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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80章 盡頭 盡頭 ...


  •   第四卷緣劫·山河永寂

      第八十章盡頭

      交出第九件聖物之後,顧衍的心口空了。不是痛,是空。風玄子把他的心放進玉盒裡收走,他的胸口留下一個洞。那個洞沒有流血,邊緣的皮膚向內捲,能看到裡面的骨頭。骨頭是白色的,像玉。他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塞進那個洞裡,玉珮貼著骨頭,溫的。他沒有心臟了,但玉珮在跳。一下,一下,很慢。那是她的心跳。她在玉珮裡面,替他跳。

      他從山頂的石洞裡走出來。陽光很亮,他低頭看地上。沒有影子。他把左手從褲袋裡抽出來,那隻手少了一截小指,其餘四根手指蜷曲著,指甲長得很長。他把那隻手舉到眼前,陽光穿過指縫,照在他臉上。他感覺不到陽光的溫度。他把手放下,插回褲袋。他走了。他要去找最後一件聖物。

      第十件聖物的線索不在任何地方。風玄子沒有給他竹簡,沒有給他地址。他走了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他走過荒野,走過山川,走過村莊。他的白髮越來越長,垂到腰間。他的臉上長滿了皺紋,眼窩凹陷,顴骨凸出。他的左袖空蕩蕩的,在風裡飄。人們看到他,以為是鬼,遠遠地躲開。他不在乎。他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貼在胸口的洞裡,玉珮溫著他的骨頭。他走的每一步,玉珮都在跳。

      冬天來了,下雪了。他走在雪地裡,腳印很快被雪蓋住。他走不動了,坐在一棵樹下。樹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椏在風裡搖。他把那枚玉珮從胸口的洞裡拿出來,舉到眼前。玉珮裡面的紅色紋路已經有九條了,密密麻麻的,像一張網。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感覺不到。他把玉珮貼回胸口。他靠在樹幹上,閉上眼。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醒來。他不在乎。他只要玉珮還溫著。

      風玄子站在他面前。

      「最後一件,壽命。」

      顧衍睜開眼,看著風玄子那雙無底洞一樣的眼睛。

      「你需要多少年?」

      風玄子伸出十根手指。

      「十年。」

      顧衍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放在雪地上。玉珮是溫的,雪被融化了,露出下面的泥土。

      「拿去。」

      風玄子把手放在他的頭頂。他感覺到了什麼東西從身體裡流走了。不是血,不是骨,是時間。他的身體沒有變老,但剩下的日子沒有了。他只剩下十年。十年之後,他會死。他不在乎。他只要能在這十年裡等到她醒來。

      風玄子把那枚玉珮從雪地上撿起來,放回他的手裡。玉珮是溫的,他的手涼。他把玉珮貼在胸口的洞裡。

      「進去吧。她在裡面等你。」

      顧衍站起來,跟著風玄子走。雪越下越大,他走得很慢。走了一個時辰,走到一座山上。山頂有一棵很大的榕樹,樹下有一口井。井口蓋著石板,石板上長滿了青苔。風玄子把石板推開,往下看。井裡有光,藍白色的,冷的,像月光。

      「門在井底。」

      顧衍把繩子綁在樹根上,翻過井口,順著繩子往下滑。滑了很久,滑到了井底。井底有一扇門,木頭的,嵌在石壁裡。門板上有一個凹槽。他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胸口的洞裡拿出來,嵌進凹槽。門開了。門後面是一片黑暗。他走進去。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黑暗裡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方向。他把那枚玉珮從門板上取下來,貼在胸口的洞裡。玉珮在跳。一下,一下,很慢。他順著那個節奏走。走了很久,走到了路的盡頭。路的盡頭有一點光。藍白色的,冷的,像月光。他朝那道光走過去。光越來越大,越來越亮。光裡面站著一個人。不是風玄子,是她。閉著眼,睡著了。她躺在一張石台上,穿著白色的衣服,頭髮披著,左眼下方有一顆小痣。她的胸口放著一枚玉珮,七尾鳳,回頭,朱紅的眼。玉珮在發光,藍白色的,和她身體裡的那枚玉珮呼應。

