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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唯一靠近 高一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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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的第一周,林晓川和白宇成了同桌,然后是室友。
学校规定高一新生必须住校,宿舍是按班级分的,四人一间。林晓川被分到了303寝室,白宇也在303,床铺还是挨着的——他靠窗,白宇靠墙,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
报到那天下午,林晓川提着行李箱走进303的时候,白宇已经在了。他正在铺床单,动作很熟练,床单的四角折得整整齐齐,像军训时教官教的那样。
“你也住这儿?”白宇抬头看了他一眼。
“嗯。”
“你睡那张。”白宇指了指靠窗的那张床。
林晓川把行李箱放倒,打开,开始往外拿东西。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双拖鞋,洗漱用品,还有那本封面上什么也没写的笔记本。他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洗漱用品放在床头柜上,笔记本塞在枕头下面。
白宇没有看他,也没有问他带了什么。不是刻意不看,而是像呼吸一样自然地不去关注别人的私事。他的边界感很强,从不越界,也从不让人感到被冒犯。
这种边界感让林晓川觉得安全。
和高一三班的其他人相比,白宇是唯一一个让林晓川觉得“安全”的人。不是因为他不会伤害林晓川——他当然不会,但其他人也不会,班上的同学都挺友善的,没有人故意欺负他、孤立他、像赵磊那样排挤他。但“友善”和“安全”不是一回事。
友善是一种社交策略,是“我对你客气,你也对我客气,我们保持一种无害的关系”。安全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是“我在你面前不需要伪装,不需要计算每一句话的安全系数,不需要在心里反复排练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林晓川在绝大多数人面前,都需要伪装。
但在白宇面前,他发现自己的伪装在慢慢松动。
不是他刻意放松的,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过程。就像一块冰放在室温下,你不用去加热它,它自己就会慢慢融化。白宇的“室温”是恒定的——不冷不热,不远不近,不追问也不忽视。他不会在你沉默的时候感到不安,不会用问题来填满空白,不会因为你不说话就觉得你不喜欢他。
他只是在旁边,存在,但不打扰。
这种存在方式,让林晓川第一次觉得——旁边有一个人,好像也不是那么累。
开学第二周的一个晚上,熄灯之后,宿舍里其他两个人很快就睡着了。一个在打呼噜,声音不大,像猫在喉咙里咕噜咕噜。另一个翻了个身,被子沙沙地响了一下,然后就没动静了。
林晓川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上铺没有人住,空着的,床板的木纹在黑暗中隐约可见,像一张抽象的地图。
他知道自己应该睡觉,明天早上第一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很严格,上课打瞌睡会被罚站。但他的脑子不听话,一直在转,转来转去,转不出那个迷宫。
他听到旁边的床铺上传来轻微的声响——翻身的声音,被子被拉动的沙沙声。
白宇也没睡着。
“林晓川。”白宇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
“你睡不着?”
“嗯。”
沉默了几秒。
“我也是。”白宇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没有问“你为什么睡不着”,没有说“要不要聊聊天”,没有任何试图解决问题的动作。他只是说“我也是”,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那三个字——“我也是”——像一把很小的钥匙,插进了林晓川心里一扇他从没打开过的门。不是因为那句话有什么特别的含义,而是因为它是一种确认——确认在这个深夜里,在这个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刻,有一个人和他一样醒着,有一个人和他一样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有一个人和他一样——在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沉甸甸的东西里,浮浮沉沉。
你不是一个人。
这四个字,白宇没有说出来,但林晓川听到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白宇的方向。黑暗里他看不清白宇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肩膀的弧度,头枕在枕头上的高度。
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去,面朝墙壁。
心跳很平稳。
他没有心动。
他真的没有。
他只是觉得,在这个陌生的、巨大的、让人喘不过气的高中里,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呼吸的地方。
在白宇旁边。
开学的第三周,学校组织了一次摸底考试。
说是摸底,其实就是把初中三年学的东西翻出来再考一遍,让老师们看看这届学生的底子怎么样。题目不难,但对林晓川来说,做起来也不轻松。他在初中时成绩中上,不算拔尖,考重点高中有点悬的那种。这次摸底考试,他估计自己也就中等偏上的水平。
成绩出来那天,白宇的排名比他高了好几位。
班主任在讲台上念排名的时候,林晓川偷偷看了白宇一眼。白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被夸的得意,也没有故作谦逊的假笑。他只是在听,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自己早就知道的事实。
林晓川突然想,白宇会帮他补课吗?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开始期待别人的帮助了?他从来都是一个人扛着,不问,不求,不说。但现在,他看着旁边那个安静的、沉着的、什么都会但不炫耀的人,心里涌起了一个陌生的念头——也许,可以问一下。
只是一下。
“你数学怎么学的?”他在某天晚自习的时候问白宇。声音不大,但足够让白宇听到。
白宇转过头来看他,没有那种“你怎么连这个都不会”的表情,也没有那种“我来教你”的热情。他只是很平静地说:“多做题,把错题整理出来,反复看。”
“那你一般做什么题?”
