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寒愧无温 夜色彻底浸 ...
-
夜色彻底浸没整座校园,教学楼的灯火次第亮起,暖白的灯光透过玻璃窗铺洒出来,照亮漆黑的夜色。晚自习的静谧笼罩着整栋教学楼,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连绵不绝,成了深夜校园唯一的底色。
白日里的喧闹与议论尽数褪去,班里的同学都沉下心刷题背书,无人再刻意关注后排的两个人。喧嚣落尽,所有的窥探与流言都暂时隐匿,只留给他们一方安静的、可以悄悄相依的方寸天地。
沈逾白一整晚都格外安分。
他依旧是那副温顺安静的模样,脊背挺得笔直,低头认真演算习题,清秀的字迹铺满整张草稿纸。只是熟悉他的人便会发现,他眉宇间始终萦绕着一丝散不去的倦意,大病初愈的虚弱藏在眼底,连握着笔的指尖都带着轻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傍晚那场突如其来的心悸绞痛耗空了他大半力气,哪怕药效已经稳住了身体的不适,骨子里的孱弱与疲惫依旧层层堆叠,挥之不去。
他不敢松懈。
只能靠着一遍遍刷题、一遍遍背诵知识点,强行稳住涣散的心神,把所有脆弱、所有酸涩、所有心底翻涌的柔软心绪,全都压在最深处,不露分毫。
身侧的陆烬,看似懒散随性,目光却从未真正从他身上移开。
他单手撑着侧脸,慵懒靠着椅背,看似闭目小憩、漫不经心,实则余光寸寸锁着身侧的少年。看着他频繁蹙起的眉头,看着他写题时微微发颤的指尖,看着他明明疲惫到极致,却还要强行撑着体面的模样,心底密密麻麻的钝痛,一遍又一遍反复席卷。
陆烬太懂这种感受了。
是无人撑腰的孩子,刻在骨子里的倔强与卑微。
明明浑身是伤、身心俱疲,却不敢示弱、不敢停歇,只能硬撑着往前走,生怕稍有松懈,就会被周遭的冰冷与恶意彻底吞噬。
沈逾白比他更苦。
他的苦从不是外放的、暴戾的、撕破脸面的争吵与伤害,而是绵长的、窒息的、日复一日的冷暴力。是家人的漠视、是无人问津的冷暖、是倾尽乖巧懂事,却换不来半分偏爱与温柔的荒芜。
陆烬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漆黑的眼底沉满了无人窥见的阴翳。
他可以对抗全世界的恶意,可以不在乎所有人的偏见诋毁,可以凭着一身戾气抵御所有风霜。可他看着沈逾白小心翼翼活着的模样,看着他温柔温顺的外壳下,藏着千疮百孔的内心,只觉得心口堵得发闷,连呼吸都带着酸涩的疼。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看着,只能默默陪着,只能拼尽自己微薄的力量,给他一点点旁人给不了的温暖与庇护。
漫长的晚自习在无声的拉扯中悄然落幕。
下课铃声响起的瞬间,寂静的教室瞬间复苏,收拾书本的哗啦声、低声的交谈声、椅子挪动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整夜的安静。同学们卸下紧绷的学习状态,带着一身疲惫,三三两两结伴离校,热闹的烟火气瞬间填满整间教室。
有人奔赴家人等候的温暖归途,有人奔赴好友相伴的热闹夜色,唯独沈逾白的归途,只剩一室寒凉,满堂孤寂。
沈逾白慢悠悠收拾着桌面的书本,动作轻缓温柔,一丝不苟。他习惯性将课本、习题册、笔记本分门别类摆放整齐,将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如他小心翼翼、规整克制的人生,从来不敢有半分懈怠与差错。
他刚合上最后一本习题册,手腕就被温热的指尖轻轻扣住。
还是熟悉的力道,轻柔、克制、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不重不轻,恰好稳住他微凉的手腕。
陆烬已经收拾好了书包,单肩挎着,身形立在他身侧,在嘈杂的人群里,静静看着他,低声重复着傍晚的诺言:“走了,我送你。”
没有多余的废话,语气笃定又执拗,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沈逾白抬眸望他,眼底漾着浅浅的温软,轻轻点头:“好。”
两人并肩起身,避开拥挤的人流,顺着空旷的走廊缓缓下楼。
深夜的风比黄昏时更凉,卷着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吹得走廊的窗帘簌簌翻飞。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拉长两道相依的身影,一前一后,轮廓交叠,密不可分。
