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默默付出 林晓川发现 ...

  •   林晓川发现自己开始做一件很危险的事——他控制不住地对白宇好。
      不是刻意的,甚至不是有意识的。他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不下来。只是当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把白宇的需求放在自己的需求前面。
      白宇的笔没水了,他会把自己刚换上新笔芯的笔递过去,说“你先用,我还有”。白宇的杯子空了,他会在自己去接水的时候帮白宇也接一杯,水温刚好,不烫不凉。白宇晚上在宿舍做题做到很晚,他会把台灯往白宇那边挪一点,然后自己借着走廊的灯光看书。
      这些事都不大,小到白宇可能根本没有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只当是普通的同学之间的互相帮助,没有多想。
      但林晓川知道不是。
      他知道自己不是在“互相帮助”。他是在“单方面付出”。他不需要白宇回报他什么,甚至不希望白宇注意到。因为他怕白宇注意到了,就会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而他回答不出来。
      他不能说他喜欢白宇。他也不能说他只是想对白宇好。这两个答案都不正常,都会暴露些什么。
      所以他只能希望白宇什么也没注意到。
      但他又希望白宇注意到了。
      这两件事是矛盾的,但在他的心里同时存在。他既害怕被发现,又渴望被看见。他既想让白宇知道他在付出,又不想让白宇知道付出的原因。他既想靠近,又想远离。他想要的东西太多,但这些想要的东西彼此之间是冲突的,他不可能同时满足它们。
      所以他只能做一件事——继续付出,继续沉默,继续把所有的“想要”压在心里,压成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有一天晚自习,林晓川在做数学题。一道函数的题目,他算了三遍,答案都不一样。他有点烦躁,把笔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白宇在旁边,也在做题。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的声音很均匀,沙沙沙,像雨落在树叶上。林晓川听着那个声音,烦躁感慢慢降下来了一些。
      他不知道白宇在用哪本习题集,但他知道白宇做过的题比他多,比他难,比他深。他想跟白宇一样,但他做不到。不是因为他不努力,而是因为他大部分的精力都花在了别的事情上——伪装,控制,在每一个心动的瞬间踩刹车,在每一个可能暴露的节点审查自己。
      这些事情消耗了他太多的能量,留给学习的就不多了。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他是“正常人”,不用藏、不用演、不用在每个深夜里崩溃,他的成绩会不会好一些?他会不会有更多的精力去做题、去复习、去追赶上那些比他优秀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没有“如果”。
      他只有现在,只有这个必须藏着的自己。
      白宇做完了那道题,合上习题集,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在做哪道?”白宇问。
      林晓川把题目指给白宇看。
      白宇看了一眼,说:“这道题要用换元法,你把分母那个部分设成t,然后……”
      他讲得很清楚,一步一步的,不急不慢。讲到关键的地方他会停下来,问林晓川“听懂了吗”,林晓川说“嗯”,他就继续往下讲。
      讲完之后,林晓川重新做了一遍。这次做对了。
      “谢谢。”他说。
      “没事。”白宇说。
      然后白宇转回去,继续做下一道题。
      林晓川看着白宇的侧脸,在荧光灯的光线下,他的轮廓很清晰——额头,眉骨,鼻梁,嘴唇,下巴。每一条线都很干净,没有多余的弧度。
      他想,白宇真好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把它掐灭了。
      不是因为他觉得白宇不好看,而是因为他觉得“觉得一个男生好看”这件事本身,就是不应该的。他已经在控制自己的目光了,控制自己的心跳了,控制自己的每一次呼吸了,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念头。
      念头是最难控制的。
      因为念头没有声音,没有形状,没有任何可以被审查的痕迹。它只是在他的脑子里一闪而过,然后就不见了。它没有留下证据,没有留下把柄,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让别人抓住的东西。
      但它留下了感觉。
      一种闷闷的、沉沉的、让他喘不过气的感觉。
      那个感觉在告诉他——你喜欢白宇。你在自欺欺人。你已经在付出了,已经在关注了,已经在期待了。你觉得“只是同桌之间的互相帮助”是骗谁的呢?你心里清楚你在做什么。
      他不想清楚。
      他宁愿自己是糊涂的。
      因为糊涂的时候,他还可以骗自己说“我只是在做一个好同桌应该做的事”。
      他不想面对那个真相——他喜欢白宇。
      但他已经知道了。
      他骗不了自己。
      他从来没有骗过自己。
      他只是假装不知道。
      十月中旬,学校开秋季运动会。
      林晓川又被报了铅球,这次是他自己报的。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铅球不需要跟太多人有接触,一个人站在那里,推一下,然后走开。简单,干净,不用跟任何人配合,不用在场上跑来跑去被人撞到或者撞到别人。
      白宇报了一千五百米。
      林晓川知道白宇报了一千五百米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很微小的声音在说——你要去看他跑。
      他不想去看。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去了,他就会站在跑道边上,看着白宇跑完那四圈,然后在他冲线的时候,心跳会失控。他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控制不住那些他想藏起来的东西。
      但他还是去了。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去看看比赛,跟白宇无关。他是体育委员,他有责任去给班上的运动员加油。他去看白宇跑一千五百米,不是因为他想看白宇,而是因为他应该去给班上的同学加油。
      理由很充足,很合理,很“正常”。
