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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夜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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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后,帝君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被侍女们搀扶着回了广诉宫休息。安迪看着那远去的銮驾,又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酒气,决定去春霖殿。那里正好有个汤池,可以洗去自己一身的酒味。
春霖殿里水汽氤氲,烛影摇红。
安迪推门进入宫殿,径直往汤池走去。帝君三宫中,只有春霖殿有汤池。汉白玉砌成的池子冒着袅袅热气,水面浮着几片花瓣,香气清雅。安迪站在池边,一件件褪下衣衫。
池子旁边立着一面一人高的大铜镜,镜面打磨得极为光滑,能清晰地照出人影。安迪忽然想到,自从用复生鳞修复了漱明的灵体后,他还从没有认真检查过恢复的情况。眼下自己与漱明交换了身体,不正是一个机会吗?
他靠近镜子,转着身子仔仔细细地看。光线太暗,他取下一柄灯烛,映着烛光端详。
今天帝君看了之后反应还挺大的,难道是后背还有伤痕?安迪转过身子看看后背。
好一条美人背,漂亮的脊椎线条从肩胛骨一路蔓延至腰际,再往下……他脸“刷”地红了,目光不能再往下了。
安迪又侧过身,移动灯烛查看手臂的情况。也许是因为复生鳞的缘故,漱明的手臂在烛光下闪着微弱的七彩荧光,像是有一层细密的珠光粉洒在皮肤上,美得不真实。
“美到发光的神啊——”他感叹了一句,然后猛地捂住嘴,四下张望。殿内空无一人。
“幸好幸好。”他松了口气。若是被旁人望见,岂不要认为漱明是个自恋的变态?一边洗澡一边看镜子中的自己。
安迪抿抿嘴,羞涩地看着脚尖。最后他还想仔细看看漱明的脸。这脸曾经有半边是骷髅状的,他也想看看恢复得如何。于是凑近了镜子去看,将灯烛靠近镜面的时候,镜面突然变得透亮。安迪惊讶地发现,他居然可以将手伸进镜子内部。他倒吸一口凉气,烛火在手中晃了晃。
“我好像发现了什么秘密!”
他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之后,仗着漱明这法力无边的躯体,端着灯烛走进了镜子内部。
镜子里面黑黢黢的,豆点的灯火并不能照亮多大的地方,或者说黑暗吞噬掉了烛火的光芒。然而镜中的空间并不大,安迪只走了五步,就已经可以触到墙壁了。镜壁上凹凸不平,他顺着纹路抚摸,像是凿刻的壁画。他将灯盏举高,不知碰到了什么,突然整面墙壁都亮堂起来,光芒顺着墙壁凿刻的纹路蔓延开去,眼前赫然出现一位神灵的画像。
那模样和漱明倒有几分相像,眉眼轮廓都有相似之处,只是穿着大为不同。漱明喜欢淡雅,衣着大多是提花暗纹,主打一个低调的奢华;而眼前这位则是锦绣富丽,大团刺绣落满华裳,金线银线交织,珠玉点缀其间,显得贵不可言。
“看够了吗?”背后的声音吓得他一个激灵。这声音熟悉得很,这不就是自己的声音吗?
“我……我不是封了你的声音吗?”安迪颤颤巍巍地说。换来对方一个冷嘲。好吧,不应该挑衅他。
安迪定了定神,举着烛火,面对漱明,手指着壁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这是谁呀?看着和你很像?我站在这里不动,你仔细看看,是不是很像?”
漱明托着下巴细细端详。大概是嫌离得远,他走近安迪,冷不防捏着对方的下巴,翻来覆去地看。
安迪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站直了之后,比漱明还高一点。
“你这是做什么?”安迪感觉到气氛不对,游走的手指充满挑逗的以为,然后他很容易地就推开了漱明。看着往后倒去的自己,想:我还是太弱小了,轻轻一推,就后退了一大步。
“我看我自己的身体,有什么问题?”漱明冷冷地说。
安迪一时哑口无言,心虚地低头看着脚尖。好一会儿才问:“你这是生气了?”
漱明翻了一个白眼,压抑了半日的怒火渐渐爆发,他握住安迪的手,抵在墙壁上。
安迪胡思乱想起来:我被自己给“壁咚”了,我原来也可以这么强势霸道的吗。
于是,安迪站得更直了一些。
漱明愠怒:“谁要你多管闲事?竟然还用上我给你的换魂贴,无声无息地摆弄我。我原怎么没有发现你还有这样的一面?关键时候救命的换魂贴,是给你这么用的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今天算是我活该了!”
