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羞耻深渊 林晓川真正 ...

  •   林晓川真正意识到“我喜欢男生”这件事意味着什么,是在初二上学期期中考试之后。
      那天晚上,宿舍熄灯了,其他三个人都睡着了。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是白天的一道数学题,也许是明天要交的语文作业,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脑子在空转。
      然后他听到了隔壁宿舍传来的声音。
      不是清晰的对话,而是闷闷的、隔着墙的、模糊的声响。几个男生的笑声,压低了音量的说话声,偶尔有一两声更大的动静。
      他没有在意。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隔壁宿舍的男生们在聊什么?
      这个念头本身没什么。但紧接着,第二个念头来了——如果他们在聊女生,他插不上话。如果他们在聊别的,他也不想插话。他不想跟任何人聊任何事情,因为他害怕聊着聊着,话题会转向他不想面对的方向。
      然后第三个念头来了——他害怕的方向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
      答案是:他自己。
      他害怕别人聊到他,害怕别人注意到他,害怕别人发现他身上的任何一点“不同”。他害怕的不是“同性恋”这三个字——他还没有学到这个词,他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其他像他一样的人。他害怕的是那个模糊的、巨大的、没有边界的“不对”。
      他不对。
      他的心动不对。他的目光不对。他的沉默不对。他的存在本身,好像从头到尾都是不对的。
      这个念头在那一瞬间砸中了他,像一块巨石从高处坠落,砸在他的胸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灰白色的,在黑暗中隐约可见,有一些细小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
      他盯着那些裂纹,呼吸急促,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觉得自己要死了。
      不是身体要死了,而是某种东西在他体内正在死去。一种被他藏了很久的、压了很久的、盖了很久的东西,正在棺材里拼命地敲打盖子,想要出来。但他不能让那个东西出来。那个东西一旦出来,他就会变成另一种生物——一种他不想成为、也不敢成为的生物。
      他坐起来,靠着墙,把被子拉到下巴。
      舍友们的呼吸声很均匀,很安稳,他们睡得很好。
      他们不知道他正在经历什么。
      他们不知道他在跟自己打一场什么样的仗。
      林晓川靠着墙坐了很久,久到被子上的热气都散光了,久到他的手指变得冰凉。
      他终于躺下来,但依然没有睡着。
      他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他开始查资料。
      学校图书馆有一台电脑,供学生查询资料用。午休时间,他避开所有人,走到图书馆,坐在那台电脑前。他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但他知道自己需要知道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有和他一样的人吗?
      他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打上去,删掉。
      打上去,删掉。
      重复了五六次。
      他不敢按下搜索键。不是因为怕被看到搜索记录,而是因为他害怕看到结果。如果搜索结果是“没有这样的人”,那他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一个怪物。如果搜索结果是“有这样的人”,那他就不是一个怪物,但——那意味着他必须接受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两种结果,他都不敢面对。
      他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关掉了浏览器,站起来,走出了图书馆。
      走廊上空无一人,午休时间的校园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他踩着那些光斑走过去,身影时明时暗。
      他走到操场上,坐在看台的最高处。
      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
      他看着空无一人的操场,跑道上的白线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他想,如果他从这里跳下去,是不是就不用再想这些了?
