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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83章 老兵 老兵 ...


  •   第四卷緣劫·山河永寂

      第八十三章老兵

      顧衍救下那個年輕士兵的那天,下著雪。不是北方的暴雪,是南方那種細細的、像鹽一樣的雪。落在手上就化了,留不下痕跡。他騎馬追擊一股潰散的敵軍,追到一條結冰的河邊。敵軍過了河,把橋拆了。他勒住馬,站在河邊,看著對岸那些越跑越遠的影子。他沒有過河。他的腿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身體已經撐不住了。右肩的箭傷流著膿,左腿的舊傷在陰天就會痛。他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嘴裡拿出來,貼在胸口的布條上。玉珮是溫的,布條是涼的。

      他聽到河邊的蘆葦叢裡有聲音。不是風聲,是人的喘息。他撥開蘆葦,看到一個年輕的士兵躺在泥地上。他的盔甲碎了,左腿被刀砍了一道很深的口子,血把褲子浸透了。他的臉很白,白到像一張紙。他的眼睛閉著,嘴唇發紫。顧衍蹲下來,把手放在士兵的額頭上。涼的。他把士兵的頭抬起來,把水壺湊到士兵嘴邊。水從嘴角流出來,士兵沒有張嘴。顧衍把水倒在自己手心裡,用手心的水擦了擦士兵的臉。士兵睜開了眼。他的眼睛很亮,黑色的,像兩顆剛被水洗過的石子。

      「將軍。」士兵喊他。聲音很小,小到像氣流從喉嚨裡擠出來。

      顧衍把他扶起來,背在背上。他很輕,比玉珮重不了多少。顧衍背著他,走過河邊的泥地,走上官道。雪越下越大,細細的,像鹽。他的白髮上落滿了雪,他的左袖空蕩蕩的,在風裡飄。他把玉珮含在嘴裡,玉珮是溫的。

      他走了很久,走到營地。守門的士兵跑過來,把那個年輕的士兵從他背上接過去。他站在營門口,喘了很久。他把玉珮從嘴裡拿出來,貼在胸口的布條上。他走進營門,走過那些帳篷,走回帥帳。他脫了盔甲,脫了濕透的衣服,站在銅鏡前面。鏡子裡那個人,他不認識。白頭髮,瘦臉,左袖空蕩蕩的。胸口的布條被血浸透了,紅色的。他把布條解開,把那枚玉珮從洞裡拿出來。玉珮是溫的。他把那朵枯萎的花托從玉珮上解下來。花托已經碎了,只剩下幾片殘缺的花瓣。他把花瓣貼在嘴唇上,感覺不到。他把花瓣放進懷裡,貼著心臟。他把玉珮貼在胸口,用新的布條纏好。他躺下來,閉上眼。

      他沒有睡。他把手放在胸口,感覺著玉珮的節奏。很慢,很久才一下。

      「瑤兒,我今天救了一個兵。他叫什麼,我忘了。」

      他把玉珮從布條下面拿出來,舉到眼前。那些紅色的紋路在黑暗中發著光。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

      「他的眼睛很亮。黑色的,像你的。」

      他把玉珮貼回胸口,用布條纏好。他閉上眼,聽著那個節奏。他聽著聽著,天亮了。

      那個年輕的士兵在床上躺了三天。第四天,他拄著拐杖,走到帥帳門口。他沒有進去,站在帳外,喊了一聲「將軍」。顧衍正在看地圖——不是看,是把地圖鋪開,用手指順著邊防線慢慢劃。他聽到聲音,抬起頭。帳簾掀開一條縫,陽光照進來,照在那個士兵的臉上。他的臉還是很白,但眼睛更亮了。

      「進來。」

      士兵拄著拐杖走進來,站在案前。他的腿還腫著,站不穩,身體微微晃。顧衍沒有讓他坐。他看著士兵,士兵看著他。他的白髮,他的左袖,他胸口的布條。

      「你叫什麼?」

      「周虎。大家都叫我周老兵。」

      顧衍把那枚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放在案上。玉珮是溫的,案上的灰塵被融化了,留下一個圓形的印記。周老兵看著那枚玉珮,看著那些紅色的紋路。

