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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79章 麥子 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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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緣劫·山河永寂
第七十九章麥子
顧衍在破廟的稻草堆上躺了一夜。她坐在他旁邊,把他的頭放在自己的腿上,用手輕輕梳他的白髮。他的頭髮很乾,像枯草,一碰就斷。她把斷掉的髮絲撿起來,纏在手指上,繞了一圈又一圈。他的呼吸很淺,很久才一次。她把手放在他的胸口,感覺他的心臟。跳得很慢。她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貼在他的心口,玉珮是溫的,他的心臟涼。她不知道他還能活多久。也許一天,也許一個月,也許一年。她不在乎。她只要他還在。
天亮的時候,他睜開眼。他的眼睛渾濁,瞳孔發灰。他看著她,看了很久。他不知道她是誰。他記得她左眼下方有一顆痣,他不記得那顆痣長在誰臉上。他伸出手,用拇指摸了摸那顆痣。
「你是誰?」
她把他的手握緊。她的手溫,他的手涼。
「墨瑤。你的公主。」
他把手抽回去,放回稻草上。他閉上眼,呼吸又淺了。她把他的頭從腿上抬起來,把稻草鋪平,讓他躺好。她站起來,走出破廟。廟門口有一條小河,水很清。她蹲在河邊,用手捧水洗臉。水很涼,涼到她的骨頭。她看著河裡的倒影,自己的左眼那一圈藍色還在,很深。那是他的眼睛。他把藍圈留給了她。她站起來,走回廟裡。
他不在了。
稻草堆上沒有人。那枚六尾鳳的玉珮也不在了。她站在廟中間,喊他的名字。沒有人回答。她跑出廟,跑到河邊,跑到樹林裡。她找了一個時辰,找不到。她坐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裡。她哭了。她把眼淚擦在衣服上,站起來,繼續找。她找到太陽落山,找到天黑了。她坐在廟門口,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她自己的那枚。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顧衍。」
沒有人回答。風從北方吹來,涼的,乾的。她聞不到他的味道。她把玉珮貼回胸口,站起來。她要去河邊。她走到河邊,蹲下來,想洗臉。她看到了他。他站在河對岸,手裡拄著一根樹枝。他的白髮在月光裡像一團銀色的霧。他的左袖空蕩蕩的,垂在身側。他看著她,看著她左眼那圈藍色。
她涉水過河。河水很涼,涼到她的膝蓋。她走到他面前,把他的身體抱住。他的身體涼,她的身體溫。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很慢。
「你怎麼起來了?」
他沒有回答。他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懷裡拿出來,放在她的手心裡。玉珮是溫的,他的體溫。她把玉珮貼在胸口,貼著自己的心臟。
「你哭了。」他說。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她把眼淚擦掉。
「我沒哭。」
他把她的手拉過來,在她的掌心裡寫了一個字。一筆一劃,很慢,很用力。她閉上眼。橫,豎,橫折,橫,豎,橫。她睜開眼。是「好」字。她把拳頭握起來,把那一個字握在手心裡。她笑了。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心跳很慢,她聽著那個節奏,在那個節奏裡站了很久。
她扶著他走回廟裡。他把樹枝丟了,把手臂搭在她肩膀上。他的身體很輕,輕到像沒有一樣。她把他放在稻草堆上,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他身上。他躺在那裡,睜著眼,看著廟頂。廟頂有一個破洞,能看到月亮。
「瑤兒。」
「嗯。」
「我好像等了你很久。」
她躺在他旁邊,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等到了。」
