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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77章 骨與聲 骨與聲 ...


  •   第四卷緣劫·山河永寂

      第七十七章骨與聲

      顧衍走了六天,走到一座荒山。山不高,樹很少,到處是石頭。他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玉珮在發燙。它在帶路。他跟著溫度走,走到一個山洞口。洞口很大,風從裡面吹出來,乾的,冷的。他走進去。洞很深,石壁上結了一層白色的霜,腳下的石頭滑。他把火摺子吹亮,火光照出一小塊空間。洞底有一個石台,石台上放著一個木匣子。他把木匣子打開,裡面有一卷竹簡。竹簡上寫著:「第三件聖物,骨。需取骨者削下己身之骨,以骨養玉。骨入玉,聖物成。」

      他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放在石台上。他從腰間拔出短刀,把左手伸出來,掌心朝上。他看著自己的左手小指。那根小指曾經受過傷,在邊關的時候被刀劃過,留下一道淺淺的疤。他把短刀對準小指的第一節關節,深吸一口氣,割了下去。刀很利,骨頭很硬。他割了兩次才割斷。血湧出來,滴在石台上,滴在地上,滴在玉珮上。他把那截斷指撿起來,削下一小片骨頭。骨頭是白色的,很小,像一粒米。他把那片骨頭放在玉珮上,血從傷口滴下來,滴在骨頭上。骨頭沉進玉裡,消失了。玉珮亮了一下,紅色的,像血。光滅了。玉珮的內部多了一條紅色的紋路,第二條,和第一條並排,像兩條細細的河流。

      他用布條把傷口纏緊。布條很快被血浸透了,紅色的。他又纏了一層,把左手插進褲袋裡。他把玉珮貼在胸口,貼著心臟。他的臉色更白了,嘴唇沒有血色。他站起來,把竹簡放回木匣子,把木匣子放進背包。他走出山洞。陽光很亮,他瞇了好一會兒才適應。他把那枚玉珮從胸口拿出來,舉到眼前。玉珮內部的兩條紅色紋路在陽光裡像兩條細細的河流。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瑤兒,第三件了。」

      沒有人回答。風從北方吹來,涼的,乾的。他聞不到她的味道。他把玉珮貼回胸口。他走了。左手插在褲袋裡,血從布條滲出來,滴在路上。他沒有停。他要去尋找第四件聖物。

      第四件聖物的線索在一座寺廟裡。他走了半個月,走到一座小縣城。縣城有一間寺廟,廟裡有一個老和尚。老和尚坐在蒲團上,手裡拿著一串佛珠。他看到顧衍的白髮和左手滴血的布條,沒有問。他從櫃子裡拿出一個木匣子,放在顧衍面前。

      「有人托我把這個交給你。他說你來了,就給你。」

      顧衍把木匣子打開,裡面有一卷竹簡。竹簡上寫著:「第四件聖物,記憶。需忘者交出記憶。記憶去,聖物成。」

      他把竹簡放下,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放在木匣子旁邊。他不知道怎麼交出記憶。風玄子出現了。他從陰影裡走出來,灰色的長袍在風裡飄。他走到顧衍面前,把他的手拉過來,用指甲在他的掌心劃了一道口子。不是皮膚破了,是記憶從傷口裡流出來。他看到了那些記憶。它們像水一樣從他掌心裡流出來,透明無色,但他知道那是什麼。是她的聲音,她的笑,她左眼下方的痣。他想要抓住,抓不住。那些記憶從他指縫流走了。他跪在地上,把手掌合起來,想把那些記憶留住。留不住。

      風玄子把那些記憶收進一個玉瓶裡,蓋上蓋子。他把玉瓶放進懷裡。

      「第四件。」

      顧衍站起來,把那枚玉珮貼在胸口。他還記得她嗎?記得。他記得她叫墨瑤,是他的公主。他記得她在邊關的軍營裡,穿著男裝,手裡拿著劍。他記得她在棗樹下等他,手裡端著一碗粥。但他不記得她的聲音了。他想不起她說話的語調,想不起她喊他「顧將軍」時尾音上揚的樣子。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瑤兒。」

