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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破酥包 追求本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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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傍晚,小何和苏晚来找阿薇吃饭。三个人坐在院子里,酸汤鱼、傣味柠檬鸡、破酥包一道道被端出来。
“这里的生活真美好,空气好,生活慢,感觉自己都找到了灵魂,在上海和行尸走肉似的,我是写代码的,后端开发。干了三年。工资很高,税后到手五万多。但每天上班十二个小时起步,上线的时候通宵是常态。上个月体检,查出来一堆问题,当然了,挣得也算多,一分辛苦一分收获呗,与此同时,我还收获了乳腺结节,甲状腺结节,腰椎间盘膨出,颈椎错位,鼻炎等一系列毛病,不过来到这里之后,生活变得规律,鼻炎啊,腰和脖子都觉得好多了,这才是生活嘛。”
小何说完乳腺结节、甲状腺结节、腰椎间盘膨出、颈椎错位、鼻炎这一长串“收获”之后,端起面前的酸汤鱼汤碗,喝了一大口。
“好喝!”她放下碗,眼睛亮亮的,“老板娘,你这个汤是不是有治愈功能?我喝了感觉脖子都不僵了。”
阿薇从厨房端出第二道菜——傣味柠檬鸡。鸡丝拌着大芫荽、小米辣、青柠檬汁,酸辣鲜香。她把盘子放在桌上,淡淡地说:“汤里没药。是你自己心情好了。”
“也是。”小何夹了一筷子柠檬鸡,嚼了嚼,“心情好了,什么病都好一半。”
苏晚拿着一个破酥包,撕开一层一层的面皮,露出里面的肉馅。破酥包是阿薇下午蒸的,面皮揉了十几层,撕开的时候像花瓣一样散开,肉馅是黑毛猪的后腿肉加了一点香菇末,鲜嫩多汁。
“上海是一座包容性高且飞速转动的城市,跟不上节奏的人,会被淘汰。”苏晚咬了一口包子,说话的声音带着咀嚼的含混,但不影响她语气里的认真。
小何点了点头。“是啊。我老家在江苏,上海上的大学,毕业了直接留在这座充满梦想的城市。给过我激动,给过我失落,五味杂陈的。”她放下筷子,看着院子里的榕树,“现在已经不想留下了。只想好好认真地生活。”
苏晚把包子咽下去,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追求不一样。有的人终其一生都在追求富贵名利,有的人觉得一切都是过眼云烟。要不然李叔同先生怎么会选择出家呢。”
小何愣了一下。“李叔同?就是那个弘一法师?”
“对。”苏晚把破酥包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上大学的时候读过他的传记。他啊,早年在日本留学,画画、演戏、写诗、搞音乐,什么都会,什么都能做到顶尖。他写的《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谁都听过吧?后来他在杭州虎跑寺出家,把万贯家财都散了,连最心爱的油画和钢琴都不要了。他的日本妻子来找他,他隔着门说:‘请回吧。施主,请回。’”
“狠心。”小何说。
“对于他家里人来说,我也觉得。”苏晚想了想,“可能还有就是他看透了吧,反正像我这种凡人是不太能理解的。他觉得那些东西都是假的,只有佛法是真的。咱们普通人做不到他那样,但有时候想想,我们拼命追的那些东西——升职、加薪、买房、买车——追到了,然后呢?”
