像玉。她把那隻手貼在自己的臉上。
「我們回去。」
他點頭。兩個人走回樓裡,上樓,開門,關門。她把窗簾拉嚴,把門鎖了兩道。她把那枚完整的玉珮從背包裡拿出來,放在茶几上。玉珮在燈光裡是青白色的,沒有一絲裂縫。她把玉珮貼在胸口。
「你的身體會一直消失下去嗎?」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她的耳朵貼在他透明的心臟上,心跳很慢。她閉上眼,聽著那個節奏。
「我記起來了。」他說。
她睜開眼。他看著她,左眼那一圈藍色在燈光裡亮了一下。不是反光,是它自己在發光。
「記起什麼?」
「立誓的那一刻。在火海裡,我抱著你。風玄子站在火裡,問我願不願意用十世功德換你一縷殘魂。我說我願意。他說代價是十世不得善終。我說我知道。」他停了一下。「他又說了一句話。那時候我沒有在意。現在我記起來了。」
他把她的頭按回自己的胸口。
「他說:『第十世,你會變成她的守護靈。若她愛上你,你便會消失。』」
她的身體僵住了。她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胸口。她的手溫,他的手沒有溫度。
「所以你一直在躲我。」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頭按在胸口。
「從你告訴我你是墨瑤的那天開始,我就記起了這句話。所以我說那些夢不是真的。所以我不讓自己愛上你。」
她把他的衣服攥緊了。攥得指節發白。
「那你現在愛上我了嗎?」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久到那隻黃狗在台階上翻了一個身。他把她的頭抬起來,看著她的眼睛。
「愛了。」他說。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哭,是眼淚自己掉下來的。她把他的臉捧住,在他的左眼那圈藍色上親了一下。他的皮膚涼,她的嘴唇溫。涼和溫之間沒有隔閡。他的睫毛顫了一下,掃過她的鼻樑。
「那你就會消失。」她說。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手拉過來,在她的掌心裡寫了一個字。一筆一劃,很慢,很用力。她閉上眼。橫,豎,橫折,橫,豎,橫。她睜開眼。是「等」字。她把拳頭握起來,把那一個字握在手心裡。
「等什麼?」
「等你想辦法。」
她把他拉進懷裡,抱住了他。她的身體溫,他的身體涼。她感覺不到他的體溫,但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很慢,很久才一下。
「我會想辦法的。」她說。
他把她的頭按在胸口。她的耳朵貼著他透明的心臟。心跳很慢,她在那個節奏裡,慢慢地、慢慢地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宋清墨醒來的時候,顧衍之已經不在床上了。她坐起來,看到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溫水,旁邊有一張紙條。他的字,鋼筆,筆鋒很利:「我在客廳。」她把水喝了,換了衣服,走出臥室。顧衍之坐在沙發上,把那枚完整的玉珮放在茶几上。他的左手搭在膝蓋上,透明的,骨頭是白色的,像玉。他的右眼下面有青色的陰影,一夜沒睡。
她走過去,坐在他旁邊,把他的手拉過來。
「你昨晚沒睡。」
「在想事情。」
「想什麼?」
他把那枚玉珮從茶几上拿起來,放在她的手心裡。玉珮是溫的,她的體溫。他把她的手合上,讓她握著那枚玉珮。
「這是你和顧衍的玉珮。十世。一千六百年。他把它留給了我。我把它留給你。」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的左胸。那裡的心臟是透明的,能看到的。「你把玉珮放進門的凹槽,門就會開。」
她握著那枚玉珮,把它貼在胸口。
「門開了,你會消失嗎?」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
「也許會。也許不會。」
她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腰上。他的手沒有溫度,但她的腰溫。她把他的手按在那裡,讓他抱著她。
「那我就想辦法破解它。」
她把那枚玉珮從胸口拿出來,舉到眼前。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玉面上。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像一滴正在凝固的血。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我們去蒼梧山。」
「現在?」
「現在。」
她把背包背好,把那本筆記本放進去,把那卷竹簡放進去,把那枚完整的玉珮放進去。她把木匣子也放進去。她走到門口,換鞋。他跟在後面,左手插在褲袋裡。他們走下樓梯,走出巷口。
五輛黑色的SUV不見了。巷子裡空蕩蕩的,那隻黃狗趴在台階上,看到他們出來,搖了一下尾巴。陽光很好,照在他們身上。她上了車,他坐上駕駛座。車子發動,開出巷口。她從後視鏡裡看到那隻黃狗站起來,朝他們叫了一聲。她把後視鏡掰了一下,不想再看。
她靠著椅背,把那枚完整的玉珮從背包裡拿出來,握在手心裡。玉珮是溫的,她的體溫。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顧衍之。」
「嗯。」
「你相信我會想出辦法嗎?」
他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他的手涼,她的膝蓋溫。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把自己的手指插進她的指縫裡。十指相扣。她的手溫,他的手沒有溫度。但他還在。這就夠了。
「相信。」他說。
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閉上眼。車子繼續開。她不知道蒼梧山還有多遠。也許很遠,也許很近。她只知道他在。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