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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破冰 ...

  •   结业大典上最激动的时刻,当属弟子们在杏林碑上书写自己最感念之人的名字。有人写恩师,有人写亲人,也有人写爱人……被本未天最优秀的弟子感念,远比铭刻于石碑之上更加重要。时间见证所有珍贵的情谊,杏林碑上的名字永不褪色。
      “本届一甲——清凉院弟子丁梨。”
      礼仪官的声音响彻整个杏林广场,余音在群峰之间回荡。
      自己的名字终于写在了鸿鹄榜的最上面。这场持续将近四百年的考试,漱明终于以最优异的成绩结业了。
      阁老们在台上看着他,目光里有赞许,有感慨。漱明站在碑前,百感交集。眼前的场景与记忆中的画面重叠,他仿佛看到君上卿在高台上微笑,温柔如和煦的春风。
      “师父。”他轻声唤了一句,轻得像是在梦里。
      幻象消失了。漱明走向碑林,步伐缓慢而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记忆的碎片上。他提起笔,蘸满墨汁,在杏林碑上挥毫写下三个字:君上卿。
      然后他迅速弃笔而去,动作决绝得像是在逃避什么。他急步迈下台阶,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拉开杏林院的大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所有的目光和声音。
      有人议论起来:“这典礼还未结束,一甲怎么就走了?有什么急事竟比这还重要?”
      “他要做的事已经完成。”另一个声音淡淡地接道,“目的达到后,便连剩下的流程也不愿走完。”
      “算了,原本就在意料之中。何况……谁管得了他?”
      阁老和长老们交换了眼神,心照不宣,谁也没有起身去追。
      漱明出了杏林院,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门口石狮子旁的墨辰。他听见脚步声正抬起头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叫声“师父”,漱明一把将他抱了起来,大步流星地跨过金水桥。墨辰被他夹在臂弯里,不明所以地探头张望。
      金水桥上,安迪正靠着栏杆发呆。他看见漱明抱着墨辰急匆匆地跑来,那架势不像是在赶路,倒像是在逃命。
      漱明也看见了安迪,他在桥头放下墨辰,快步向安迪走去,拉起他的手,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往本未天外面走。
      之后漱明把两人推进了鸾车里,正准备出发,安迪探出头来,一脸焦虑地问:“我们要不要和杏林苑的师生们好好道个别再走?毕竟都已经这么熟了。”
      漱明沉郁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按着安迪的头往车里推,然后坐到车夫的位置上,一抖缰绳,龙鸟振翅而起,鸾车飞速驶离了本未天。
      鸾车在云层中穿行,速度越来越快,窗外的景物化作一道道模糊的流光。
      安迪问墨辰:“你师父怎么回事?”
      墨辰摆摆手,皱着眉头,也是一脸困惑:“我也不知道啊,从瓮海天回来之后就怪怪的。这次回去,也太火急火燎了。不知道急什么,难不成无妄世着火了?”
      安迪摇摇头说:“我们三个都不在,无妄世肯定会非常安全,而且无比清净。”
      墨辰想要争辩什么,到底也没说出口。
      安迪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云海,脑子里乱糟糟的。回想在这里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就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首先是邀请他们参加婚礼,接着被扣下,漱明不得不重回神界;然后是本未天浩洪钟将他们吸引到杏林院,并牵制住漱明的脚步直到今天。后面还会有什么呢?还是到此就结束了?漱明的心思也琢磨不透。其实可以感受到他的摇摆和犹豫,可为什么突然又坚决要走?他提到的中泽天,难道不去看一眼吗?
