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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76章 白髮 白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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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緣劫·山河永寂
第七十六章白髮
火滅了。
顧衍從灰燼中站起來,懷裡抱著她。她的身體很輕,輕到像沒有一樣。她的臉靠在他的肩膀上,左眼下方那顆小痣被灰燼染成了黑色。他把她放在地上,用袖子擦掉她臉上的灰。她的臉很白,白到像一張紙。他把她額前的碎髮撥開,露出那顆痣。他低下頭,在那顆痣上親了一下。涼的。
風玄子站在火堆旁邊,灰色的長袍上沒有一絲灰燼。他的眼睛是黑色的,黑到像兩個無底洞。他看著顧衍,看著他懷裡的那個已經沒有呼吸的人。
「你願意用十世功德,換她一縷殘魂嗎?」
顧衍把她放下,站起來,面對風玄子。他的衣服燒得只剩半截袖子,頭髮燒焦了,左眼那道疤被火烤成了深褐色。他把那枚玉珮從懷裡拿出來——她留給他的那枚,六尾鳳,回頭,朱紅的眼。玉珮是溫的,她的體溫。他把玉珮貼在胸口。
「願意。」
風玄子從懷裡拿出一卷竹簡,展開。竹簡很長,拖到地上。上面寫滿了字,不是漢字,是另一種符號。顧衍看不懂,但他不需要看懂。他只需要點頭。
「十世功德,換她一縷殘魂。」風玄子的聲音不高,不低,不男,不女。「但要開啟十世輪迴,你需要十件聖物。每一件聖物,都要用你的一部分來換。第一件,頭髮。第二件,血。第三件,骨。第四件,記憶。第五件,聲音。第六件,溫度。第七件,影子。第八件,名字。第九件,心。第十件,壽命。」
他把竹簡捲起來,放進懷裡。
「每交出一件,你就會失去一部分自己。你會忘記她是誰,忘記你是誰,忘記你為什麼要做這件事。十件之後,你不再是顧衍。你是一個空殼。只有那枚玉珮還溫著。」
顧衍把那枚玉珮舉到眼前。玉珮在月光裡是青白色的,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像一滴正在凝固的血。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我願意。」
風玄子伸出手,從他頭上割下一縷頭髮。頭髮是黑的,被火烤焦的髮尾斷了,飄在地上。風玄子把那縷頭髮放進一個布包裡,收進懷中。
「第一件。」
顧衍的頭髮白了。不是慢慢白,是快速白。從髮根開始,白色像水一樣往上滲。幾息之間,滿頭黑髮變成了白髮,白得像雪,像霜,像冬天的第一場雪。他沒有照鏡子,不知道。他把手伸到眼前,手背上的皮膚還是年輕的,沒有皺紋。但他覺得自己老了。不是身體老,是心老了。
風玄子轉身走了。腳步聲在灰燼上很輕,輕到像沒有一樣。顧衍站在火堆旁邊,把那枚玉珮貼在胸口。他低頭看著地上的她。她的身體已經涼了,嘴唇發紫,睫毛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他把她抱起來,走下山。月光很亮,照在他白色的頭髮上,像一頂銀色的帽子。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她在他懷裡,很輕。他把她抱緊了。
他走了很遠,走到一條河邊。河水很淺,最深的地方只到大腿。他把她放在河邊的石頭上,用河水把她的臉洗乾淨。水很涼,涼到他的骨頭。他把她的頭髮梳好,用那支梅花玉簪別住。他把她的衣服整理好,把那些燒焦的邊角剪掉。他把她抱起來,走進河裡。河水很涼,涼到他的膝蓋。他把她抱到河對岸,走進一片樹林。
