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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66章 疏遠 疏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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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迷津·十世追尋
第六十六章疏遠
顧衍之在車上睡著了。不是睏的那種睡,是身體強迫他關機的那種。他的頭歪在椅背上,左手垂在身側,袖口空蕩蕩的。宋清墨把車停下來,把外套蓋在他身上。他的身體涼,外套溫。她把手放在他的額頭上,涼的,沒有發燒。她把他的右手拉過來,貼在自己的臉上。他的手涼,她的臉溫。她握著他的手,在路邊等。等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移到頭頂。他醒了。睜開眼,看著她,目光從很遠的地方移回來。
「到了嗎?」他問。
「快了。」
他坐直,把外套還給她,發動引擎。車子繼續開。他把左手從褲袋裡抽出來,舉到眼前。那隻手透明到幾乎看不見了,只有骨頭是白色的,像玉。他把手放下。
「我的第十道疤消失了。」他說。「在睡覺的時候。」
她把他的手拉過來,看著他的手背。光滑的,沒有痕跡。她把他的手翻過來,看著他的掌心。那道粉紅色的疤還在。她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疤。
「你還記得什麼?」
他把手抽回去,插進褲袋,沒有回答。他把車子開得很快,快到風在耳邊呼嘯。她靠著椅背,把那枚完整的玉珮從背包裡拿出來,握在手心裡。玉珮是溫的,她的體溫。她把玉珮貼在額頭上,閉上眼。她在想風玄子的那句話。第十世,你會變成她的守護靈。若她愛上你,你便會消失。他記起來了。所以她問他還記得什麼,他不回答。他怕說出來,她就會哭。
她把玉珮貼回胸口。車子繼續開。她沒有再問。
到了蒼梧山,已經是下午了。他們把車停在山腳下,走進樹林。顧衍之走在前面,左手插在褲袋裡,右手撥開擋路的樹枝。她跟在後面,手裡握著那枚完整的玉珮。玉珮在手心裡發燙,在帶路。他們走了很久,走到了那口井邊。
井口的石板還在,繩子不見了。她把石板推開,往下看。井裡有光,藍白色的,冷的,像月光。她把繩子綁在樹根上,把另一頭扔進井裡。她先下去。顧衍之跟在後面。兩個人踩在井壁上,一步一步往下滑。滑了很久,滑到了井底。井底有一扇門,木頭的,嵌在石壁裡。門板上有一個凹槽。
她把那枚完整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嵌進凹槽。嚴絲合縫。
門開了。不是一條縫,是整扇門。門向內緩緩打開,沒有聲音。門裡面是一片黑暗。不是沒有光的那種黑,是「光不存在」的那種黑。她站在門口,看著那片黑暗。她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那枚玉珮在她胸口跳動。
顧衍之站在她身後,把透明的左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感覺不到,但她知道他在。
「我跟你一起。」他說。
她點頭。兩個人走進門裡。黑暗吞沒了他們。不是慢慢吞沒,是一瞬間。她看不到他,聽不到他,感覺不到他。她只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
「顧衍之。」她喊。
沒有人回答。
她站在黑暗裡,手裡空空的。她把那枚完整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舉到眼前。玉珮在黑暗裡發著光,藍白色的,冷的,像月光。光很弱,弱到只能照亮她的手指。她朝那道光走過去。光越來越大,越來越亮。她看到了他。他站在黑暗裡,身體是透明的。不是半透明,是完全透明。她能看穿他的皮膚、肌肉、骨頭。他的心臟在跳,肺在呼吸,肋骨一根一根的,像玉做的籠子。他的左眼那圈藍色還在,在黑暗中發著光。
「顧衍之。」
他看著她。左眼那圈藍色亮了一下。
「我都記起來了。」他說。「立誓的那一刻。在火海裡。你在我懷裡。風玄子站在火裡,問我願不願意用十世功德換你一縷殘魂。我說我願意。他說代價是十世不得善終。我說我知道。」他把透明的右手舉到眼前,看著那些骨頭。「他又說了一句話。他說:『第十世,你會變成她的守護靈。若她愛上你,你便會消失。』」
