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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风声遇故 深冬漫长的 ...

  •   深冬漫长的寒雪终于渐渐停歇,漫天纷飞的白絮不再漫天席卷小城,街巷之间堆积的残雪被冷风慢慢消融,路面结着一层薄薄又坚硬的冰碴,踩上去发出细碎又冰冷的声响。潮湿阴冷的空气弥漫在每一个角落,风穿过空旷寂寥的长巷,卷起地上残留的碎雪与枯叶,呼啸着掠过墙面斑驳的老旧房屋,带着刺骨的寒意,刮在皮肤上尖锐又冰凉,像是无孔不入的寒意,一点点钻进骨髓深处,让人浑身发冷。

      距离沈逾白被强行带走、毫无音讯消失在夜色里,已经整整两个月。

      六十多个日夜,日复一日,昼夜交替,日出日落,校园里的春夏秋冬悄然更迭,课堂依旧热闹,下课依旧喧哗,同学们嬉笑打闹,为考试烦恼,为琐事欢喜,少年人的青春鲜活又热烈,一切都按着原本的轨迹平稳向前,仿佛从来没有一个清冷安静、眉眼温柔的少年,曾经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陪伴过谁,温柔治愈过谁。

      没有人再刻意提起沈逾白。

      短暂的缺席,在热闹喧嚣的青春里太过寻常。有人猜测他转学离开,有人觉得他家里变故不再回来,有人渐渐淡忘,有人从未放在心上。大家很快有了新的话题,新的玩伴,新的日常,旧的痕迹被一点点覆盖、抹去,仿佛那个人从未在这座校园、这条老街,留下过任何存在过的印记。

      唯有陆烬,被困在漫长的寒冬与无尽的回忆里,寸步难行,无法挣脱。

      从前的陆烬,是校园里最耀眼张扬的少年。眉眼桀骜,性子热烈,爱笑爱闹,浑身散发着骄阳一般鲜活滚烫的气息,走路带风,眼底有光,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人群里最夺目耀眼的存在。他肆意坦荡,勇敢赤诚,对万事万物都充满热忱,对喜欢的人毫无保留,一腔孤勇,满心炙热,以为只要真心足够,就可以抵挡世间所有风霜,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坚定,就可以护住想要珍惜的人,逆天改命,岁岁相伴。

      可沈逾白离开之后,他整个人都彻底变了。

      身上所有鲜活明朗的意气,被漫长寒冬与无尽思念一点点消磨殆尽,曾经耀眼热烈的光芒缓缓黯淡,只剩下化不开的阴郁、沉默与落寞。他不再和同学嬉笑打闹,不再张扬放肆,不再肆意洒脱,每天按时上课,按时刷题,按时放学,规规矩矩,沉默寡言,像一株被寒风冻伤的草木,安静落寞,疏离清冷。

      上课的时候,他总会下意识侧过头。

      看向身旁永远空无一人的座位。

      桌面干净整洁,没有堆叠的习题册,没有随手摆放的黑色水笔,没有少年低头认真演算时温顺柔和的侧脸,没有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没有被触碰就泛红的耳尖,没有安静温柔的呼吸。偌大的座位空空荡荡,冰冷刺眼,像心口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缺口,冷风源源不断灌进来,日夜冰封,岁岁寒凉。

      每一次下意识转头,每一次满怀期待望去,最后只剩下无尽的落空与酸涩。

      日复一日,重复着失望,重复着思念,重复着深入骨髓的孤独。

      他不再像最初那样疯狂四处奔波寻找,不再漫无目的地打听消息,不再一遍遍地拨打永远无人接听的电话,不再一遍遍敲打着沈逾白早已无人居住的出租屋房门。不是他放下了,不是他忘记了,不是他心甘情愿接受离别,而是漫长等待过后,极致的绝望沉淀成了深入骨血的偏执。

      他知道那些人势力难缠,知道沈逾白被牢牢禁锢,知道对方背负着无法挣脱的债务与枷锁,知道自己一时冲动,不仅救不出那个人,反而会让局势变得更加糟糕,甚至会彻底连累沈逾白,让他遭受更严苛的看管与更残酷的对待。

      所以他收敛所有锋芒,压抑所有冲动,安静等待,默默守候。

      每天放学,他都会绕远路,独自走过那条曾经两人并肩走过无数次的老街。走过昏黄路灯照亮的窄巷,走过晚风温柔的街角,走过那家温暖香甜的糖水铺。老板娘依旧记得他们两个人,每次看见陆烬孤身前来,都会习惯性多准备一份甜品,却又每次都看着少年只点一份,沉默坐在对面空无一人的位置,静静发呆,直到甜品彻底放凉,一口未动,默默起身离开。

      物依旧,人已散。

      曾经并肩同行的温暖,两两相对的甜蜜,深夜相拥的温柔,课桌下小心翼翼相扣的指尖,所有细碎又美好的瞬间,都变成了回忆里锋利的刀,时时刻刻凌迟着他的心。

      他走过每一处两人停留过的地方,触碰每一份残留的温柔,回忆每一个相处的片段。记得沈逾白吃桂花酒酿圆子时小口温顺的模样,记得他被自己温柔对待时羞涩泛红的眉眼,记得他深夜不安颤抖的身躯,记得他巷口隐忍含泪的妥协,记得他为了保护自己,狠心说出字字伤人的话语,记得他故作冷漠疏离,亲手推开自己时,眼底藏不住的不舍与痛苦。

