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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桂花蜜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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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古镇,雨水多。
去年的桂花,阿薇存了一罐。
每年秋天,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阿薇会在树下铺一块白布,等风吹过,花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雪。她不用手摘——手摘的花带着人的体温,容易坏。她要的是自然落下来的,被风吹落的,被雨打落的,被月光照了一整夜之后自己掉下来的。
她把那些花收进竹筛里,一朵一朵地拣。挑出完整的、没有虫蛀的、没有被雨泡烂的。花瓣要薄,颜色要正,花蕊要金黄。挑好的花铺在竹筛上,放在阴凉处,不能晒——晒过的桂花香就散了。要让它自己慢慢干,一天,两天,三天。等到花瓣摸上去像纸一样脆,没有水分了,就收进陶罐里,封好。
去年一共收了不到一罐。桂花树不大,能落的花有限。阿薇不贪心,有多少收多少。
现在,去年那罐干桂花就放在柜子里。阿薇打开盖子,一股淡淡的香飘出来。没有新鲜桂花那么浓,但更沉,更稳,像经了时间的、话不多的人。
她从柜子里拿出另一只陶罐。罐子不大,肚大口小,是阿婆前年给她的,说是在古镇的老窑里烧的,透气,适合存蜜。阿薇用手摸了摸罐子的内壁,粗糙的,像没打磨过的石头。
然后她开始准备蜂蜜。
蜂蜜是山下养蜂的老张送的。老张一年只取两次蜜,春天的油菜花蜜和秋天的野山花蜜。阿薇用的是秋天的蜜,浓稠,深琥珀色,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药香。老张说这蜜是他最老的那箱蜂产的,蜂箱放在山崖上,蜜蜂采的是野生的黄栌花和五倍子花,蜜带一点点苦,但后味很长。
阿薇把蜂蜜倒进一只铜锅里,小火加热。蜂蜜不能煮,不能滚,只能慢慢温热。铜锅是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锅底已经被磨得很薄,传热快,但不均匀,要一直搅。
她搅得很慢。木勺在锅里画圈,一圈,又一圈。蜂蜜在温度下慢慢变稀,从深琥珀色变成浅琥珀色,透亮的。
然后她把干桂花放进去。
一把,两把,三把。干桂花遇到温热的蜂蜜,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滋”,像是叹息,又像是苏醒。桂花的香气一下子被激活了,从蜂蜜里升起来,不是冲的,是缓缓地、一层一层地铺开。先是甜的,然后是一点点植物的苦,然后是木头的味道——不是那种装修的木屑味,是活着的树在雨天散发出来的那种湿漉漉的木香。
阿薇继续搅。
她搅的时候,在想别的事。她在想阿婆。在想阿婆的孙子,那个十五岁的少年,棕色的头发,天天玩手机。她没见过他,但她能感觉阿婆的心事很重——阿婆来吃饭的时候,笑的时候眼睛没有弯到底;阿婆坐下来喝茶的时候,也是心绪不定的。三百多年了,阿薇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心里装着事,嘴上不说。
她把木勺停下来,闭上眼睛。
她的手嘘嘘搭在铜锅的边缘上,手指感受到了锅里的蜂蜜。不烫。温的。她让自己的气息从手指尖走出去,走进蜂蜜里——就像人呼吸的时候,气息自然会进到空气里。树精的气息,也会自然地融进去。
她想往里加的东西,不是某种具体的草药。不是薄荷,不是迷迭香,不是任何一种有名字的东西。是一种状态——是她自己站在树下、什么都不想的时候,那种安静。三百多年来,她学会的一件事就是“待着”。不着急,不焦虑,不往前想,也不往后想。就待在这里,像树一样,让风吹过叶子,让雨打湿树皮,让时间从树干里穿过去,不留痕迹。
这种“待着”的本事,她有一肚子。她不知道怎么教给别人。但她可以把这种“待着”的气息,揉进蜜里。
她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以前阿婆不开心的时候,她给阿婆冲过桂花蜜。阿婆喝完之后,坐了一会儿,说“心里好像没那么堵了”。阿薇没解释过为什么——她知道她的气息能影响别人。
铜锅里的蜂蜜开始冒很小的泡,不是沸腾,是那种快要到边缘但还没到的、小心翼翼的温度。阿薇把火关掉,用勺子慢慢搅着,让余温继续渗进蜂蜜和桂花里。厨房里弥漫着桂花的香气,和蜂蜜的甜,和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木头的气息,也许是树根深处那种古老的、沉沉的安静。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不是念出来的,是在心里说的。她对这锅桂花蜜说:去帮帮她。
