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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82章 枯花 枯花 ...


  •   第四卷緣劫·山河永寂

      第八十二章枯花

      顧衍在戰場上撿到那朵花的時候,正在追擊一股潰敗的敵軍。他騎在馬上,彎腰用劍尖挑起一個敵兵丟棄的包袱。包袱散了,裡面的東西掉出來——幾塊乾糧,一件舊衣服,一朵用布包著的枯萎的花。花很小,花瓣乾了,顏色從白色變成了褐色。他下馬,蹲下來,把那朵花撿起來。花瓣碎了一片,飄在地上。他把碎片撿起來,放在花托上。他拿著那朵花,看了很久。他不記得自己為什麼要看它。他把花放在玉珮旁邊,貼在胸口。他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他忘記了那棵棗樹。但他記得有一個人,曾經在樹下遞給他一樣東西。他把那朵花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他把花放進懷裡,貼著玉珮。他把玉珮貼在胸口的洞裡。他把花和玉珮放在一起。他把衣服穿好,把盔甲繫緊。他騎馬出去,又去打仗了。

      邊關的戰事越來越緊。北狄的騎兵像蝗蟲一樣,一波一波地湧來。顧衍帶著他的三百騎兵,從東打到西,從西打到東。他的劍越來越快,人越來越瘦,話越來越少。他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含在嘴裡,玉珮是溫的。他衝進敵陣,殺出一條血路。身後跟著他的士兵,沒有人跟得上他的速度。他們看著他的白髮在風裡飄,看著他空蕩蕩的左袖在風裡飄,看著他單手持劍,把敵軍的旗幟一面一面砍倒。他們叫他「白髮鬼」。他聽到了,不解釋。

      某天夜裡,他坐在營帳外面,把玉珮從胸口的洞裡拿出來,舉到月光下。那些紅色的紋路在月光裡像一條一條的河流。他把那朵枯萎的花從懷裡拿出來,放在玉珮旁邊。花很小,玉珮很大。他看著它們,看了很久。他把花貼在玉珮上,用布條纏了幾圈。他把花和玉珮綁在一起,放進胸口的洞裡。花梗硌著他的骨頭,他沒有感覺。他把布條纏好,把衣服穿好。他靠在營帳的木樁上,閉上眼。他沒有睡。他把手放在胸口,感覺著玉珮的節奏。很慢,很久才一下。

      「瑤兒。」

      他喊她。沒有人回答。風從北方吹來,涼的,乾的。他聞不到她的味道。他把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把花從玉珮上解下來。花瓣又碎了一片,飄在地上。他把碎片撿起來,用布包好,放進懷裡。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瑤兒,今天我殺了一個敵將。他的血濺在玉珮上,我擦掉了。玉珮還是溫的。」

      他把玉珮貼回胸口,用布條纏好。他站起來,走進帥帳。案上攤著地圖,地圖的四角用石頭壓著。他把石頭拿開,把地圖捲起來,放進竹筒。他不想再看地圖了。他不想知道敵軍在哪裡,不想知道糧草在哪裡。他只想等她醒來。

      他把竹筒放在案角,躺下來,閉上眼。他睡著了。他夢到了那棵棗樹。樹很高,葉子落光了,枝椏上掛著幾顆乾癟的紅棗。他站在樹下,仰頭看著那些紅棗。身後有人走過來,腳步聲很輕。他沒有回頭。那人走到他旁邊,把手伸進他的手裡。手很小,溫的。他低頭看那隻手。手指細長,指尖有繭。他把那隻手握緊。

      「你來了。」

      那人沒有回答。他把那人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的左眼上。那道疤還在。那人的手指順著那條疤慢慢划過去,從眉尾到顴骨,從顴骨到眼角。他閉上眼。那人的手指停在他的眼角。

      「你還記得這棵樹嗎?」

      他不記得了。他搖頭。

      「那顆棗子呢?」

      他不記得了。他搖頭。

      那人把一顆乾癟的紅棗放在他的手心裡。他把紅棗舉到眼前,看了很久。紅棗很小,皮皺了,顏色從紅色變成了褐色。他把紅棗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他嘗不到味道。他把紅棗放進懷裡,貼著心臟。

      「我記得這個。」

      他睜開眼。帳篷裡很暗,月光已經移走了。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了那朵枯萎的花。花還在。他把花拿出來,舉到眼前。花瓣又碎了一片,飄在被子上。他把碎片撿起來,用布包好。他把花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他把花放回懷裡,貼著玉珮。他閉上眼,聽著玉珮的節奏。很慢,很久才一下。他聽著那個節奏,慢慢地、慢慢地睡著了。