路上还有零星离校的学生,说说笑笑擦肩而过,偶尔会投来几道探究的目光,却再也无人敢随意议论、肆意调侃。
所有人都隐约知晓,后排那个桀骜冷戾、生人勿近的陆烬,唯独把所有温柔与偏爱,都给了体弱安静的沈逾白。
这份特殊,全校皆知,却无人敢轻易触碰。
一路安静无言,却半点不显尴尬。
晚风、路灯、树影、并肩的少年,足够填满所有沉默的空隙。
走出校门,夜晚的街道车流稀疏,晚风凛冽,卷起满地落叶,沙沙作响。陆烬很自然地放慢脚步,微微侧身,将风口尽数挡住,把所有寒凉的夜风隔绝在外,给身侧的少年圈出一方安稳温暖的小天地。
细微的动作,日复一日,早已成了深入骨髓的本能。
沈逾白看在眼里,暖在心底,酸涩也缠在心底。
他偏头看着身侧身形挺拔的少年,路灯的光影落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周身的戾气与锋芒。这个被全世界定义为坏孩子、叛逆者的少年,给了他这辈子最多、最纯粹的温柔与庇护。
世人皆看他桀骜张扬,唯独他见过他温柔赤诚、隐忍深情的模样。
“陆烬,”沈逾白轻声开口,嗓音被夜风吹得软软的,“你每天送我回去,会不会很麻烦?耽误你回家。”
他一直都在介意这件事。
陆烬的家和他的小区完全是两个方向,每天绕路送他回家,再独自折返,日复一日,浪费时间,也格外折腾。他不想自己成为陆烬的负担,不想这份难得的温柔,掺杂半分勉强与累赘。
陆烬目视前方,脚步未停,闻言淡淡垂眸看他,眼底是化不开的认真:“不麻烦。”
顿了顿,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少年独有的执拗与偏执:“送你,从来都不麻烦。”
世间所有的奔赴,但凡心甘情愿,便无半分累赘。
别人的麻烦是权衡利弊后的计较,而他的陪伴,是义无反顾的偏爱。
沈逾白鼻尖微酸,轻轻抿着唇,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加快半步的步伐,微微贴近他的身侧。
晚风穿过两人之间的缝隙,缠绕着少年隐秘的心事,温柔又缱绻。
十几分钟的路程,转瞬即逝。
熟悉的小区楼栋渐渐出现在眼前,老旧的居民楼灯火零星,大多窗户漆黑寂静,透着一股冷清萧索的气息。沈逾白的家在老旧单元楼的顶层,没有电梯,只有狭窄昏暗的步梯,常年阴冷潮湿,不见暖意。
越是靠近家门,沈逾白眼底的温软就一点点褪去,眉眼间染上一层淡淡的落寞与疏离。
那份独属于少年的温柔欢喜,在即将踏入家门的那一刻,被现实的寒凉彻底碾碎。
陆烬敏锐捕捉到他情绪的变化,脚步下意识顿住,漆黑的眼眸沉沉落在他脸上:“怎么了?”
沈逾白回过神,连忙收敛眼底的落寞,轻轻摇头,扯出一抹温顺的浅笑:“没事,到啦。”
他习惯性伪装,习惯性自愈,习惯性把所有委屈与寒凉独自消化,从不肯让陆烬替他忧心半分。
可他眼底转瞬即逝的黯淡,早已被陆烬尽收眼底。
陆烬没有戳破,只是静静看着眼前老旧冰冷的单元楼,眼底掠过一层浓重的阴翳。
他来过很多次,每一次站在这里,都能清晰感受到这座房子里透出来的、刺骨的冰冷。没有烟火气,没有欢声笑语,没有家人温情,只是一座冰冷的、困住沈逾白的牢笼。
“上去吧。”陆烬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安抚的意味,“早点休息,别熬夜。不舒服随时找我。”
“嗯。”沈逾白乖乖点头,抬脚就要走进楼道。
刚迈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淡又刻薄的女声,冰冷地划破深夜的安静。
“沈逾白,你还知道回来?”
沈逾白浑身骤然一僵,脚步死死钉在原地,后背瞬间绷紧,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褪去,只剩下无边的冰冷与麻木。
是他的母亲。
女人站在单元楼门口的阴影里,穿着家居服,眉眼冷淡,面色漠然,看向他的眼神没有半分母亲的温情,只剩无尽的挑剔与不耐。她双手环胸,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苛责,字字冰冷,砸在寂静的夜里。
“一天天放学磨磨蹭蹭,不知道在外面鬼混什么。成绩不上不下,身体弱不禁风,除了给家里添麻烦,你还会做什么?”