安迪咽了咽口水:原来我还可以这么有气势。
漱明甩开安迪的手臂,继续叨叨不止,连珠炮似的一口气说了一大串:“我承认,我确实不如你。八面玲珑不如你,察言观色不如你,细心周到不如你,体贴温柔不如你……你最懂取巧卖乖,我和帝君的矛盾到你手里就迎刃而解了;而我却只会硬碰硬,还到处得罪人。对对对……还有一点必须夸你……你今天表现得太好了,曲意逢迎,左右逢源,尤其衬得我冷漠偏执、顽固不化。”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你是不是得意的很?我是万万没想到,最后我是这么留在神界的。”
确实气狠了。他从来没有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连珠似的“夸”安迪。
安迪拉着漱明的手,讨好地摇了摇:“对不起,今天确实是我不对。可是我真的是为了你好啊!而且你骂了我这么久,也该消气了哈。你看我一句都没有反驳的。我卑鄙无耻而且下流,我愚蠢混蛋而且龌龊……”
“行了!”漱明甩开他的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不要顶着我的脸说这些话,看着就烦!”
“好了好了,不气了。”安迪识趣地转移话题,“言归正传,这壁画是谁呀?”
闹了半天,这壁画是“正传”。
漱明看着画像,神色淡淡:“春霖殿是德霖帝君所建。这镜中画像应该就是德霖帝君本尊。”
“你以前没进来过?”
“以铜为镜正衣冠——”漱明瞥了他一眼,“谁像你似的,在镜子前搔首弄姿那么久,才发现这里的玄机。”
安迪挠挠头说:“那也太容易发现了,像是故意让我瞧见似的。”
漱明想到,安迪好像特别擅长捉迷藏,因为他总能发现一些奇奇怪怪的角落,进入一些神神秘秘的空间。还有这个镜中空间,它到底存在多久了?有谁知道它的存在呢?漱明走近了仔细观察。
安迪又小声辩解:“我原只是想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了。”
漱明看了看壁画,觉得也没什么特别之处,拍拍安迪的肩膀,语气缓和了几分:“我好着呢。”
随后便拉着安迪往外走:“我们出去吧。等下宫人进来却看不见人,可要出事情了。”
“你不怪我了?”安迪急忙追问。
“怪,当然要怪你。不过你欠着我那么多,也不差记上这一笔。慢慢还吧!”他伸出手,拉着安迪走出了镜子。
“对了,我看看丢了什么东西没……”安迪又举着烛火回望镜中空间。这一会儿,壁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人,那人侧着身子,穿着大红喜服,盖头蒙住了脸,看不清面容。红色的衣袍在镜中静静垂着,像一团凝固的火。安迪有一瞬间的诧异,然后又自我解释道,也许是德霖帝君的神后吧。安迪收回目光,跟着漱明出了镜中空间。
安迪想:好像自己总能莫名其妙地进入一些奇奇怪怪的空间,为什么总是我呢?
安迪泡在水里,享受着漱明从后背淋水的服务,舒服得眯起眼睛。问道:“漱明,你不洗洗吗?”
“我不正在给自己洗吗?”身后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
“是哦。”安迪觉得自己真是糊涂极了。
热水漫过胸口,花瓣在水面上轻轻浮动。安迪靠在池壁上,闭着眼睛,听着水声哗啦哗啦地响。
“以后不要编辫子。”漱明说,“他不喜欢。”
“哦。”安迪应了一声,揣度着,他是指神君吗?
“穿着也要注意一些。别叫人看出什么来。”
“好!”安迪乖乖地点头。
漱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冷不丁地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帝君给你什么好处了?”
安迪猛的坐直,漱明扶他坐好,不急不缓地用毛巾擦拭身体,这也是他第一次仔细地给自己擦拭身体。重生之后,他并无多爱惜这具身体,在漱明看来,这身体反正是死了的。那些伤疤,那些腐肉,那些被浊水侵蚀过的痕迹……自己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只有安迪,是安迪一点一滴小心翼翼地修复,非常温柔,非常体贴。他为什么要为自己做这些?
“当然是为了你呀。”安迪给手臂浇水,声音轻快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呀,有时候浑身长刺,有时候结满冰霜,总是口是心非,说自己不喜欢、不愿意之类的话。其实我知道,今天你若是回了无妄世,就再也不会踏足三十三重天。”
他顿了顿,往自己肩上撩了一捧水。“和帝君和好有什么不好的?你能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帝君也能从悲伤和懊悔中走出来,渡人渡己。”
他转过头,看着漱明。
“你就是面子过不去,别扭得很。你看,你只要稍稍让步,帝君巴不得把什么都给你。这么好的哥哥,哪里找去?”他歪着头,问了一句:“倒是你,为什么一直不肯原谅他呢?”
漱明的动作停了。毛巾悬在半空,水珠顺着指尖滴落,在池面上溅起细小的涟漪。
“我不是不能原谅他。”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我是不能原谅自己。”
他将毛巾丢下,转身离开了春霖殿。
水声哗啦,门帘晃动。安迪一个人泡在池子里,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怔怔地出神。
水汽氤氲,烛影摇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