      第二天,他騎馬出營,又去打仗了。他把那朵花從懷裡拿出來,含在嘴裡。花瓣碎了,苦的。他把碎片吐在手心裡,放進懷裡。他把玉珮含在嘴裡,玉珮是溫的。他衝進敵陣。那天他受了很重的傷。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右肩,他拔不出來,用劍把箭桿砍斷,箭頭留在肉裡。血從傷口湧出來,把白髮染紅了。他沒有感覺。他把玉珮從嘴裡拿出來,貼在胸口的洞裡。玉珮還是溫的。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瑤兒,我不會死。」

      他把玉珮貼回胸口,用布條纏了幾圈。他騎馬回營。身後跟著他的士兵,沒有人說話。月亮出來了,照在他的白髮上。他騎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喘。他把那枚玉珮從胸口拿出來,舉到眼前。那些紅色的紋路在月光裡像一條一條的河流。他把玉珮貼在額頭上,閉上眼。他在她的溫度裡,騎回營地。

      回到帥帳,他把盔甲脫了,把濕透的衣服脫了。他站在銅鏡前面,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白頭髮,瘦臉,左袖空蕩蕩的。右肩上露出半截箭頭,周圍的皮膚發黑。他用刀把箭頭挖出來。血噴出來,濺在鏡子上。他用布條把傷口纏緊。他把那枚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放在鏡子前面。玉珮映出他的臉。他看著玉珮裡面的自己。那些紅色的紋路在他臉上交錯,像一張網。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

      「瑤兒,我快不記得你的樣子了。」

      他把玉珮貼回胸口。他把那朵枯萎的花從懷裡拿出來,放在玉珮旁邊。花瓣已經碎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花托和幾片殘缺的花瓣。他把花托貼在自己的左眼下方,那裡有一顆痣?他沒有痣。他忘記了她的痣長在哪一邊。他把花托貼在左眼下方,貼了一會兒,又移到右眼下方。他不知道。他把花托放回玉珮旁邊,用布條纏在一起。他把花和玉珮綁在胸口,把衣服穿好,躺下來。他閉上眼。他沒有睡。他把手放在胸口,感覺著玉珮的節奏。很慢,很久才一下。

      「瑤兒。」

      他喊她。沒有人回答。風從帳篷的縫隙鑽進來,涼的,乾的。他聞不到她的味道。他把玉珮從胸口拿出來,舉到眼前。那些紅色的紋路在黑暗中發著光。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

      「瑤兒,等我。」

      他把玉珮貼回胸口。他閉上眼,聽著那個節奏。他聽著聽著,天亮了。他起床,穿上盔甲,把玉珮含在嘴裡。他走出帥帳,騎上馬。身後跟著他的士兵,沒有人說話。他騎在最前面,白髮在風裡飄。他夾了一下馬肚子,馬衝了出去。風很大,他的眼睛睜不開。他瞇著眼,看著前方那片灰濛濛的平原。敵軍的旗幟在遠處飄。他把玉珮從嘴裡拿出來,貼在嘴唇上。

      「瑤兒。」

      他把玉珮貼回胸口,拔出劍。他衝進了敵陣。他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在這世上待多久。他只知道要等她。等她把那十世走完。等她醒來。他把那朵花托從胸口拿出來,含在嘴裡。花托碎了,苦的。他把碎片嚥下去,把玉珮含在嘴裡。玉珮是溫的。他衝進了敵陣深處,身後沒有人跟得上他。他的白髮在風裡飄,像一面旗。他的劍很快,敵軍像麥子一樣倒下。他殺了很久,殺到太陽落山,殺到月亮出來。他站在敵軍的屍體中間,把玉珮從嘴裡拿出來。玉珮上有血,不是他的。他把血擦掉,玉珮還是溫的。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瑤兒,我今天殺了很多敵人。邊關會太平一段時間。」

      他把玉珮貼回胸口,騎馬回營。月光照在他的白髮上,像一頂銀色的帽子。他騎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喘。他把那枚玉珮從胸口拿出來,舉到眼前。那些紅色的紋路在月光裡像一條一條的河流。他把玉珮貼在額頭上,閉上眼。他在她的溫度裡,騎回營地。

      他回到帥帳,把盔甲脫了,把濕透的衣服脫了。他站在銅鏡前面,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白頭髮,瘦臉,左袖空蕩蕩的。胸口的布條被血浸透了,紅色的。他把布條解開,把那枚玉珮從洞裡拿出來。玉珮是溫的。他把那朵花托從玉珮上解下來。花托已經碎了,只剩下幾片殘缺的花瓣。他把花瓣貼在嘴唇上,感覺不到。他把花瓣放進懷裡,貼著心臟。他把玉珮貼在胸口,用新的布條纏好。他躺下來,閉上眼。他沒有睡。他把手放在胸口,感覺著玉珮的節奏。很慢,很久才一下。他聽著那個節奏,聽著聽著,天亮了。

      他起床,穿上盔甲,把玉珮含在嘴裡。他走出帥帳,騎上馬。身後跟著他的士兵,沒有人說話。他騎在最前面,白髮在風裡飄。他夾了一下馬肚子,馬衝了出去。

      他又去打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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