桂花蜜熬好了。阿薇把它从铜锅里倒进陶罐里,用木勺刮干净锅底,一滴都没有浪费。陶罐里的桂花蜜还是热的,金黄色的,透亮,一朵一朵的桂花浮在里面,像是被时间定住了。
她等它凉了,用布和麻绳封了口,放在柜子里。
剩下的,交给喝它的人。
窗外的雨还在下。五月的雨水打在桂花树的叶子上,“沙沙沙的”,像几百年前一样。阿薇站在窗边,看着那棵小桂树。没有花。叶子绿得发亮,每一片都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
她伸手摸了摸窗框上干枯的桂花枝,今年秋天,它会再开。
等到雨小一些,阿薇提着陶罐去了阿婆家,阿婆正在家里做手工活儿,见阿薇来了很高兴,想拉着阿薇聊聊天,但由于阿薇的店离不开人,便匆匆离去。
当天晚上,等彦青回到家时,阿婆没有像往常那样走进厨房。她走到孙子旁边坐下来。
“青青,阿奶想跟你聊聊天。”
彦青放下手机,看了阿婆一眼。“好啊,阿奶”
阿婆想了想,开口了。“前几天在你阿薇姨的店里,遇到咱们镇上开茶叶店的老板陆远之,他是从普洱来的。他爸从普洱来看他,两个人坐在那里喝茶聊天。”
孙子听着,不知道阿婆要说什么。
“他爸说了一句话,说‘远之从小做事就稳,我不担心’。”阿婆看着孙子,“你阿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阿奶也想有一天能跟你说这样的话。”
孙子愣了一下。
“阿奶,你……”
“你先听阿奶说完。”阿婆的手放在膝盖上,眼睛望向院子里,淅淅沥沥的小雨还在下,“你学习不好,阿奶不怪你。但阿奶怕你以后后悔。阿奶没什么本事,帮不了你什么。你只能靠自己。”
孙子没有说话。
“阿奶不是要你考第一名。阿奶只是希望你把该做的事做好。”阿婆的声音很平静,转过头看了一眼彦青,又转过头继续看着屋外的雨“你才十五,来得及。阿奶十五岁的时候,也是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但阿奶知道一件事——人不能一直玩。”
孙子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的脸映在黑色的屏幕上,看不清楚表情。
“阿奶,”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不是故意不学习。就是……学不进去。”
“学不进去,就慢慢学。一天学会一道题也是学。”
孙子沉默了很久。
阿婆站起来,走进厨房。她从柜子里拿白天阿薇拿过来的陶罐,里面装着阿薇送给她的桂花蜜。她倒了两勺在一个碗里,用温水冲开。桂花蜜在热水里慢慢化开,金黄色的,一朵一朵的桂花浮在水面上。
她端着碗走到孙子面前。
“尝尝。阿薇姨做的。”
彦青接过去,喝了一口。他停了一下,感觉桂花蜜水很清甜,于是又喝了一口,慢慢把一整碗蜂蜜水都喝完了。这个时候彦青感觉有一种奇怪的气流穿过全身,整个人都清凉凉的,大脑也很清晰,不再是之前像被湿抹布裹住的感觉。
“很好喝,阿奶,和我平时喝的不太一样呢,清甜的。”
阿婆在他旁边坐下来。“青青,你以后想做什么?”
孙子看着碗,呆呆地说。“不知道。”
“那你就先好好读书。读到你知道自己想做什么的时候,你才有本事去做。”
孙子看着阿婆。阿婆的白头发在灯光下很清楚,一根一根的,从发根白到发梢。她的眼睛不大,但黑眼珠很黑,有神。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干裂的土地。她的手放在膝盖上,骨节突出,皮肤皱皱的,指甲剪得很短。
“阿奶,”他说,“你卖花累不累?”
“不累,阿奶习惯了。”阿婆的声音慈祥又有力量。
“阿奶,我以后不玩手机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回去好好读书。”
阿婆看着他,“你说话算数?”
“算数。”
阿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很硬,发胶喷多了,摸上去扎手。“你小时候,阿奶跟你说,做人要说话算话。”
“我记得。”
“那阿奶信你。”
彦青站起来,端着空碗走进厨房。他洗了碗,擦干,放在碗架上。然后他拿起手机,没有回房间,而是走到阿婆面前。
“阿奶,手机给你。我以后每天要有节制地玩。”
阿婆看着那只手机,又看了看孙子。
“你不用给阿奶。你自己管着。”
孙子想了想,把手机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然后回了房间。阿婆听到他房间里的声音——不是游戏音效,是翻书的“莎莎”声。
她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只手机,屏幕朝下,安安静静的。电视还开着,但她没在看。她在听孙子房间里翻书的声音。
一页,又一页。
阿婆很欣慰,也很感激阿薇,想着明天给阿薇带点什么东西过去,阿婆望着屋外下不停的雨,思绪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