      顧衍走到石台旁邊,把她手裡的玉珮拿起來。她的手指冰涼。他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和自己的那枚六尾鳳的玉珮並排放在手心裡。兩枚玉珮合而為一,變成一隻完整的鳳凰。他把玉珮放回她的胸口,玉珮沉了下去,沉進她的身體裡。她的身體動了一下。不是活了,是她的魂魄被收進了玉裡。他把那枚玉珮從她身體裡取出來,握在手裡。玉珮是溫的,她的體溫。他把玉珮貼在胸口的洞裡。他的骨頭暖了。

      他坐在石台旁邊,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她的手涼,他的膝蓋沒有溫度。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她的手指在他臉上划過,他感覺不到。他把她的手放下,站起來,在黑暗裡走了。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他只知道要等她醒來。她在玉珮裡面,睡著了。他要把玉珮帶在身上,帶十世。等她醒來。

      他走出門,爬出井口。陽光很亮,他瞇了好一會兒才適應。他把那枚玉珮從胸口的洞裡拿出來,舉到眼前。玉珮在陽光裡是青白色的,那些紅色的紋路在內部像一條一條的河流。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感覺不到。他把玉珮貼回胸口。

      他走下山。他要去找一個地方,等。等十年,等二十年,等一輩子。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他會等。

      他走到一個小鎮,在一條小溪邊搭了一間草屋。很小,只夠一個人住。他用石頭砌了一個灶,用木頭做了一張床,用稻草編了一張蓆子。他把玉珮放在枕頭旁邊,每天睡覺前拿出來看一看,跟她說話。他的聲音已經啞了,說的話連自己都聽不清。但他知道她在聽。他把玉珮貼在胸口,閉上眼。他在她的溫度裡睡著了。

      沒有夢。但黑暗不是空的。黑暗裡有一條河,河水很淺,最深的地方只到大腿。河的對岸站著一個人,穿著白色的衣服,左眼下方有一顆小痣。她朝他伸出手。他走進河裡,水很涼。他走到她面前,把她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的左眼上。那道疤還在。她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疤。

      「你是誰?」

      他沒有回答。他忘記了自己的名字。他把她的手拉過來,在她的掌心裡寫了一個字。一筆一劃,很慢,很用力。她閉上眼。橫,豎,橫折,橫,豎,橫。她睜開眼。是「等」字。她把拳頭握起來,把那一個字握在手心裡。

      「等誰?」

      他不知道。他忘記了。他只記得要等。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他的心臟沒有了,但玉珮在跳。她把耳朵貼在那個洞上,聽著玉珮的節奏。很慢,很久才一下。

      「你在等什麼?」

      他把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放在她的手心裡。玉珮是溫的。

      「等你。」

      她哭了。他把她的眼淚擦掉,牽著她的手,走出河。陽光很亮。他們站在河邊,看著彼此。他的白髮,她的黑髮。他的左眼那道疤,她左眼下方那顆痣。他把她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的左眼上。她感覺到了那道疤,凸起的,涼的。她踮起腳尖,在那道疤上親了一下。他把她拉進懷裡,抱住了她。他的身體沒有溫度,她的身體溫。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聽著玉珮的節奏。很慢。

      「你等到了。」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頭按在那裡,按了很久。

      她醒來的時候,躺在石台上。她的身體還是十七歲的樣子,左眼下方那顆痣還在。她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握在手心裡。玉珮是溫的。她坐起來,環顧四周。黑暗裡沒有顧衍。只有一扇門。她走到門前,把玉珮嵌進凹槽。門開了。陽光很亮。她走出來,站在井邊。無字碑在陽光裡是青灰色的,碑座上的雲紋被陽光照得像一條一條的河。沒有人。她把玉珮貼在胸口,走下山。她要去找他。他在等她。等了很久。她不知道他在哪裡。她會找到他的。不管他在門裡面,還是在門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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