      他站在跑道边上,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静。
      发令枪响了,运动员们冲出去。
      白宇跑在中间的位置,不快不慢,节奏很稳。他的跑步姿势很好看,不是那种专业的、训练出来的好看,而是自然的、像是他的身体本来就是那样运动的——摆臂的幅度,步频,呼吸的节奏,一切都刚刚好。
      林晓川看着白宇跑过第一个弯道,跑过第二个弯道,跑过他面前的那一段直道。白宇经过他面前的时候,他没有喊加油,没有挥手,甚至没有动一下。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根扎在地里,一动不动。
      但他的眼睛在跟着白宇移动。
      从这头到那头,从那头到这头。
      第三圈的时候,白宇开始加速了。他从中间的位置追到了第三名,然后第二名,然后第一名。最后一圈,他已经领先了第二名好几米。冲线的时候,他张开双臂,身体前倾,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
      林晓川的手在口袋里握成了拳头。
      他咬着嘴唇的内侧,咬得很紧,嘴唇里侧被牙齿磨出了一小块粗糙的皮。
      白宇跑完一千五百米之后,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汗珠从他的下巴滴落在跑道上,一滴,一滴,一滴,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有人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汗水和着水一起从他嘴角溢出来,沿着下颌线往下流。
      林晓川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急,步子很大,像是在逃离什么。
      他走到操场边的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流下面。水很凉,凉得他手指发麻。他低着头,看着水从指缝间流走,流进下水道,消失不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
      也许是因为他刚才看白宇冲线的时候,心跳太快了。
      快到他自己都害怕了。
      他站在洗手台前,一直洗着手,洗了很久,洗到手指发白,洗到水龙头被别人关掉了。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表情平静,眼神空洞。
      但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小块皮肤在微微跳动——那是他在极度紧张时才会出现的生理反应,眼睑下方的一块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看着那小块跳动的皮肤,看了几秒,然后用手按住了它。
      按住。
      按住就不跳了。
      他把手放下来,深吸一口气,走回了看台。
      铅球比赛开始检录了。
      他走过去,拿起铅球,站在投掷圈里。
      铅球很重,铁的,冰凉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铅球贴在脖子旁边,然后用力推出去。
      铅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地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坑。
      成绩不错,第二名。
      他没有庆祝,没有笑,甚至没有多看那个落点一眼。他从投掷圈里走出来,拿起外套,走回看台。
      路过一千五百米的终点区时,白宇正坐在那里,低着头,手里拿着那瓶水。他的头发还是湿的,贴在额头上,脸色因为运动而微微泛红。
      林晓川从他旁边走过,没有停。
      白宇没有看到他。
      林晓川不知道自己应该庆幸还是失落。
      他只知道,他又要开始藏了。
      把今天在跑道上看到白宇冲线时的心跳,藏起来。
      把那些他不敢承认的、不想面对的、不能让人知道的喜欢,藏起来。
      藏在壳里。
      藏在壳的最深处。
      和沈予洲的名字放在一起。
      和所有不能说出口的话放在一起。
      和那颗从八岁留到十四岁的、已经不再甜的糖放在一起。
      一切都藏在那里。
      等待某一天,被他自己亲手打开。
      或者永远不被打开。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的太阳很好,风很轻,白宇跑一千五百米的样子很好看。
      他没有把这些写进日记里。
      但他的心跳记住了。
      记住的东西,比写在纸上的更难删除。
      林晓川坐在看台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的外套是黑色的,吸热,后背已经有点出汗了。但他没有脱外套,因为他里面穿的T恤太薄了,脱了外套会显得太瘦——虽然他并不瘦,但他总觉得自己的身体在任何人的目光下都是不安全的。
      他坐在那里,铅球比赛已经结束了,奖状被塞进了书包里,和课本、文具盒、那本笔记本挤在一起。他没有看那张奖状,甚至不知道上面写的是第几名。名次对他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完成了这件事,然后可以离开了。
      操场上还有比赛在进行,跳远、接力、四百米。广播里在播报成绩,播音员的声音很亮,很有力,像一把刷子在空气中刷来刷去。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叹气,有人在喊“加油”。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锅浓稠的粥。
      林晓川坐在那锅粥里,但他的心在粥外面。
      他看着操场上那些奔跑的、跳跃的、呐喊的、拥抱的人,觉得他们离他很远,远到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他跟他们呼吸着同一片空气,站在同一片土地上,穿着同样的校服,但他不觉得自己属于这里。
      他从来没有属于过任何地方。
      小镇不属于他,市里不属于他,这个学校不属于他,这个班级不属于他,这个操场不属于他。
      他只是一个过客,路过每一个地方,留下一串脚印,然后脚印被雨水冲走、被风吹散、被时间抹平,好像他从来没有来过。
      他想,如果他现在消失了,有谁会注意到?
      父母会。因为他们少了一个帮忙搬货的劳动力。班主任会。因为他少了一个坐在最后一排的、不怎么说话的学生。白宇会吗?