      他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寺廟裡迴盪。他不知道自己念的是對還是錯。他不記得了。他把玉珮貼回胸口,走出寺廟。老和尚坐在蒲團上,沒有送他。他把門關上了。顧衍站在街上,左手插在褲袋裡,右手握著那枚玉珮。他的頭髮全白了,臉色蒼白,嘴唇乾裂。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他把玉珮舉到眼前,玉珮內部的三條紅色紋路在陽光裡像三條細細的河流。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他走了。他要去找第五件聖物。

      第五件聖物的線索在一條河邊。他走了很久,走了一個多月。冬天來了,下雪了。他把那枚玉珮從胸口拿出來,玉珮在發燙。它帶他走到一條河邊。河水結冰了,冰面很厚。他站在河邊,不知道該往哪裡走。風玄子站在冰面上,灰色的長袍在風裡飄。他的腳下沒有影子。

      「第五件聖物,聲音。」

      顧衍把玉珮貼在胸口。他不知道怎麼交出聲音。

      風玄子指了指河面的冰。「鑿開。」

      顧衍蹲下來,用短刀鑿冰。冰很厚,他鑿了很久,鑿到手凍僵了,鑿到刀口卷了。冰面裂開一條縫,他把手伸進冰縫裡,把冰塊掰開。河水很涼,涼到他的骨頭。他把頭埋進水裡,張開嘴。水灌進喉嚨,他發不出聲音。他想要喊她的名字,喊不出。水從喉嚨灌進肺裡,他嗆了,把頭抬起來,咳嗽了很久。他的聲音啞了。不是沙啞,是啞了。他說話像砂紙磨過木頭,每一個字都要用力擠出來。

      「瑤兒。」

      他念了一遍。聲音低得自己都聽不清。他又念了一遍。

      「瑤兒。」

      還是低,還是啞。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他感覺不到玉珮的溫度了。他的嘴唇沒有知覺了。他把玉珮貼回胸口。

      風玄子從懷裡拿出一個玉瓶,把河水灌進去。他把玉瓶收進懷裡。

      「第五件。」

      顧衍站起來,把那枚玉珮貼在胸口。他走了。雪越下越大,他的白髮和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頭髮哪個是雪。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深。他左手插在褲袋裡,那隻手已經沒有知覺了。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許一個月,也許兩個月。他走到了另一座山。

      第六件聖物的線索在一座道觀裡。道觀在山頂,他爬了一整天。道觀很小,三間石頭房子,屋頂長滿了青苔。門是木頭的,虛掩著。他推開門,走進去。院子裡有一棵銀杏樹,樹幹很粗。樹下有一個石桌,兩個石凳。桌上放著一個木匣子。他把木匣子打開,裡面有一卷竹簡。竹簡上寫著:「第六件聖物,溫度。需暖者交出體溫。體溫去,聖物成。」

      他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放在石桌上。他不知道怎麼交出體溫。風玄子從樹後面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銅盆。盆裡有火,火是藍色的,沒有溫度。他把銅盆放在顧衍面前。

      「把手伸進去。」

      顧衍把右手伸進火裡。火是涼的,但他感覺不到。他把手在火裡放了一會兒,拿出來。那隻手沒有溫度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臉,涼的。他摸了摸玉珮,涼的。他把玉珮貼在胸口,感覺不到。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感覺不到。他把玉珮放進懷裡,貼著心臟。他的心臟還在跳,但他感覺不到它的溫度了。他不知道自己還是不是活的。

      風玄子把銅盆收起來。

      「第六件。」

      顧衍站起來,把那枚玉珮貼在胸口。他走了。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他只知道要往前走。玉珮會帶路。

      第七件聖物的線索在一片荒野上。他走了很久,走到春天。雪化了,草長出來了。他把那枚玉珮從胸口拿出來,玉珮在發燙。它帶他走到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個石台,石台上放著一個木匣子。他把木匣子打開,裡面有一卷竹簡。竹簡上寫著:「第七件聖物,影子。需影者交出影子。影子去,聖物成。」

      他站在太陽底下,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影子很長,從腳下一直延伸到遠處。他不知道怎麼交出影子。風玄子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把剪刀。不是鐵的,是光的。他用那把剪刀把顧衍的影子從腳下剪斷。影子沒有流血,沒有叫喊,只是從地上飄起來,像一片黑色的紙。風玄子把影子折好,放進懷裡。