      「將軍,你在等誰?」

      顧衍把玉珮拿起來,貼在嘴唇上。他沒有回答。他把玉珮放在周老兵的手裡。周老兵的手粗糙,虎口有繭。玉珮是溫的。他感覺到了心跳,一下,一下,很慢。他把玉珮還給顧衍。

      「將軍,她會醒的。」

      顧衍把玉珮貼在胸口。那天晚上,他沒有把玉珮放進洞裡。他把它貼在嘴唇上,親了一整夜。

      周老兵的腿好得很快。半個月後,他已經能走路了。他沒有回自己的營帳,每天都來帥帳。他幫顧衍倒水、磨墨、收拾地圖。他不太說話,但他總是把事情做得很好。顧衍沒有謝他,他也沒有要謝。

      某天晚上,顧衍坐在帥帳外面,把玉珮從胸口拿出來,舉到月光下。周老兵蹲在旁邊,手裡端著一碗熱湯。他把湯放在顧衍手邊,沒有說話。顧衍沒有喝湯。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周老兵。」

      「在。」

      「你當兵幾年?」

      「十年。」

      「想家嗎?」

      周老兵沉默了一會兒。他把那碗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

      「家裡沒人了。」

      顧衍把那枚玉珮放進胸口的洞裡,用布條纏好。他把湯端起來,喝了。湯是涼的。他把碗放下,站起來,走進帥帳。周老兵跟在後面,把碗收走。他站在帳外,沒有進去。他把碗放在地上,站了很久。月亮移到了頭頂,他抬頭看著月亮,低聲說了一句話。沒有人聽到。

      「將軍,你等的,不是人。」

      他把碗撿起來,走回伙房。

      顧衍的腿越來越不行了。左腿的舊傷在陰天就會痛,痛到他走不了路。他坐在帥帳裡,把玉珮從胸口的洞裡拿出來,握在手心裡。玉珮是溫的。他把玉珮貼在額頭上,閉上眼。

      「瑤兒,我的腿壞了。也許以後不能騎馬了。」

      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他把玉珮貼回胸口,用布條纏好。他拄著一根木棍,走出帥帳。周老兵站在帳外,手裡牽著馬。他把韁繩遞給顧衍。顧衍翻身上馬,腿痛得他眼前發黑。他咬著牙,沒有喊出聲。他把玉珮含在嘴裡,玉珮是溫的。他夾了一下馬肚子,馬跑了出去。周老兵騎著另一匹馬跟在後面。他看著顧衍的白髮在風裡飄,看著他空蕩蕩的左袖在風裡飄。他沒有說話,只是跟在後面,保持著同樣的距離。

      那天他們沒有遇到敵人。他們騎了很久,騎到一條河邊。河水結冰了,冰面很厚。顧衍下馬,走到河邊,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冰面。冰是涼的,他的手也是涼的。他把那枚玉珮從胸口的洞裡拿出來,放在冰面上。玉珮是溫的,冰面被融化了一小塊,水從冰縫裡滲出來。他把玉珮撿起來,貼在嘴唇上。

      「瑤兒,河結冰了。邊關的河,也結冰了。」

      他把玉珮貼回胸口。他站起來,腿痛得他差點跪下。周老兵走過來,把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顧衍把他的手推開,拄著木棍,自己走回馬旁邊。他翻身上馬,腿痛得他咬緊了嘴唇。血從嘴角滲出來,滴在白髮上。他用袖子擦掉。他把玉珮含在嘴裡,玉珮是溫的。

      「走吧。」

      他騎在最前面,白髮在風裡飄。周老兵跟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背已經駝了,左肩比右肩低。他的白髮很長,垂到腰間。他把玉珮含在嘴裡,嘴巴鼓鼓的。周老兵低下頭,把眼淚擦在袖子上。

      冬天過去了,春天來了。雪化了,草長出來了。顧衍的腿還是那樣,時好時壞。右肩的箭傷一直不癒合,流著膿。他把玉珮貼在胸口的洞裡,用布條纏緊。他把那朵枯萎的花托放在玉珮旁邊,也纏進去。他每天打仗,每天受傷,每天跟她說話。