小何沉默了。她用筷子拨着自己碗里的柠檬鸡丝,一根一根地拨,像是在数。
“我以前觉得,等我月薪五万了,我就开心了。”她终于开口了,“后来真到了五万,开心了一个星期,然后又觉得不够。想要六万,想要七万,想要年终奖多一倍。永无止境。”
阿薇从厨房端出第三道菜——蒜蓉空心菜。她把盘子放在桌上,在旁边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老板娘,你怎么不说话?”小何看着她。
“你们说,我听。”阿薇端起茶杯,慢慢地喝。
苏晚又拿起一个破酥包。“我小时候在昆明,有个邻居阿姨。她是个裁缝,做旗袍的。手艺特别好,昆明很多有钱人都找她做。但她一辈子没开过店,就在自己家里做,每天只接一个客人。早上起来买菜做饭,下午做旗袍,晚上去公园散步。她女儿说,妈你多做几个,多挣点钱,买个大房子。她说,我要那么大的房子干嘛?我现在这个房子,住三个人,够了。”
“她后来怎么样了?”小何问。
“六十岁那年查出癌症,半年就走了。”苏晚边吃边说,“但她走之前,把她做的旗袍都送人了。送给邻居,送给菜市场卖菜的大姐,送给常去的理发店老板娘。我家里还有一件,蓝底白花,是她送给我妈的。我妈舍不得穿,挂在衣柜里,用防尘袋套着。”
“她的生活有意义吗?”小何问。
“她觉得有意义。”苏晚说,“她做的每一件旗袍,穿在她客人身上,客人都笑。她觉得那就是意义。”
小何看着苏晚。“你跟她有点像。”
“哪里像?”
“你也是一个认真的手艺人。”
苏晚笑了一下。“我没她那么通透。我还有欲望。我想把店做大,做成自己的品牌,想在网上卖布,想让人知道苏晚这个名字。”
“那也很好啊,树长在哪里都是树”阿薇忽然开口了。
苏晚和小何同时看向她。
阿薇端着茶杯,眼神落在院子里的榕树上。“树长在山顶,和树长在谷底,都是树,”
小何忽然问到。“老板娘你多大?”
阿薇看着她,没有回答。小何的笑容僵了一下。“我随便问的,你别……”
“三十。”阿薇站起来,“米饭在锅里,自己去盛。不够我再炒。”
小何看着阿薇的背影走进厨房,转头看着苏晚。“她到底多大?”
苏晚摇了摇头。“不知道。别问了。”
米饭盛上来了。三个人各添了一碗,破酥包还剩两个,柠檬鸡快见底了,酸汤鱼的汤被小何喝了大半。
小何吃了几口米饭,忽然说:“苏晚,你刚才说李叔同。我想到一个人。”
“谁?”
“图灵。”
“做计算机的那个?”
“对。艾伦·图灵。计算机之父,人工智能之父。”小何用筷子在桌上画了一个圈,“二战的时候,他破解了德国的恩尼格玛密码,救了无数人的命。他要是申请专利,早就是亿万富翁了。但他没有。他把成果给了国家,战后去搞人工智能,研究‘机器能否思考’。”
“后来呢?”苏晚问。
“后来他因为同性恋被英国政府判了‘猥亵罪’,被迫接受激素治疗——化学阉割。”小何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两年后自杀了,吃了□□泡的苹果。才四十一岁。”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他死之前,他的研究成果还被列为机密,没人知道是他拯救了英国。”小何夹了一块空心菜,嚼了嚼,“他追求的不是钱,不是名。他就是想知道机器能不能思考。他追到了,但世界不认。”
“后来认了吗?”苏晚问。
“认了。过了几十年,英国女王赦免了他,把他定为‘国家英雄’。但他已经死了。”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所以追求的人,不一定能看到结果。”
“对。”小何说,“但追求本身,就是结果。”
三个人继续吃着。破酥包只剩最后一个了,苏晚掰了一半给小何,另一半自己吃了。
“阿婆今天怎么没来?”小何问。
“孙子回来了,她在家里做饭。”阿薇说,“她早上来买花的时候跟我说了。”
“阿婆上次那个酸萝卜,我还想吃。”小何说。
“明天阿婆带过来。”
小何点了点头。她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酸汤,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天空从灰蓝色变成了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出现在榕树的上方。
“老板娘,你一个人开这家店,不累吗?”
“累。”阿薇说,“但不烦。”
“累和不烦有什么区别?”