      陆烬比任何人都清楚,沈逾白从来没有把他当成消遣。

      那句冰冷绝情的话,不过是少年笨拙又卑微的保护。他怕自己满身泥泞,拖累前途坦荡、干净明媚的陆烬;怕自己身处深渊,玷污耀眼炙热的骄阳;怕无尽的风雨与黑暗,毁掉本该一生平安顺遂的少年。所以他宁愿被憎恨,被误解,被遗忘,宁愿斩断所有羁绊,独自坠入无边黑暗,也要护陆烬一世安稳,一生无忧。

      这份沉重又无私的成全,让陆烬心疼到极致,也痛苦到极致。

      他宁愿沈逾白自私一点,宁愿两人一起面对风雨,宁愿一同坠入深渊,也不愿意一个人孤零零留在光明里,背负着无尽思念与愧疚,孤独终老。

      与此同时,被强行带走禁锢的沈逾白,也在黑暗无边的日子里,苦苦煎熬。

      漫长两个月,他失去所有自由,手机被没收,断绝一切对外联系,被困在偏僻狭小、阴暗潮湿的房间里,不见天日。身边全是冷漠刻薄的家人,蛮横无理的债主,无休止的逼迫、压榨、争吵与威胁。他们肆意拿捏他的人生,挥霍他的安稳,把所有重担、所有债务、所有不堪,全都强加在他身上,从不顾及他的感受,从不心疼他的痛苦,只把他当成可以利用、可以抵债、可以随意摆布的工具。

      日复一日的压抑,无尽的折磨,身心俱疲的痛苦,让原本清瘦白皙的少年愈发单薄苍白,眼底布满浓重的乌青,浑身带着难以掩饰的狼狈与憔悴。他沉默隐忍,逆来顺受,从不反抗,从不争辩,早已习惯了世间所有恶意与寒凉,习惯了孤身一人,无人依靠。

      可唯独想起陆烬的时候,冰封的心湖才会泛起波澜。

      无数个漆黑漫长的深夜,他蜷缩在冰冷坚硬的墙角,抱着单薄的膝盖,无声落泪。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巷口的画面,少年通红的眼眶,焦急的呼唤,不顾一切想要拉住他的模样,还有自己狠心推开对方、冷漠伤人的模样。

      每想起一次,心脏就像是被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无数次后悔,无数次愧疚,无数次思念成疾。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见到陆烬。以为那场决绝的离别,就是两人故事永远的终点。以为自己远远离开,不再纠缠,不再出现,陆烬就会慢慢忘记自己,慢慢走出伤痛,重新拥有明媚快乐的人生,遇见温柔安稳的人,岁岁平安,万事顺遂。

      他心甘情愿永远活在深渊,独自承受所有苦难,只要他的少年,永远活在阳光之下。

      寒冬渐渐走到末尾,看管他的人渐渐松懈,不再时时刻刻紧盯不放,防备日渐松散。终于在一个暮色沉沉的傍晚,沈逾白抓住难得的机会,小心翼翼逃离了禁锢自己许久的牢笼。

      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破旧的衣衫,没有温暖的外套,没有钱财,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历经漫长压抑的囚禁,他身形愈发消瘦,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浑身虚弱不堪,脚步踉跄不稳,却依旧凭着心底唯一的执念,漫无目的地朝着记忆里温暖的方向走去。

      他只想回到那条老街。

      只想远远看一眼,看看那个他用尽一生温柔去守护的少年,是否平安快乐。

      远远一瞥,不靠近,不打扰,不重逢,不留痕迹。

      只要知道他安好,自己就算重回黑暗,承受再多苦难,也心甘情愿。

      可命运从来都残忍无情,从不会成全任何人卑微的期许。

      他刚刚踏入熟悉的巷口,还没来得及平复慌乱跳动的心脏,还没来得及望向远方熟悉的身影,身后就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还有粗鲁刺耳、充满愤怒的呵斥声。

      是追来看管他的人。

      他们很快就发现了他逃跑的踪迹,马不停蹄追了过来,气势汹汹,面露凶光,毫不掩饰眼底的凶狠与戾气。

      短短片刻,几道身影就快步围了上来,牢牢堵住他所有退路,将他困在狭窄冰冷的巷子中央。

      “跑啊,接着跑!我看你能跑到什么地方去!”

      “沈逾白,你别不知好歹!老老实实跟我们回去,不然有你好受的!”

      “你以为你逃得掉吗?这辈子你都别想挣脱!”