      安迪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些往事,他记得与神君的第一面,那是在无妄世的枇杷林,神君以一个普通神使的身份出现,他想要确认鬼王师是不是自己重生的弟弟。安迪还记得他惆怅失落的表情和他当时说的话“我有一个很爱很爱的人,可是我伤他很深很深,我不知道怎么治好他。”
      还有那一夜,他在帝君帮助下获取了巨鲸的复活之心,他们一起喝了一次酒来庆祝胜利,安迪记得帝君醉酒时的模样,他带着醺醺醉意,双眸湿润地回忆:“长箭破空,漱明手执双刃,孤身而入,杀进重围……只为我一人而战。雪山冰凌结成霜花,朵朵如白莲绽放。倒映和折射的剑影,分明都是他对我的在意。我知道他会来、会胜、会带我脱离险境……我就在雪洞里等他。”
      帝君说着说着,嘴角噙着一丝温柔的笑,“然后他来了,他扑进我的怀里,哭着说再也不会离开我了……那是我最难忘的时刻。”帝君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痛苦,“后来他舍下我出了雪洞,我视线模糊,恍惚地看着他奔出了洞外,未能说上一句话……可是安迪,从那之后,他就再也没回来了。那个满心满眼只有哥哥的漱明——就再也没回来了。”
      安迪至今还能感受到帝君那种绝望的痛苦。
      安迪轻轻叹了口气:其实帝君只是想让漱明回家而已。哥哥在痛苦和思念中苦苦等待了三百多年,实在太可怜了。若说他曾经确实做错了什么,也应当给个机会让他弥补,不应该一直纠结着过去,这样双方都不会好过的。
      安迪又想:漱明见了旧友,完成了考试,题了杏林碑,就了无遗憾了吗?如果就此回到无妄世,与神君从此陌路,难道就是他心中所愿?
      不,并不是的!他心里的伤,若要得到完全的愈合,就需要和帝君解除所有的误会。
      鸾车一路飞驰,穿过了本未天的边界,越过了中庆天的上空,经过了一个又一个熟悉或陌生的地方。当车子来到三十三重天最外围的虚无界时,安迪忽然意识到:如果再不做什么,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车门,探出半个身子,一把拉住了漱明手中龙鸟的缰绳。
      鸾车在空中一顿,龙鸟不满地嘶鸣了一声,但还是乖顺地停了下来。墨辰在车里被晃得东倒西歪,一把抓住车窗边框才稳住身形。
      漱明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安迪脸上,疑惑不解地问道:“你怎么了?”
      安迪的手还攥着缰绳,指节泛白,他的声音在风中有些发颤,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确定不留下来吗?”
      漱明的瞳孔微微收缩,安迪没有理会,他直直地看着漱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真的能和过去断舍离吗?请你认清自己的内心吧。”
      漱明目光诧异,眼底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丝被人看穿的狼狈。他没有想到,帝君的最后一个棋子,居然会是安迪?
      “漱明。”安迪轻声说道,“那天你在无妄世看星星,我问你在看什么的时候,你说在看紫微星。”
      漱明的身体微微一僵。
      “那一刻,我便知道,你心里是放不下神君的。你割舍不下这里,割舍不下他。”安迪松开缰绳,双手撑在车门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回家吧,你们能和好如初的。如果你不知到接下来该怎么做的话,那请把一切交给我。”
      他抿着嘴,眯着眼睛,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相信我。”
      全程都是他一个人在表演。漱明坐在车夫的位置上,哑口无言地看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虚无界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带着宇宙深处特有的寒意。鸾车悬停在虚空中,龙鸟不安地扑扇着翅膀。
      漱明坐在车夫的位置上,背对着安迪,一动不动,风从他们之间穿过,似无形的牵绊与隔阂。

      天举收到侍卫的汇报,脸色铁青,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他先前吩咐过,本未天毕业大典结束,谁也不能阻拦他们离开。可他没想到,漱明居然一刻也不愿多留。
      无妄世,无妄世!无妄世能作你的避风港?永远地庇护你?真是天真到极点!天举捏着手里的木串,脑子里涌现出疯狂的想法:吞并无妄世,将它并入玄冥天!
      天举目光深邃,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君主,此刻也无法按捺内心疯狂的想法,脸上布满阴霾。殿内的侍从们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变成空气。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一个包袱从殿外径直飞了进来,“啪”地砸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停在大殿中央。
      这可真是撞枪口上了。天举压抑的怒火正要喷涌而出。
      “我回来了!”一声清脆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像一颗石子投入一潭死水中。漱明跨过门槛,向着窗台边的天举走来。
      “哥,我回来了!”