      也许会。
      也许不会。
      他们才认识一个多月,白宇不需要记住他。白宇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跑道。他只是在白宇的人生里短暂地出现了一下,然后就会像所有人一样,慢慢地、无声地、消失在记忆的缝隙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
      也许是因为他太累了,累到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也许是因为他太渴望被看见了,渴望到任何一个不经意的目光都会让他心跳加速,任何一个不经意的忽略都会让他跌入深渊。
      也许只是因为他是一个十五岁的、正在经历青春期的、心里藏了太多秘密的少年。
      十五岁。
      他想起自己八岁的时候,以为十五岁是很遥远的事。十五岁的人应该已经长大了,应该已经知道所有问题的答案了,应该已经不会再在深夜里哭湿枕头了。
      但他十五岁了,他还是在深夜哭,还是不知道答案,还是没有长大。
      他坐在看台上,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整理,任由头发在风里飘着。他想,也许这就是长大——不是变得强大,而是学会接受自己很弱。
      他不想接受。
      但他也没有力气改变了。
      运动会结束了。
      操场上的人慢慢散去了,像退潮一样,留下一地的垃圾和灰尘。林晓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拿着书包走回了教室。
      教室里人不多,大家都在整理东西准备回宿舍。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把书包放好,坐下来,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他想写点什么。
      但写什么呢?
      写今天白宇跑一千五百米的样子?不行,太明显了,如果被人看到,他解释不了。
      写今天铅球得了第二名?不行,太无聊了,他不在乎那个名次。
      写今天的心情?不行,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心情是什么。
      他拿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悬了很久。
      最后他写了三个字:“又一天。”
      然后合上了笔记本。
      他把笔记本塞进书包的最里层,拉好拉链,站起来,走出教室。
      走廊上空荡荡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他走在橘红色的光线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尽头。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遇到了白宇。
      白宇也从操场回来了,手里拿着那瓶水,头发已经干了,但还有洗发水的味道——一种淡淡的、像薄荷一样的清香。他看到了林晓川,点了一下头。
      林晓川也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没有说话,一起走下楼梯,一起穿过操场,一起走向宿舍楼。
      和开学第一天一样,沉默,但不尴尬。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白宇说了一句:“你今天铅球投得不错。”
      林晓川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白宇注意到了。他甚至不知道白宇有没有看到他的比赛。一千五百米和铅球的时间是重叠的,白宇跑完一千五百米之后应该很累了,可能直接回了宿舍或者去了医务室。
      但白宇看到了。
      “谢谢。”林晓川说。
      白宇没有再说什么,推开宿舍楼的门,走了进去。
      林晓川站在门口,门在他面前慢慢关上,弹簧门的回弹很慢,像一个很长的慢动作。门关到一半的时候,他用脚挡住了,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不够响,灯没有亮。他走在黑暗里,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手指在粗糙的墙面上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想,白宇看到了他的铅球比赛。
      白宇在操场上的某个地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可能只持续了一秒,可能只是白宇在路过的时候随意地扫了一下,没有任何特殊的含义。
      但对他来说,那一眼像是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盏灯。
      不亮,但足够让他看清脚下的路。
      他走到303的门口,推开门。
      白宇已经在里面了,在换衣服。他背对着门口,正在把运动T恤从头上脱下来,露出光裸的后背。肩胛骨的形状很清晰,脊柱的线条从脖子一直延伸到腰际,皮肤是小麦色的,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林晓川在门口站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走进去了。
      脚步声比平时大了很多,大到声控灯可能会亮的程度——如果楼道里有声控灯的话。
      白宇换好衣服,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林晓川走到自己的床位,坐下来,拿出课本,翻开。
      他的目光落在课本上,但他的脑子里全是白宇光裸的后背——肩胛骨、脊柱、腰际的弧线。
      他把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从脑子里删除。
      删除。
      删除。
      删除。
      但删除之后,它们又回来了。
      像病毒,杀不死,清不掉。
      他放下课本,站起来,走出宿舍,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
      水很凉,凉得他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全是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是哭过一样。
      他没有哭。
      他只是洗了一把脸。
      但他不知道自己在洗掉什么。
      也许是汗,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把脸擦干,走回宿舍。
      白宇已经上床了,在被窝里看书。台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橘黄色的,暖暖的,像一个很小的、很私密的太阳。
      林晓川也上了床,关了灯。
      黑暗里,只有白宇的台灯还亮着,光从他的床铺那边漫过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模糊的光晕。
      林晓川看着那个光晕,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上的水渍。
      水渍和光晕不一样。
      水渍是湿的,暗的,固定的。
      光晕是暖的,亮的,流动的。
      他想,也许白宇就是他的光晕。
      在黑暗中,给他一点点光,不多,但够用。
      他闭上眼睛,听着白宇翻书的声音。
      沙,沙,沙。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海浪。
      但不是那种咆哮的、吞噬一切的海浪。
      是那种温柔的、轻轻拍打沙滩的、让人安心的海浪。
      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这是他住校以来,睡得最早的一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