      「瑤兒,今天天氣很好。太陽很大。」

      「瑤兒,邊關的棗樹發芽了。」

      「瑤兒,我忘了你的樣子。我只記得你左眼下有一顆痣。」

      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他把玉珮貼回胸口。

      某天夜裡,他在帥帳中醒來。不是自然醒,是被一股暖意驚醒。他睜開眼,看到她就站在他面前。不是夢,是真正的她。穿著白色的衣服,頭髮披著,左眼下方那顆小痣在月光裡很明顯。她的身體是半透明的,像一塊薄冰。她看著他,看著他的白髮,看著他空蕩蕩的左袖,看著他胸口的布條。她的眼淚掉下來了。眼淚是透明的,滴在地上,沒有聲音。

      「放下我,活下去。」

      他坐起來,把布條解開,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胸口的洞裡拿出來,放在她的手心裡。玉珮是溫的,她的手沒有溫度。他把她的手合上,讓她握著那枚玉珮。

      「沒有你,何來活著。」

      她把玉珮貼在自己的胸口。玉珮沉了進去,沉進她的身體裡。她的身體變得更亮了,亮得像一盞燈。她蹲下來,把他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的左眼下方。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顆痣。

      「你記得這個嗎?」

      「記得。」

      「是什麼?」

      「路標。」

      她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你放心」的那種笑。她把他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數不清。他把耳朵貼在她的心臟上,聽著那個節奏。

      「瑤兒。」

      「嗯。」

      「我會等你。等你醒來。」

      她把他的頭抬起來,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渾濁,瞳孔發灰。她踮起腳尖,在他的左眼那道疤上親了一下。她的嘴唇涼,他的皮膚涼。涼和涼之間沒有隔閡。

      「不要等了。」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手拉過來,在她的掌心裡寫了一個字。一筆一劃,很慢,很用力。她閉上眼。橫,豎,橫折,橫,豎,橫。她睜開眼。是「等」字。她把拳頭握起來,把那一個字握在手心裡。她把他抱緊了。她的身體涼,他的身體涼。兩個人的溫度一樣了。她消失了。他抱著一團空。他坐在床上,手裡空空的。他把那枚玉珮從地上撿起來——她消失的時候,玉珮掉在了地上。玉珮是溫的。他把玉珮貼在胸口,放進洞裡,用布條纏好。他躺下來,把被子蓋好。他閉上眼。他沒有睡。他把手放在胸口,感覺著玉珮的節奏。很慢,很久才一下。他聽著那個節奏,聽著聽著,天亮了。

      他起床,穿上盔甲,把那枚玉珮含在嘴裡。他走出帥帳,騎上馬。周老兵牽著馬,站在營門口。他把韁繩遞給顧衍。

      「將軍,今天去哪裡?」

      顧衍把玉珮從嘴裡拿出來,貼在嘴唇上。

      「去打仗。」

      他把玉珮貼回胸口,接過韁繩。他夾了一下馬肚子,馬跑了出去。周老兵跟在後面。風很大,吹得顧衍的白髮亂飛。他把玉珮含在嘴裡,玉珮是溫的。他衝進了敵陣。

      那天他殺了很多人。身上的傷口又裂開了,血把白髮染紅了。他把玉珮從嘴裡拿出來,貼在胸口的布條上。玉珮還是溫的。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瑤兒,我不會死。」

      他把玉珮貼回胸口,騎馬回營。月亮出來了,照在他的白髮上。他騎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喘。周老兵走在馬旁邊,手裡牽著韁繩。他抬頭看著顧衍的白髮,看著他空蕩蕩的左袖。

      「將軍。」

      顧衍低頭看他。

      「她會醒的。」

      顧衍把那枚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放在周老兵的手心裡。玉珮是溫的。周老兵握著玉珮,感覺到了她的心跳。他把玉珮還給顧衍。顧衍把玉珮貼在胸口,用布條纏好。他閉上眼,把頭靠在馬脖子上。馬走得很慢,蹄聲噠噠噠噠的。他在那個節奏裡,慢慢地、慢慢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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