      那张脸上洋溢着笑意,眉眼弯弯,嘴角翘起,像是春日里最明媚的阳光。他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春风得意地向自己走来,步履轻盈。一时间,天举心中所有的不甘、愤懲、怒火,在这一刻消弭殆尽。
      漱明轻轻向他靠近。天举惊得退却一步,他曾无数次幻想这样的情境,以至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漱明跪在他面前,抱住他的双腿,噙着泪哽咽:“哥哥,对不起!我回来了。过去是我太任性,伤了哥哥的心!”
      他服软了?这不是真的。天举心想。接着他脑海中浮现另一个声音:这种假象都看不出来,你也太能自欺欺人了吧?不过,管他是谁呢?他把我们的明明带回来了,这就够了,即使是一具躯壳。
      “你这唱的又是哪一出?”天举别过脸去,不去看他,声音却有些发颤,“不是要回无妄世了吗?”
      漱明抹了眼泪,委屈巴巴地抬起头,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哥哥,你不要我了?”
      “我没有。”天举的声音低下去,“我哪敢不要你,这里永远是你家。只是你自己不愿回来罢了。”
      “那我能留下来吗?”漱明扯着他的衣襟,撒娇似的摇了摇。
      “自然。又没有人赶你走。”天举将他扶起来,手指触到他手臂的那一刻,微微颤了一下。
      漱明站直了,却不肯松手,依然扯着他的袖子,仰着脸问:“那为什么我回来,哥哥并不高兴似的?是讨厌我,埋怨我,还是嫌弃我?”漱明又接着控诉,“在雍华殿,也不曾挽留一下;在高歌台也是,一句话没说就走了;杏林院也是,人家都是老老小小全家都去观礼的,偏就我一个人。”他说得委屈巴巴的,眼眶泛红,嘴唇微微嘟起,活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殿下所言甚是,正反横竖都是孤的错。”天举低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温柔,还有几分纵容,“谁家孩子像你这样,我真的不知该拿你如何是好了。”他伸手,轻轻抚了抚漱明的发顶。
      “只要你多哄一下就好了的。”漱明重重地点点头,笑得眉眼弯弯。

      为什么漱明前后会有这么大的转变呢?这话还要从头说起。
      龙车上,安迪正沉浸在劝漱明回家的自我感动中,漱明一脸不耐烦。
      “我不正在回家的路上吗?而且马上就要到了,你赶紧回里面坐着,以后千万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漱明面无表情地说完,安迪似乎也很听话,于是他放松了警惕,直到背后传来火热的触感,那是某种强烈的符咒在燃烧。漱明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灵魂就被抽离出身体,然后进入了另一个身体。
      原来安迪用了一个符咒——换魂咒,将自己与漱明的身体调换了。
      此咒是漱明求星塬君写下的。星塬君是创世神残魂,也是墨辰的父亲,他写的符咒强悍无比,即使是神灵之体也无法抵抗。而漱明之所以会求星塬君写这个符咒,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安迪。安迪只是一个凡人,他曾为修复漱明的灵体,去了很多极端恶劣的地方求取材料,漱明担心他遇到危险,告诉他,若是遇到紧急情况,可用此贴与自己换魂。
      “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来帮你”。
      可是他干什么?他把这帖子用在这个用途上!自以为是的家伙,辜负了我的好心,我绝不会放过他!漱明心里这样呐喊。
      灵魂已经进入安迪身体里的漱明激烈地反抗着,可是掌控自己身体的安迪轻松制服了自己,他用灵力封锁住这具凡人身体的所有反抗,然后把他安安稳稳地送进了车厢。
      “墨辰,好好照顾他,我要带他——回家!”
      漱明呐喊的声音被封锁在喉咙里,原来安迪把自己的声音给消了,就为了更坚决地执行换魂计划。
      好个安迪,原来背着自己学了这么多法术!