      这个念头来得太突然,突然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认真想了一下。
      不是认真地想“要不要跳”,而是认真地想“我怎么会想到这个”。
      他才十三岁。
      十三岁的人不应该想这种事。
      但他在想。
      因为他太累了。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不是学习上的累,而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无处不在的、找不到出口的累。每天早上醒来,他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今天有什么课”,而是“今天又要演了”。每天晚上躺下,他的最后一个念头不是“今天学了什么”,而是“今天有没有露馅”。
      他的每一天都在演戏,而这场戏没有剧本,没有导演,没有喊“卡”的人。他必须一直演下去,不能停,不能出错,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破绽。
      他不知道这场戏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也许永远不会结束。
      他坐在看台上,风吹了很久。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回了教室。
      没有人知道他刚才在看台上想了什么。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沉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沉到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他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
      也许是他的快乐。
      也许是他的希望。
      也许是那个曾经敢于承认“我喜欢沈予洲”的、勇敢了不到一秒的、微小的自己。
      它沉下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把它打捞上来。
      期中考试结束后的那个周五,学校放半天假。
      大部分学生都回家了,林晓川没有回。他不想回去面对那个空荡荡的家和那张写着“饭在锅里”的纸条。他在教室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去了图书馆,借了一本小说,坐在阅览室的角落里看。
      小说讲的是一个少年的成长故事,里面有一段关于初恋的描写。少年喜欢上一个女孩,每天偷看她,心跳加速,茶饭不思,辗转难眠。
      林晓川把那几段看了三遍。
      不是因为写得好,而是因为他发现,如果把“女孩”换成“男孩”,书里描写的那些感觉,和他正在经历的一模一样。
      一样的偷看,一样的心跳加速,一样的茶饭不思,一样的辗转难眠。
      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就是——书里的少年可以大大方方地承认他喜欢谁,而他不能。
      书里的少年可以把喜欢说出口,可以写信,可以表白,可以被拒绝也可以被接受,不管结果是什么,至少他可以说出来。
      而他连说出来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他说出来的对象,是一个男生。
      这个社会不允许一个男生喜欢另一个男生。
      至少他所在的世界不允许。
      他合上书,把书放回书架,走出了图书馆。
      天色暗下来了,十月底的天黑得早,五点多的时候夕阳就已经快沉到地平线下面去了。校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落叶的声音,沙沙的,像很多人在很轻很轻地叹气。
      他走在主干道上,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树叶黄了大半,在夕阳的映照下像是镀了一层金。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道永远追不上他的、沉默的影子。
      他走得很慢。
      他不想走快,因为走快了就要回到宿舍,回到宿舍就要面对舍友,面对舍友就要继续演戏。他不想演戏了,哪怕只是十几分钟,他也想在一个不会被任何人看到的地方,做一会儿真实的自己。
      但他不知道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他已经藏了太久,藏到他自己都快忘了。
      真实的他,是那个八岁时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的男孩吗?
      是那个九岁时在巷口等了一个小时雨没人来接的男孩吗?
      是那个十岁时在体育课上盖了赵磊的帽然后被排挤的男孩吗?
      是那个十一岁时画了一张很丑的画送给陈诺然后转身离开的男孩吗?
      是那个十二岁时把大白兔奶糖放在抽屉里一直舍不得吃的男孩吗?
      是那个十三岁时在篮球场上被人笑了一下就心动到失控的男孩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男孩,都已经被他藏起来了。
      藏在一层一层的伪装下面,藏在他刻意控制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次呼吸里。
      他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让他们出来。
      他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天边从金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暗紫,从暗紫变成灰蓝,最后完全暗下来。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从身后移到了身前,像一个在给他指路的人。
      但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的轮廓比他的身体更清晰——肩膀的宽度,后背的弧度,微微低头的姿势。他看了很久,久到影子随着路灯的光线变化而移动了位置。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了宿舍。
      舍友们已经回来了,有人在吃泡面,有人在打游戏,有人在打电话。宿舍里很吵,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林晓川走到自己的床位,坐下,拿出数学作业,开始做题。
      第一道题是一元二次方程,x?-5x+6=0。
      他在心里解这个方程:x=2或x=3。
      他写下来,然后看下一道题。
      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混在宿舍的嘈杂里,轻到几乎听不见。
      他喜欢做题。
      因为做题不需要伪装。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答案就在那里,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不管你藏着什么样的秘密,答案都不会变。
      这是他唯一不需要演戏的领域。
      他把作业做完,合上本子,放进书包。
      然后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舍友们的喧闹声渐渐小了,灯熄了,黑暗涌进来。
      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不像敲门声了。
      更像是某种东西在沉入水底时,发出的最后一声闷响。
      它在下沉。
      他也在下沉。
      沉到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沈予洲的笑,没有陈诺的糖,没有任何人。
      只有他自己。
      和那个他不敢说出口的真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