没有一句关心,没有一句询问。
不问他今日突发病痛、强忍不适上课,不问他深夜归途是否寒凉,不问他身心是否疲惫。
张口即是指责,闭口全是不满。
沈逾白垂在身侧的指尖死死蜷缩起来,指节泛白,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再次蔓延开来,比白日的病痛更让人窒息。
这就是他的家人,他赖以生存的家。
永远只有苛责,没有包容;永远只有不满,没有偏爱;永远只看得到他的不足,从来看不见他的隐忍与乖巧。
他从小到大,听话懂事,安分守己,努力学习,克制所有情绪,拼尽全力做好一切,却从来换不来半分认可与温暖。
一旁的陆烬,周身温度瞬间沉了下来。
方才所有的温柔尽数褪去,少年眉眼覆上一层凛冽的寒霜,周身戾气骤然翻涌,漆黑的眼眸里盛满压制的怒意。
他看着那个女人轻贱、漠视的模样,看着沈逾白瞬间苍白落寞的侧脸,看着他习惯性低头沉默、默默承受委屈的模样,心口的怒意几乎要冲破理智。
他最宝贝、最想护着的人,拼尽全力温柔以待的少年,在别人眼里,竟然只是一个只会添麻烦、一无是处的累赘。
女人的目光这时才落在一旁的陆烬身上,上下打量着他,眼神带着世俗的偏见与毫不掩饰的鄙夷,语气愈发刻薄:“还有你,整天跟这种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难怪越来越不懂事!我告诉你沈逾白,以后少跟这些校外混混来往,别被人带坏了,丢我们家的人!”
一句话,极尽伤人。
仅凭刻板印象,仅凭一眼观感,就轻易给陆烬贴上不堪的标签,顺带贬低自己的孩子,字字诛心。
沈逾白猛地抬头,眼底带着难得的慌乱与急切,他下意识想开口解释:“妈,他不是……”
“闭嘴!”女人厉声打断他,眼神凌厉,“我还没说你,你还敢顶嘴?”
凶狠的呵斥砸落下来,沈逾白瞬间噤声,唇瓣微微抿紧,眼底泛起一层细碎的湿红,却死死忍着,不让眼泪落下。
他早已习惯这样的对待,习惯无端的指责,习惯不分青红皂白的苛责,可每一次经历,依旧会觉得心脏寒凉刺骨。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陆烬往前踏出半步。
他挡在了沈逾白身前,挺拔的身形彻底将单薄的少年护在身后,隔绝了所有冰冷的视线与刻薄的言语。
少年眉眼冷冽,周身气场压迫感十足,漆黑的眼眸沉沉看向面前的女人,没有半分怯懦,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带着不容置喙的维护:
“阿姨,我不是不三不四的人。”
“而且,”他垂眸遮住眼底翻涌的心疼,声音冷而坚定,“沈逾白很乖,很懂事,他从来没有给任何人添麻烦。”
他不许任何人诋毁沈逾白,不许任何人践踏他的温柔,不许任何人,让他受半分委屈。
哪怕对方是他的家人。
女人被少年凛冽的气场震慑一瞬,随即愈发恼怒,拔高声音怒斥:“这里轮得到你一个外人说话?没教养的东西!”
“他有教养,比所有人都干净善良。”陆烬寸步不让,护在身后的手微微收紧,语气带着隐忍的怒火,“是你们从来没有好好看过他。”
你们看不见他的隐忍乖巧,看不见他的体弱多病,看不见他的小心翼翼,看不见他所有的委屈与善良。
你们只懂苛责,只会消耗他的温柔,只会用冰冷的态度,一点点耗尽他对世间所有的期许。
女人气急,还想开口怒骂。
身后的沈逾白轻轻拉了拉陆烬的衣角,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与哀求:“陆烬,别说了,我们走吧。”
他不想让陆烬因为自己受人辱骂,不想让本就备受非议的他,再因为自己多添流言与麻烦。
陆烬身形微顿,低头看向身侧少年泛红的眼眶,心底的怒火瞬间被无尽的心疼取代。
他所有的戾气,所有的锋芒,所有的对抗,在沈逾白的委屈面前,尽数化作温柔的隐忍。
他不再争辩,只是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沈逾白,眼底盛满无声的安抚与偏爱。
随后,他冷眸扫过面色愠怒的女人,不再多言,只是牢牢将沈逾白护在身侧。
晚风凛冽,夜色寒凉。
少年挡在他身前,替他挡住所有世俗恶意,替他抵住所有家庭寒凉。
这世间人人都弃他于冰冷泥潭,唯独陆烬,跨越所有偏见与距离,不顾一切,护他岁岁安稳,予他半生温柔。
庭寒无温,世人皆冷。
唯有他,是暗夜里唯一的星火,是寒庭里唯一的余温,是沈逾白荒芜人生里,唯一的救赎与偏爱。
而这份隐秘炽热、不被世俗容忍的温柔庇护,终将在往后的岁月里,酿成最痛的牵绊,最沉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