      墨辰先前还是一脸的诧异,然后下一秒,龙车掉头,径直往至上天的方向飞驰而去。
      墨辰震惊地看着木头人一样的“安迪”,难以置信地问:“师父为什么回头了?你怎么说动师父的?”
      眼前的这个“安迪”爱答不理的,与平时截然不同。而后墨辰脑海中传来了222带着电流的滋滋声——一时间如闪电击中,他的动作都迟滞了起来。
      222说:“世主大人,请暂时接管一下我吧,主人怕我被主角发现,让我躲进你的意识里藏一下。”
      “你该不会是师父……”墨辰压低了声音说,“外面是安迪吧?”
      “安迪”郁闷地闭上了眼睛,没有回答。
      墨辰明了,他对222说:“那你可以关机吗?你如果说话的话,我会觉得自己脑子有病。”
      墨辰扒着门缝看向外面驾驶龙车的人,那身影、那姿态,分明就是被安迪附身了,心里隐隐感叹一声:原来他脑子有病这么久了。
      墨辰悻悻地回到“安迪”身边,小声嘟囔了一句:“师父,这可不是我的主意。你可别冤枉我!”

      此时占据漱明身体的安迪,看着头顶神君那感彻的目光,得意洋洋地想:这两人,一个在等待对方道歉,一个在等对方回头,都不肯走下一步,那结果必然越来越疏远。和好有什么难的?低下头,接受对方的爱抚,一切隔阂都不存在。
      “疼吗?”天举忽然问。
      “哥哥说的是我身上的伤吗?”
      安迪立刻解了衣服,对着天举跪下来。复生鳞修复下的皮肉再生,几乎看不到那残虐的痕迹。那些自残的、剜骨的、触目惊心的伤口,都已经愈合了。只有鳞片与鳞片之间,还隐约可见细细的纹路,像是岁月在纸张上留下的折痕。
      天举轻轻抚摸过那片肌肤,一寸一寸地细细摩挲,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安迪微微皱眉,但他知道,神君只是心疼而已。
      “哥,你看,都没事了。”安迪拉上衣衫,仰着脸看他,“我再不会用那样的方式伤哥哥的心了。”
      话音未落,他被天举紧紧搂住。
      那个拥抱很用力,用力得像要把人揉进骨血里。天举的下巴抵在他头顶,声音沙哑:“再也不要离开哥哥好吗?就算不肯原谅我,也不许再用那样的方式惩罚哥哥了好吗?”他收紧手臂,“哥哥答应你,以后一切都听你的。”
      安迪心中得意:搞定!

      夜晚,天举为庆祝漱明的回归举办了一个盛大的晚宴,宴席上,安迪伴坐在帝君身侧,殷勤地给帝君斟酒夹菜,笑容洋溢,情意深切的样子,羡煞旁人。
      漱明则困在安迪的身体里成了旁观者,他被安置于贵宾之位,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那两个人。看着“自己”在帝君身边巧笑嫣然,看着帝君温柔地为“自己”擦去嘴角的残酒,看着他们兄友弟恭、其乐融融。漱明的眼尾泛红,委屈、愤怒、不甘、心酸都融化在那一双朦胧的眼眸里。
      小辰坐在身边,一个劲儿地吃菜,不时还给“安迪”夹一些。不一会儿,“安迪”面前的碗碟就堆成了小山。
      “吃呀吃呀!”墨辰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催促,“味道好极了!”
      漱明看着眼前的碗碟,双手像注了铅一般,沉重得提不起筷子来。墨辰见状,贴着他的耳畔,压低声音说:“师父,您吃些吧。您赌气不吃,饿的人可是安安啊。”
      “饿死他活该!”漱明咬牙切齿地低声说,“叫他胡乱替我做主!”