白宇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习题集,递给他。“这本不错,你要的话可以拿去复印。”
林晓川接过来翻了翻,题目比课本上的难,但也没有难到做不出来的程度。他看了看白宇,白宇已经转回去继续做题了,没有在等他的回答,没有在期待他感谢。
他把习题集还回去。“谢谢。”
白宇点了一下头,把习题集放回抽屉。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社交的压力,没有那种让林晓川想要逃跑的黏腻感。白宇给了他一本习题集,他说了谢谢,白宇点了头,完事了。
这就是白宇的方式——不热情,不冷漠,不讨好,不疏远。他像一堵墙,但不是用来挡住别人的墙,而是一堵让人可以靠着休息的墙。不冷不热,不高不低,刚刚好。
林晓川靠着这堵墙,第一次觉得自己不需要站着那么累了。
那天晚上在宿舍,林晓川洗完澡回来,坐在床边擦头发。毛巾是深蓝色的,旧了,边角有些起毛。他把毛巾盖在头上,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擦,水滴从发梢滴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细碎的声响。
白宇从洗手间出来,也刚洗完澡,穿着白色的背心和深色的短裤,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滑,在锁骨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
林晓川移开了目光。
不是因为他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看到了白宇锁骨上的水珠,然后他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下。
只是停了一下。
不到半秒。
但那半秒里,他的心跳加速了。
他告诉自己那是因为热水澡让血液循环加快了,跟白宇没有任何关系。这是一个很合理的解释,合理到他几乎相信了。但他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你确定吗?
他不确定。
但他不敢确认。
他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叠好,放在床头的架子上,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白宇在他旁边的床上坐着,也在擦头发。他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像一个慢放的镜头。他没有说话,林晓川也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毛巾摩擦头发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树叶。
林晓川闭上眼睛。
心跳还是很快。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想。不要想。不要想。
白宇擦完头发,关了灯。
黑暗涌进来。
林晓川听到白宇躺下来的声音,被子被拉动的沙沙声,然后是一切归于安静。
他的心跳还是很慢。
不,不慢。
他在骗自己。
他的心跳不慢。
他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上铺的床板。
木纹在黑暗中像一条一条的河流,蜿蜒着流向未知的方向。
他想,我不会又来了吧。
又是心动吗?
又是对一个人的、不该有的、不正常的心动吗?
他以为经过了沈予洲,他已经学会了控制。他以为他可以把所有的心动扼杀在摇篮里,在自己的心还没来得及加速之前就踩下刹车。
但他没有踩到刹车。
他甚至没有看到危险。
白宇太安全了,安全到他的防御系统没有启动。他的心跳在不知不觉中加速了,他的目光在不知不觉中停留了,他的那些“不能心动”的规则在他还没来得及调用之前,就已经被突破了。
不是因为白宇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而是因为白宇是第一个让他觉得“不需要藏”的人。
但他需要藏。
他必须藏。
他不能因为白宇让他感到安全,就放松警惕。安全是暂时的,是表面的,是建立在白宇不知道他秘密的前提下的。如果白宇知道了他的秘密——知道他看他锁骨上的水珠时心跳加速了——白宇还会让他觉得安全吗?