他把右手放下,看著她。
「那時候我不在乎。只要能救你,消失也沒關係。」他停了一下。「現在我在乎了。」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哭,是眼淚自己掉下來的。她走過去,想抱住他。她的手穿過他的身體,什麼都沒碰到。她跪在地上,把臉埋在手掌裡。她哭了。不是無聲的哭,是真正的、壓不住的、從身體最深處湧上來的哭。
他蹲在她面前,把透明的右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感覺不到,但她知道他在。
「不要哭了。」他說。
她抬起頭,看著他。他的身體是透明的,但他還在。他的左眼那圈藍色還在。他的聲音還在。
「你不會消失。」她說。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左胸。那裡的心臟是透明的,能看到的。她把耳朵貼上去,心跳很慢。
「我的心還在跳。」
她把手貼在他的心臟上,感覺不到他的體溫,但她知道他在跳。
「你的身體為什麼會透明?」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她的頭按在自己胸口。
「因為門在收回去。」他說。「我過了十次門,每一次都留下一部分自己在門裡面。現在門要關了,它要把那些部分收回來。我的身體會慢慢消失,變成門的一部分。」
她把他抱緊了。抱不住,但她還是抱了。
「那我就把門打開。把你的那些部分還給你。」
他把她的頭抬起來,看著她的眼睛。左眼那圈藍色在黑暗中發著光。
「門不會再開了。」
她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胸口。那裡有那枚完整的玉珮。她把玉珮貼在他透明的手心裡。玉珮是溫的,他的手沒有溫度。她把他的手合上,讓他握著那枚玉珮。
「會開的。」她說。「我會想辦法。」
他把那枚玉珮握在手裡,貼在胸口。玉珮的溫度沒有傳到他的手裡,但他把它貼在那裡,貼了很久。
「我們出去。」他說。
她點頭。兩個人走出門。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了。玉珮從凹槽裡彈出來,掉在地上。她撿起來,玉珮是溫的,他的體溫。她把玉珮貼在胸口,貼著自己的心臟。
他們爬出井口。天快黑了。夕陽把整座山染成了橘紅色。無字碑站在那片紅色裡,像一個被燒過但沒有倒的人。她坐在井邊,把兩條腿垂在井口裡,大口大口地喘氣。顧衍之站在她旁邊,把透明的左手插在褲袋裡。
她把他的右手拉過來,貼在自己的臉上。他的手涼,她的臉溫。她把他的手放在那裡,放了好久。
「你以後不要躲我。」她說。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她的耳朵貼在他透明的心臟上,心跳很慢。她閉上眼,在他的心跳聲裡,等著天黑。
回到省城的時候,已經半夜了。她洗了澡,換了睡衣,躺在床上。顧衍之坐在床邊,把那枚完整的玉珮從床頭櫃上拿起來,放在她的手心裡。
「你幫我保管。」
她把玉珮貼在胸口,貼著自己的心臟。
「我一直在保管。」
他躺下來,躺在她的旁邊。他的身體涼,她的身體溫。她把腳伸過去,碰到他的腳。他的腳涼,她的腳也涼。她把腳縮回來,放在他的小腿上。他把右手放在她的腰上,他的右手還是溫的,不透明。他把手放在那裡,沒有動。
「顧衍之。」
「嗯。」
「你明天會去哪裡?」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心跳很慢,很久才一下。
「哪裡都不去。」
她閉上眼。在他的心跳聲裡,慢慢地、慢慢地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宋清墨醒來的時候,顧衍之已經不在床上了。她坐起來,看到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溫水,旁邊有一張紙條。他的字,鋼筆,筆鋒很利:「我去買早餐。」她把水喝了,換了衣服,走出臥室。客廳的窗簾拉著,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她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巷子裡那五輛黑色的SUV不見了,那隻黃狗趴在台階上。她把手機拿出來,給顧衍之打電話。響了三聲,他接了。
「你在哪裡?」