      嘴上这么说,到底还是拿起了筷子,挑了几块龙肝凤髓放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像是在嚼某人的骨头。
      墨辰心想:这个安迪可真是胆大妄为,居然和师父交换身体,也不怕师父发现222存在的痕迹。若师父知道他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才做的这一切,看他怎么办。
      墨辰抬头看了看台上安迪与神君上演的冰释前嫌、情真意切,不屑地撇了撇嘴,继续埋头咀嚼。
      此刻,在漱明身体里的安迪不禁感慨:主角的身体素质真是好。强健、灵活、柔软、坚韧,丹田处似乎有源源不断的力量涌出来,像是有一团永不熄灭的火在燃烧。他试着调动了一下灵力,那股力量便听话地在经脉中流转,温暖而充盈。可惜换魂贴的效用有时间限制,不然他一定可以做得更多,做得更好的。唉,若日后两人灵魂换回来,不知漱明会不会掀起狂澜大波。且走一步,瞧一步吧。
      互换灵魂的时候,安迪顺便封住了自己的声音,怕漱明在自己身体里不老实,幸好这凡人的躯体好控制。
      安迪注意到台下“自己”的不自然,心想:漱明面对这兄弟和好的既成事实,他大概也只能无奈接受吧。
      明明啊明明,就委屈你一下,这几天就在我的身体里耐心等待。一切我都会为你做好的。安迪默默乞求道。
      天举的余光扫过台下的“安迪”,只一瞬他就全明了了。台下的是谁,台上的又是谁,他心里一清二楚。他看着“安迪”,捻着珠串的手加紧了力道,但他佯装什么都没有发现。他想,不管怎么样,在外人看来,他们算是和好如初了。
      “困局已破,我全当是你的心意。”天举心里这样说。
      这场为迎接晏淳王回归而摆设的宴席,盛大得超乎想象。从殿内到殿外,酒席一桌连着一桌,灯火辉煌,觥筹交错,比天枢君的婚礼还要盛大。似乎所有高阶的神仙都被召齐了,济济一堂,热闹非凡。
      安迪坐在帝君身侧,心里直打鼓:这若是人人都来敬酒,那该怎么办?漱明这身体受不受得了啊?
      正想着,就有人上前敬酒了。来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神仙,端着酒杯,笑呵呵地说了一长串祝福的话,什么“晏淳王回归实乃神界之幸”,什么“兄友弟恭千秋万代”,安迪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求助似的看向帝君,帝君端着杯子,怔怔地看着他,目光迷离,像是醉了。完了,没有人帮他了。
      安迪只好硬着头皮,一杯一杯地喝了。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甘甜,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腾起来。一杯,两杯,三杯……好像真的没什么事。
      漱明先前莫不是个酒鬼吧?不然帝君为什么也不替他拦一下?而且喝了这么多好像真的没什么事,怪不得那么喜欢酿酒,得个酒神的名号也是够格的。对了,怎么没看见沈冕,他可是名副其实的酒神。
      安迪偷偷看了一眼座位上的“自己”,他正慢条斯理地用餐,筷子起落间优雅从容,清冷而不失风度。他并不关注台上的“自己”和帝君,只是冷眼看着众神百态,目光淡漠得像一个旁观者。
      安迪捏着酒杯,心虚地回到了帝君身侧的座位上:明明啊明明,你可不要怪我,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殿外,尉迟锐站在廊下,看着殿内觥筹交错的情景,思绪飘远。一段深藏于心底的往事,浮上脑海。
      “现在宣布少羽营选录名册。厉从戎、管泱……”
      礼官清晰的念着名单,尉迟锐紧张地听着,手心全是汗。等到礼官宣读完最后一个名字,依旧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这并不意外,落选实属正常,像他这种出身寒门的卑微小仙,其实是来做陪衬的。可他还是有些沮丧。
      他在湖边踢石子,发泄着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一颗石子飞出去,他没有掌控好方向和力度。
      “哎哟!”湖边有人惊叫了一声。
      尉迟锐赶忙跑过去,发现一个年轻人正坐在湖边垂钓,被他的石子溅了一身水。那人穿着寻常的青衫,模样倒是生得极好,眉眼清隽,气质出尘,只是此刻一脸无奈地看着湿漉漉的衣袖。
      “哎呀我的鱼啊,”那人抬起头,看见尉迟锐慌张的样子,忽然笑了,“小孩儿,力道这么大?谁惹你了?”