不会。
没有人会。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吸走了他的呼吸,也吸走了他想说但说不出口的话。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喜欢他。你不能再喜欢一个人了。喜欢一个人太累了,藏太累了。你还没有从沈予洲那里缓过来,你不能再跳进另一个坑里。
你喜欢白宇吗?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他想说不是。
但他知道那是谎话。
也许还不是“喜欢”,也许只是一种依赖,一种“找到一个可以让你呼吸的人”之后的本能的想要靠近。但这种“想要靠近”,如果不加控制,很快就会变成喜欢。
他太了解自己了。
他是一个缺爱的人。任何一个对他好的人,他都会不自觉地想要靠近,想要依赖,想要把那个人的存在变成自己的氧气。陈诺是这样,沈予洲是这样,现在白宇也是这样。
他不是真的喜欢他们。
他只是太孤独了。
孤独到任何一点温暖都会让他沦陷。
这个认知比“我喜欢白宇”更让他绝望。因为它意味着,他不是一个有选择的人——他会对任何一个给他温暖的人心动。不是因为他花心,而是因为他太饿了,太渴了,太缺了。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看到任何一株植物都会扑上去,不管那是不是毒草。
他是那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
白宇是他在沙漠里看到的第一株植物。
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靠近。
他只知道,他控制不住。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白宇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念,念到这个名字变成一个没有意义的音节组合。
念到睡着。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白宇已经起床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拉得平平的,没有一丝褶皱。他站在窗前,在喝水,侧脸被晨光照亮,线条清晰而柔和。
林晓川看了他一眼,然后起床,去洗漱。
他在洗手台前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嘴唇有点干,头发睡翘了一撮,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他想,今天要跟白宇保持距离。
不能太近,不能太依赖,不能让他看出来自己有多么需要他。
他要把自己的心跳藏好。
像以前一样。
他做得到。
他已经做了很多年了。
镜子里的他,表情平静,眼神空洞,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一下头,然后低头漱口,把嘴里的泡沫吐掉。
水龙头哗哗地响,水很凉,凉得他手指发白。
他把水关掉,擦干手,走出洗手间。
白宇已经不在房间里了,应该是去食堂吃早饭了。
林晓川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白宇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
那种整齐让他觉得安心。
因为一个能把被子叠得这么整齐的人,一定是稳定的,可靠的,不会突然消失的。
他需要这样的人。
但他不能让自己需要。
因为需要就是弱点,弱点就是危险,危险就是暴露,暴露就是毁灭。
他把目光从白宇的床上移开,拿起书包,走出宿舍。
走廊很长,晨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走廊的地板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踩着那些光走过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咚,咚,咚。
心跳也在回响。
咚,咚,咚。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脚步,哪个是心跳。
他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想,今天第一节课是什么。
语文。
语文老师是个女老师,姓陈,四十多岁,说话很有节奏感,像在朗诵。她上课喜欢提问,喜欢让人站起来回答问题,喜欢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地写字,写得很慢很认真。
林晓川对语文没有特别的好恶,但白宇好像挺喜欢语文的。白宇的语文成绩很好,作文经常被老师当范文念。每次念白宇作文的时候,白宇的表情都没有变化,既不骄傲也不谦虚,只是安静地坐着,好像在听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写的东西。
林晓川喜欢白宇的这种态度。
不炫耀,不卑微,只是做好自己该做的事,然后平静地接受结果。
他想成为像白宇那样的人。
但他知道,他不可能。
因为白宇心里没有那些他有的东西——那些让他羞耻的、让他自我否定的、让他不敢靠近任何人的秘密。
白宇是干净的。
而他不是。
他走进教室,白宇已经在座位上了,正在看一本课外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艘船。林晓川坐下来,白宇没有抬头,继续看书。
林晓川拿出语文课本,翻到今天要上的那一课。
他没有看书。
他在看白宇翻书的动作——手指捏住书页的右下角,轻轻一翻,然后手指从书页上滑过,把折角抚平。
每一个动作都很轻,很慢,很专注。
像一个在跟自己独处的人。
林晓川移开了目光。
他低下头,看着课本上的字。
那些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不是不认识,是不想认识。
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白宇身上。
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不看他。
他做不到不想他。
他做不到不让自己心动。
他坐在那里,握着笔,笔尖抵在纸面上,压出一个墨点。墨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像一个不断膨胀的黑色太阳。
他想,我又开始了。
他又开始喜欢一个人了。
他又要开始藏了。
又要开始演了。
又要开始在每个深夜里反复问自己“怎么办”了。
他已经累了。
但他停不下来。
他放下笔,把手放在桌子下面,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疼。
但他需要这个疼。
因为疼可以让他保持清醒。
清醒地知道——你不能喜欢他。你有过教训了。你不会再犯一次了。
你会控制住的。
你可以。
你已经做过了。
你做得到。
他把拳头握得更紧了。
指甲嵌进肉里,更深了。
疼。
疼就好。
疼就不想了。
他的脸平静如水。
但他的手掌里,全是月牙形的血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