他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胸口。心跳很慢。她閉上眼,在他的心跳聲裡,慢慢地、慢慢地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他還在。他睜著眼,看著她。他的瞳孔還是灰的,但他的眼神不是空的。他在看她左眼下方的痣。
「你在看什麼?」
「路標。」
她把他的手拉過來,貼在那顆痣上。
「你找到了嗎?」
「找到了。」
她把他扶起來,把稻草疊好,把外套給他穿上。她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放進他的懷裡,貼著他的心臟。她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貼在自己的胸口。她扶著他走出破廟。陽光很亮,他瞇著眼。她背著他,走過小河,走上官道。他趴在她背上,呼吸很輕。
「瑤兒。」
「嗯。」
「我們去哪裡?」
她不知道。她也許要去找風玄子,也許要去找大夫,也許只是走。她不能停。停下來,他就會睡著。睡著了,也許就不會醒了。
「去找大夫。」
他把臉埋在她的脖子後面。
「不要找了。十世,夠了。」
她沒有聽。她背著他走了很遠。走到一個鎮子上,找到一間藥鋪。大夫是一個老頭,鬍子花白,戴著老花眼鏡。他把顧衍的手拉過去,把了脈。他的眉頭皺了起來,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戴上。他把顧衍的左手從袖子裡拉出來,看到那隻少了一截小指的手。他看了看顧衍的白髮,看了看他空蕩蕩的左袖,看了看他臉上那些皺紋。他把手放下。
「準備後事吧。」
她把顧衍扶起來,背在背上,走出藥鋪。她沒有哭。她把眼淚吞下去了。她背著他,走在鎮子的街上。街上的人看著他們,交頭接耳。她沒有看他們。她背著他,走出了鎮子。
他咳了。不是咳嗽,是咳血。血從他嘴角流出來,滴在她的肩膀上。她把放下來,用袖子擦他的嘴角。血是紅的,溫熱的。他的臉色更白了。她把他的頭放在自己的腿上,把手貼在他的額頭上。額頭是涼的。
「瑤兒。」
「嗯。」
「麥子熟了。」
她轉頭看路邊的田。田裡種的是麥子,金黃色的,在風裡搖。她不知道他說的是哪一年的麥子。也許是邊關軍墾田裡的那一片,他們一起種的。她以為他忘記了。他沒有忘記。他把那些最深處的記憶留在了骨頭裡。
「那年我們種的麥子,也熟了。」她說。
他閉上眼。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我知道了」的表情。她把他背起來,繼續走。他趴在她背上,呼吸很淺,很久才一次。她走了一整天。天黑的時候,走到一條河邊。河水很淺,最深的地方只到大腿。她把他放下來,蹲在河邊,用手捧水給他喝。他喝了兩口,嗆了,咳嗽起來。她用袖子擦他的嘴角。血又出來了。
「我們過河。」她把他背起來,走進河裡。河水很涼,涼到她的膝蓋。他趴在她背上,很輕。她走到河對岸,把他放下來。他坐在河邊的石頭上,低頭看著河水。河水映出他的倒影。白頭髮的,滿臉皺紋的,左袖空蕩蕩的。他看了很久。
「這是誰?」
她沒有回答。她把他的頭按在自己的肩膀上。他把水從臉上抹掉,站起來。他不要她背了。他拄著一根樹枝,自己走。她走在他旁邊,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腰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吃力。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等他。他們走了很久,走到一棵大樹下。他走不動了,坐在樹根上。她蹲在他面前,把他的鞋脫了。腳上全是水泡,有些破了,流著水。她用針把水泡挑破,用布條纏好。他看著她做這些事,眼神空空的。她抬頭看他,他正看著她左眼下方的痣。他伸出手,用拇指摸了摸那顆痣。
「我記得這個。」
「是什麼?」
他想了很久。久到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
「是路標。」
她把他的腳放下,把他抱住。她的眼淚掉下來了,滴在他的肩膀上。他輕輕拍著她的背,像拍一個孩子。月亮升得很高。他們坐在樹下,他把她摟在懷裡,她把頭靠在他的胸口。心跳很慢,很久才一下。她聽著那個節奏,慢慢睡著了。他低頭看她,月光照在她左眼下方的痣上。他用手指輕輕描那顆痣的輪廓。他閉上了眼。風從北方吹來,涼的,乾的。他聞到了她的味道。他在她的味道裡,等著天亮。
他不知道還能等幾個天亮。他會等。等到不能再等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