      「第七件。」

      顧衍低頭看著腳下。沒有影子了。太陽照在他身上,地上什麼都沒有。他伸出手,手上有影子嗎?沒有。他走了一步,地上沒有影子跟隨。他轉了一個圈,地上還是空的。他不再是一個人了。他是一個沒有影子的人。他把玉珮從胸口拿出來,玉珮在陽光裡是青白色的,那些紅色的紋路在內部像一條一條的河流。他把它貼在嘴唇上,感覺不到。他把它貼回胸口,繼續走。

      第八件聖物的線索在一座村子裡。他走到村口,被一個小孩攔住了。小孩手裡拿著一支糖葫蘆,看著他的白髮和他空蕩蕩的左手袖口。

      「你是誰?」

      顧衍張開嘴,想說自己的名字。他說不出。他忘記了。他把玉珮從胸口拿出來,舉到眼前。那些紅色的紋路在陽光裡像一條一條的河流。他記得她叫墨瑤。他記得要等她。他不記得自己叫什麼了。

      「你叫什麼名字?」小孩又問了一遍。

      他搖頭。他把玉珮貼回胸口,走進村子。村子裡有一間祠堂,祠堂裡供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兩個字——「顧衍」。他看著那兩個字,不認得。他不知道那是自己的名字。風玄子從祠堂裡面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塊布。布是黑色的,上面用金線繡著兩個字——「顧衍」。他把那塊布燒了。灰燼飄到空中,被風吹散了。

      「第八件。」

      顧衍站在祠堂裡,看著那塊被燒掉的布。他不記得自己叫什麼了。他只知道她要他等她。他把玉珮從胸口拿出來,貼在嘴唇上。他感覺不到。他把玉珮貼回胸口。他走了。他要去找第九件聖物。

      第九件聖物的線索在一座高山上。他爬了三天三夜,爬到山頂。山頂有一個石洞,洞口很小。他鑽進去,洞很深。洞底有一個石台,石台上放著一個木匣子。他把木匣子打開,裡面有一卷竹簡。竹簡上寫著:「第九件聖物,心。需心者交出心臟。心去,聖物成。」

      他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放在石台上。他不知道怎麼交出心臟。風玄子從黑暗中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把刀。刀是玉的,透明的。

      「把衣服脫了。」

      顧衍把上衣脫了。他的胸口有一個洞,那是他自己的心臟跳動的位置。風玄子把玉刀伸進那個洞裡,把心臟割下來。心臟還在跳,很慢。他把心臟放進一個玉盒裡,蓋上蓋子,收進懷裡。

      「第九件。」

      顧衍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裡有一個洞,能看到裡面的骨頭。骨頭是白色的,像玉。他沒有死。他把那枚玉珮放進那個洞裡,貼著那些骨頭。玉珮是溫的,他的骨頭涼。他把衣服穿上,把玉珮貼在胸口。他走了。他要去找最後一件聖物。

      第十件聖物的線索在一扇門前。他走了很久,走到一座山上。山頂有一棵很大的榕樹,樹下有一口井。井口蓋著石板,石板上長滿了青苔。他把石板推開,往下看。井裡有光,藍白色的,冷的,像月光。他把繩子綁在樹根上,翻過井口,順著繩子往下滑。滑了很久,滑到了井底。井底有一扇門,木頭的,嵌在石壁裡。門板上有一個凹槽。他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嵌進凹槽。門開了,他走進去。門裡面站著風玄子。

      「最後一件,壽命。」

      顧衍把那枚玉珮從門板上取下來,貼在胸口。

      「你需要多少年?」

      風玄子伸出十根手指。

      「十年。」

      顧衍把那枚玉珮貼在嘴唇上。他感覺不到。他把玉珮貼在胸口。

      「拿去。」

      風玄子把手放在他的頭頂。他感覺到了什麼東西從身體裡流走了。不是血,不是骨,是時間。他的身體沒有變老,但剩下的日子沒有了。他只剩下十年。十年之後,他會死。但他不在乎。他只要能等到她來。

      風玄子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他手裡拿過去,嵌進門板的凹槽。門開了。門後面是一片黑暗。

      「進去吧。她在裡面等你。」

      顧衍走進門裡。黑暗吞沒了他。他沒有回頭。他把手伸進黑暗,摸到了她的手。涼的。他把她的手握緊。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他的心臟還在跳,很慢。他閉上眼,在她的溫度裡,等著她醒來。

      他等了十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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