“累是身体的事。烦是心里的事。”阿薇把空盘子摞在一起,“身体累了,睡一觉就好。心里烦了,睡十觉也好不了。”
小何想了想。“那我以前是烦,不是累。”
“你以前是又累又烦。”苏晚在旁边补了一句。
小何笑了。“对。又累又烦。”
她笑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月亮从屋檐后面升起来,淡淡的,像一片薄薄的米糕。
“苏晚姐,你说李叔同出家,是因为看透了。图灵自杀,是因为看透了之后世界不让活。那我们这些普通人,看不透,也死不了,怎么办?”
苏晚想了想。“活着呗。像老板娘说的,树长在山顶和长在谷底都是树。你在大城市写代码,你在小镇卖扎染,你在厨房里做饭——都是活着。你把自己能做的事做好,就行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苏晚站起来,拿起空碗,“复杂的事咱们也管不了。”
小何看着苏晚端着碗走进厨房的背影。她的白T恤上沾了一小块油渍,头发随便扎着,走路的步伐不急不慢。她想起了那个做旗袍的昆明阿姨——每天只做一件,做完就散步。苏晚说她还有欲望,还想做大。但她现在也是这样——每天染几块布,卖出去就高兴,卖不出去就留着。
“老板娘,”小何对着厨房方向喊了一声,“你这里有书吗?我想借一本。”
“柜台下面,自己翻。”阿薇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小何走到柜台后面,蹲下来翻。有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七八本书——有小说,有散文集,有一本讲云南菌子的图册,还有一本很旧的《弘一法师传》,封面都破了,用牛皮纸包着。
她拿起那本《弘一法师传》,翻了翻。扉页上有一行字,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娟秀:
“放下,不是放弃。”
落款是“阿婆,一九九七年春”。
小何愣了一下。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
“老板娘,这本能借吗?”
“能。”
小何抱着书回到座位上,翻到第一页。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榕树的声音。月光洒在石桌上,照在空盘子和空碗上。
苏晚从厨房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我先回去了。小何,你走不走?”
“再看一会儿。你先走。”
苏晚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小何一眼。小何低着头,正在看书,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苏晚没有打扰,轻轻关上门,走了。
阿薇从厨房出来,看到小何坐在石桌边看书。她在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小何看了一会儿,抬起头。“老板娘,阿婆以前读过很多书?”
“她年轻的时候没读过。后来自己学的。”
“为什么学?”
“为了看懂她儿子的课本。她儿子上小学的时候,她跟着学。儿子上初中,她跟不上了,但养成了看书的习惯。”阿薇喝了一口茶,“她说,人不能只活一辈子。多读一本书,就多活一辈子。”
小何看着她。“阿婆说的?”
“嗯。”
小何低下头,继续看书。翻了几页,她又抬起头。
“老板娘。”
“嗯。”
“谢谢你的饭。”
“不客气。”
小何把书合上,站起来,把椅子放回原位。“我回去了。苏晚姐说明天让我试着自己扎一块布。”
“那你早点睡。”
小何走到门口,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回头,看着阿薇。
“老板娘。”
“嗯。”
“我决定留下来了。帮苏晚姐弄网店。不回上海了。”
阿薇看着她。“你妈知道吗?”
“还没说。明天打电话跟她说。”
“她会担心的。”
“我知道。”小何笑了一下,“但我会告诉她,我在这里过得好。比上海好。”
阿薇没有接话。
小何推开门,走了出去。她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月光照在石板路上,白花花的,像一条河。
阿薇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酸汤鱼的碗底还剩一小口汤,她端起来喝了。凉了,但酸味还在,柠檬叶的清香也还在。
她把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的水细细地流,冲在碗上。她一个一个地洗,擦干,放回碗柜。
窗台上那盆薄荷,叶子在月光下绿得发亮。她伸手摸了摸,手指上沾了一股清凉的香。
明天,小何要学扎布。苏晚要教她。她还要给妈妈打电话,说不回上海了。
阿薇把手上的水擦干,关了灯。院子里,榕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那本《弘一法师传》的封面上。牛皮纸包着的书皮上,有一行字:“放下,不是放弃。”
阿薇把书收进柜台下面的纸箱里,盖好盖子。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