      尉迟锐怯怯地站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那人见他这副模样,便招招手:“来,坐。”
      这人在湖边垂钓,是个局外人,想来和他说说并不打紧。尉迟锐正苦于一腔怨愤无处发泄,便坐了下来,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那人听完,皱起眉头,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拉起他的手:“走,我给你去讨个公道。”
      那个闲来无事在此垂钓的人,正是封漱明。
      漱明找来主考官。主考官颤颤巍巍地走来,脸色发白,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孩子资质不错,各项成绩都很优秀。为什么有一科却是空白?”漱明问道。
      “这个……殿下……”主考官捏了把汗,“这孩子贪玩,耽误了入场时间。”
      “不是的!”尉迟锐急忙争辩,“守门人让我进去考了!”
      “是。”主考官连忙点头,“可你自己误了时辰,成绩不算。”
      “那你们可以不让我考……”尉迟锐可委屈了,“考了为什么又不算?”
      “行了。”漱明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不要追究这些。这孩子既然叫我瞧见了,也是缘分。我替他求一个补考的机会。这一空按补考成绩算,若是没过,也叫他安心离开。”
      “那要是过了呢?”主考官小心翼翼地问。
      “少羽营本就为了挑选优才而设的。”漱明看了他一眼,“若孩子通过考验,那就多一位英才,主考大人难道不为此高兴吗?”
      “可少羽营人数已定……”
      漱明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主考官。主考官张了张嘴,又闭上,不敢再多说什么,于是按照吩咐重开了考场。
      尉迟锐这一科是他最擅长的射羿。他深吸一口气,搭弓引箭,一箭正中靶心。
      漱明拍手称赞:“我看这孩子是今日待选学子中资质最好的。”
      他转向主考官,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赶紧在名单中加上吧。”
      “这个……”主考官为难极了,“少羽营名单已经定了。若殿下看中这孩子,不如就带在身边吧。”
      “让他进入少羽营。”漱明的语气重了几分。
      主考官不敢动。这少羽营归战灵一族管,按理名单确定是不可更改的。他在戚镰手下当差,深知这里面的规矩——擅自改名单,是要掉脑袋的。
      漱明不耐烦地起身,命令身边的侍者拿来今日的名单。他翻开名册,取笔沾墨。
      主考官连忙阻拦:“殿下不可擅自更改啊!”
      漱明无视这个听命于戚镰的走狗,悠然地说:“我说可以就可以。”接着转头问了尉迟锐,“你叫什么?”
      “尉迟锐。”尉迟锐怯怯跪下,不敢抬头。
      漱明直接把名字写了上去。
      主考官慌慌张张地说:“殿下,不可以啊!少羽营人数有定数,不可擅自增加啊!”
      真是好聒噪。漱明很是不悦,便淡淡地说:“若是如此,那就把厉从戎的名字划掉。他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凭什么进少羽营?凭着是令公的亲外孙吗?白白占了一个位置。”
      他放下笔,合上名册,动作行云流水,不留片刻。
      “如果你在老令公那里不好交代,就说这都是我的意思。”漱明最后交代说。
      说罢,他转身离开。走到尉迟锐面前时又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孩子。
      “为了你这小子,我可把人都得罪光了。”他伸手,摸了摸尉迟锐的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你可得给我争口气。”
      尉迟锐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连连磕头:“我一定不辜负殿下期望!”
      等他再抬起头时,人已经走远了。只看见一个青色的背影,消失在湖边的柳荫里。

      尉迟锐看着宴席上备受瞩目的晏淳王,内心有什么东西随着夜空中绽放的烟火一起炸开了。
      明明应该铭记于心的恩情,却偏偏不记得你的长相。
      他喃喃地说,端起杯,向着内殿的方向,郑重地举了举。
      “历尽劫波,扬帆回来!敬你——执剑者!”
      闷一口烈酒下腹,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暖意从胃里升腾起来。他放下杯盏,转身没入灯火阑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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