      刻薄冰冷的话语一句句砸下来,像锋利的冰锥,狠狠刺进沈逾白的心底。

      为首的男人上前一步,粗鲁蛮横地伸手,死死攥住他纤细瘦弱的手腕,力道巨大,毫不留情,瞬间在白皙的皮肤上掐出青紫刺眼的痕迹。没有半分温柔,没有半分怜惜,只有冰冷的掌控与压迫。

      沈逾白下意识奋力挣扎,可他长久被囚禁折磨,身体虚弱无力,单薄的身躯在几个高大凶狠的成年人面前,不堪一击,毫无反抗之力。

      他拼命想要挣脱,手腕被拉扯得生疼,身躯摇摇欲坠,却依旧不肯乖乖顺从。他不想回去,不想再次被关进无边黑暗的房间,不想再次失去所有自由,不想再也见不到心心念念的少年。

      可所有挣扎都苍白无力。

      绝望一点点席卷全身,麻木、无力、酸涩、痛苦,层层缠绕。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眼底蓄满温热的泪水,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落下,不肯示弱,不肯求饶。

      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狼狈与不堪,习惯了被人随意拿捏,习惯了世间所有不公与恶意。

      就在他彻底绝望,准备任由对方强行拖拽离开,接受再次无尽囚禁的时候。

      一道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骤然划破巷子冰冷寂静的晚风。

      陆烬原本正低头缓步走在老街之中,沉浸在无尽的思念与落寞里,心绪沉寂荒芜,漫无目的地走着,怀念着过往。可那道熟悉到刻入骨髓、微弱又颤抖的声音,瞬间穿透寒风,清晰传入他的耳畔。

      仅仅一声,就让他浑身僵硬,血液瞬间凝固,紧接着疯狂冲上头顶。

      那是沈逾白的声音。

      他日思夜想,魂牵梦绕,找了整整两个月,牵挂了无数日夜的声音。

      陆烬猛地停下脚步,浑身一颤,不敢置信地缓缓转头。

      昏黄黯淡的路灯错落照亮狭长幽深的巷子,暮色沉沉,寒风萧瑟,光影交错之间,那个被人群围困、狼狈单薄、苍白脆弱的身影,清晰映入他的眼帘。

      是沈逾白。

      真的是沈逾白。

      他瘦了太多太多,衣衫单薄,身形憔悴,眉眼间满是疲惫与惶恐,再也没有往日温顺柔和的模样,只剩下被岁月与苦难磋磨出来的脆弱与无助。

      时隔六十多个日夜,他朝思暮想的人,就这样猝不及防,狼狈不堪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积压了整整两个月的思念、隐忍、痛苦、绝望、牵挂、不安,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尽数爆发。

      陆烬眼底长久以来的死寂与冰冷,瞬间碎裂开来,翻涌着滚烫的猩红,狂喜、心疼、慌张、后怕,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他的心神。他没有丝毫犹豫,不顾一切,大步朝着巷口狂奔而去,脚步急促,身形急切,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腔。

      转瞬之间,他就冲到人群前方,毫不犹豫挡在了沈逾白身前。

      挺拔笔直的脊背,牢牢护住身后脆弱无助的少年,替他隔绝所有恶意、所有寒风、所有凶狠压迫。

      少年周身所有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凌厉的戾气,眼底布满偏执凶狠的光芒,周身气场冰冷慑人,死死盯着面前几个蛮横的男人,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与护短,一字一句,响彻冰冷街巷:

      “离他远点。”

      简单四个字,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敢,奋不顾身的守护。

      围堵沈逾白的几人骤然愣住,没想到半路突然杀出一个少年,打乱所有计划。他们上下打量着单薄年轻的陆烬,脸上露出不屑与轻蔑,语气蛮横嚣张:“哪里来的毛头小子,少多管闲事,这是我们家里的事,跟你没关系,赶紧滚开!”

      “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威胁的话语,凶狠的态度,丝毫没有让陆烬退缩半分。

      他依旧牢牢挡在沈逾白身前,脊背挺直,没有丝毫退让。哪怕对方人多势众,哪怕对方凶狠蛮横,哪怕自己势单力薄,他也绝不后退一步。

      两个月等待,两个月煎熬,两个月绝望。

      如今他心心念念的人就在身后,他拼了性命,也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把他带走,绝不会再让他独自坠入深渊,再也不见。

      身后的沈逾白浑身剧烈颤抖,僵硬在原地。

      温热熟悉的气息笼罩着自己,安稳可靠的背影挡在身前,是他日日夜夜思念,却又不敢再见的人。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只是偷偷逃出来,只想远远看一眼,竟然会以这样难堪的方式,与陆烬重逢。

      鼻尖骤然酸涩难忍,眼眶瞬间泛红,积攒许久的委屈、思念、痛苦、愧疚,在这一刻尽数翻涌。

      他抬头望着少年挺拔的背影,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无声滑落。

      晚风萧瑟,残雪微凉。

      阔别已久的故人,在寒冬末尾意外相逢。

      破碎的缘分,断裂的羁绊,在冰冷风声之中,重新交织缠绕。

      所有人都清楚,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短暂又珍贵,虚假又易碎。破碎的镜子勉强拼凑,裂痕早已深入骨髓。

      短暂重逢的温柔背后,是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是早已注定无法圆满的宿命,是终究无法逃脱的悲剧结局。

      风雪未散,深渊仍在。

      烬火与寒雪,终究无法长久相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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