樹林裡有一棵很大的榕樹,樹冠遮住了月亮。他把她的身體放在榕樹下面,用手挖了一個坑。土很硬,他的手指磨破了,血滴在土裡。他沒有停。他挖了很久,挖到天亮。他把她的身體放進坑裡,把土一捧一捧地蓋上去。蓋到她的臉的時候,他停了。他把她的臉上的土擦掉,低下頭,在她左眼下方那顆痣上親了一下。
「瑤兒,等我。」
他把土蓋上,把坑填平。他從河邊搬了一塊石頭,放在墳前。石頭很大,他抱不動,用肩膀頂,用膝蓋撐。石頭把他的肩膀磨破了,血滲出來,他沒有感覺。他把石頭立在墳前,用指甲在石頭上刻了一個字。不是「瑤」,是「等」。他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放在墳頭。玉珮是溫的,她的體溫。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他把玉珮放回胸口。
他站起來,走下山。白色的頭髮在風裡飄,像一面旗。他不知道要去哪裡。風玄子說需要十件聖物,但他沒有說在哪裡找。也許在山上,也許在河裡,也許在戰場上。他走了很遠,走到一個鎮子上。鎮子很小,一條主街,兩邊是低矮的土坯房。他走進一家當鋪,把劍放在櫃檯上。掌櫃的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白色的頭髮上停了一下。
「十兩。」
「二十。」
「十五。再拿一套衣服,一雙靴子,一碗麵。」
掌櫃從抽屜裡拿出十五兩銀子,又從櫃檯底下翻出一套舊衣服和一雙舊靴子。後面的伙房端了一碗麵出來,麵是素的,沒有肉,沒有蛋,只有幾片青菜。他把玉珮從懷裡拿出來,用帕子包好,放進新衣服的內袋。他換上那套舊衣服,把那雙舊靴子穿好,端起碗把麵吃了。湯也喝了。他把碗放下,走出當鋪。
他站在街上,不知道該往哪裡走。他把那枚玉珮從懷裡拿出來,握在手心裡。玉珮是溫的,她的體溫。他把玉珮舉到眼前,看著那隻鳳凰。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在陽光裡像一滴正在凝固的血。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瑤兒,你在哪裡?」
沒有人回答。風從北方吹來,涼的,乾的。他聞不到她的味道。他把玉珮貼回胸口。他走了。沒有方向,沒有目的。他只是走。
走了三天,他到了一座山腳下。山很高,樹很密。他把那枚玉珮從懷裡拿出來,玉珮在發燙。不是灼燙,是溫熱。它在帶路。他跟著它的溫度走。溫度越高,方向越對。他走了很久,走到一個山洞前。洞口很小,只能容一人側身通過。他鑽進去。洞很深,很暗。他把火摺子吹亮,火光照出一小塊空間。洞壁上畫滿了壁畫,畫的是人,是馬,是刀,是劍。還有玉珮,六尾鳳的玉珮。他把火摺子舉高,看到洞底有一個石台,石台上放著一個木匣子。他把木匣子打開,裡面有一卷竹簡。他把竹簡展開,從頭讀到尾。
竹簡上寫著:「第二件聖物,血。需取血者之血,滴於玉珮之上。血入玉,聖物成。」
他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放在石台上。他用指甲劃破自己的手指,把血滴在玉珮上。血滲進玉裡,玉珮亮了一下,紅色的,像血。光滅了。玉珮的內部多了一條紅色的紋路,細細的,像一條河流。他把玉珮貼在胸口,貼著心臟。他的臉色變白了。不是白髮的那種白,是缺血的那種白。他的頭暈,眼前發黑,扶住石台才沒有倒下去。他站了一會兒,等頭暈過去,把竹簡放回木匣子,把木匣子放進背包。
他走出山洞。陽光很亮,他瞇了好一會兒才適應。他把那枚玉珮從胸口拿出來,舉到眼前。玉珮內部的紅色紋路在陽光裡像一條細細的河流。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瑤兒,第二件了。」
沒有人回答。風從北方吹來,涼的,乾的。他聞不到她的味道。他把玉珮貼回胸口。他走了。他要去找第三件聖物。他不知道在哪裡。但他知道玉珮會帶路。它一直在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