「在巷口。買早餐。」
「你左手怎麼樣了?」
他沉默了一秒。
「還在。」
她掛了電話,走到門口,把門打開。她站在走廊裡,等他回來。他回來了,手裡提著豆漿和飯糰。他的左手插在褲袋裡,右手提著東西。他的身體還是透明的,在陽光裡像一塊薄冰。她把豆漿和飯糰接過去,放在桌上。她把他的左手從褲袋裡拉出來。那隻手透明到只能看到骨頭了,白色的,像玉。她把那隻手貼在自己的臉上。感覺不到,但她看到了。她把他的手放下,把豆漿倒進碗裡,把飯糰用紙巾包好,放在他面前。
「吃飯。」
他坐下來,用右手拿起飯糰,咬了一口。他用右手端豆漿,用右手擦嘴。他的左手一直放在膝蓋上。她把飯糰吃完了,把豆漿喝完了。她把碗收進廚房,把碗筷放進洗碗槽。水龍頭開著,水嘩嘩地流。她走回客廳,坐在他旁邊。
「顧衍之。」
「嗯。」
「你以後不要再去買早餐了。」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手拉過來,在她的掌心裡寫了一個字。一筆一劃,很慢,很用力。她閉上眼。橫,豎,橫折,橫,豎,橫。她睜開眼。是「好」字。她把拳頭握起來,把那一個字握在手心裡。
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左肩是空的,沒有溫度。她把右手伸過去,放在他的左肩上。她摸不到他的肩膀,但她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腰上。他的右手還在。溫的,涼的,都有。她閉上眼,在他的心跳聲裡,等著明天。但他開始躲她了。不是突然躲的,是慢慢躲的。他不再碰她的臉,不再握她的手,不再把頭靠在她肩膀上。他坐在沙發的另一頭,中間隔著一個靠墊。他站在窗前,背對著她。他躺在床上,背對著她。她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但她知道有事。他的身體越來越透明,他的心越來越遠。
她把那枚完整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放在茶几上。玉珮在燈光裡是青白色的,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像一滴正在凝固的血。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顧衍之。」
「嗯。」
「你是不是在躲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黑了,久到那隻黃狗從台階上站起來換了一個姿勢又趴下去。他把左手從褲袋裡抽出來,那隻手透明到只能看到骨頭了。他把那隻手舉到眼前。
「我會消失。」他說。「若你愛上我,我便會消失。你已經愛上我了。所以我正在消失。我不想讓你看到我消失的樣子。」
她把那枚玉珮從茶几上拿起來,走到他面前,把玉珮貼在他透明的心臟上。玉珮是溫的,他的心臟是透明的。她把耳朵貼上去,心跳很慢。
「我不怕看到你消失。」她說。「我怕的是你看不到我。」
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她的耳朵貼著他透明的心臟。心跳很慢,很久才一下。她閉上眼,在他的心跳聲裡,把那些話聽完了。他沒有說話。他只是把她的頭按在那裡,按了很久。
她從他胸口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左眼那一圈藍色還在,很淡。
「你不要再躲我了。」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手拉過來,在她的掌心裡寫了一個字。一筆一劃,很慢,很用力。她閉上眼。橫,豎,橫折,橫,豎,橫。她睜開眼。是「好」字。她把拳頭握起來,把那一個字握在手心裡。
她把他的右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腰上。他的右手還在,溫的,不透明。他把手放在那裡,沒有動。她踮起腳尖,在他的左眼那圈藍色上親了一下。他的皮膚涼,她的嘴唇溫。涼和溫之間沒有隔閡。他的睫毛顫了一下,掃過她的鼻樑。
她退開一步,看著他。
「我會想出辦法的。」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心跳很慢,很久才一下。她閉上眼,在他的心跳聲裡,等著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