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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桂花糕 陆远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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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之的茶叶店今天开张。
阿薇今天起得比平时早。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大榕树。天刚蒙蒙亮,榕树的叶子还是深绿色的,过一会儿太阳出来就会变成翠绿。她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她的手心。她能感觉到树皮底下那层薄薄的绿色,能感觉到水分在木质部里缓缓上升,能感觉到树根在地底下安静地伸展。
陆远之的茶叶店开张了,她思考着带点什么去陆远之的茶叶店,送茶叶是班门弄斧,送花有阿婆在,送扎染布有苏晚在。她想了想,决定做两样东西——一样是吃的,一样是只有她能做的东西。
吃的,她做桂花糕。
不是普通的桂花糕。阿薇院子里的这棵榕树旁边,长着一棵桂花树。那棵桂花树不是她种的,是自己长出来的。几十年前,不知哪里飘来一颗种子,在榕树的根旁边扎了根,慢慢长成了一棵小桂树。阿薇看着它长大,看着它第一次开花,看着它一年比一年茂盛。
桂花开的时候,阿薇会摘一些,用糖腌起来,做成桂花酱。她做的桂花糕用的就是自己腌的桂花酱,不是市面上买的那种干桂花泡开的,是一整朵一整朵的、还带着花瓣形状的、甜而不腻的桂花酱。
阿薇昨天就做好了。糯米粉、粘米粉、糖、水,按比例混合,过筛,筛出细细的粉末,铺在蒸笼里,中间夹一层桂花酱,再铺一层粉,上锅蒸。蒸好的桂花糕是雪白的,切开来,中间有一层琥珀色的桂花酱,一朵一朵的桂花嵌在糕里,像琥珀里封存的标本。
她用芭蕉叶把桂花糕包好,系上麻绳,放在竹篮里。
然后她去做另一样东西。
这是只有她能做的。
阿薇走到榕树后面,蹲下来。榕树的根从土里露出来一部分,粗的像手臂,细的像手指。她找了一截已经枯死的树根——那根树根有手臂粗细,一尺来长,表面粗糙,被风雨侵蚀出了好看的纹理。阿薇把它捡起来,双手捧住,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这块木头曾经是活着的,它吸过水,储存过养分,支撑过一整棵树。现在它死了,但木头里还留着树的记忆。阿薇的呼吸就是树的呼吸,她把这段枯木捧在手中,静静站了很久。
等她再张开手的时候,枯木变了。
它不再是一截粗糙的树根。它变成了一尊貔貅——瑞兽,招财进宝,镇宅辟邪。这尊貔貅有巴掌大小,身形浑圆饱满,四足蜷卧,昂首挺胸,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吸纳四方之财。它的身上有细细的鳞片,一片一片,层层叠叠,每片鳞片都泛着温润的光泽。它的眼睛是两颗天然的树节,正好长在眼眶的位置,深邃而有神。
阿薇把这尊貔貅托在手里,仔细端详。它不是那种市面上常见的工艺品——太新,太亮,匠气太重。这尊貔貅的颜色是深沉的褐红色,像陈年的老茶,像被岁月包浆过的老物件。它的线条不是刀刻出来的,而是木头自己长出来的,圆润、饱满、自然,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玉石。
这是枯树根本来就可以成为的样子。阿薇只是帮它找到了自己。
她把这尊貔貅用一块软布包好,小心地放进竹篮里。
桂花糕是给大家吃的。貔貅是给陆远之的——开店,该有个镇店的东西。枯木变成了瑞兽,放在茶叶店里,招财进宝,福气自来。这是她给陆远之的祝福。
想到这里,阿薇愣了一下,原来,自己也会有想要祝福的朋友了。
阿薇换了身衣服。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棉布衫子,头发用一根素木簪别着,耳朵后面干干净净的,没有花。她对着镜子看了看,挎上竹篮,出门。
陆远之的茶叶店在东街中段,两间铺面打通,门口挂着“抱朴茶庄”的木质招牌,字是他自己写的,不算好,但有力道,一笔一划像是刻进去的。店里面装修得很简单,白墙、木架、竹帘,货架上摆着陶罐和锡罐,罐子上贴着标签:冰岛、昔归、易武、景迈。店中间放了一张大木桌,是整块木头做的,桌面宽得像一张床,桌面上的木纹一圈一圈的,像涟漪。
阿薇到的时候,苏晚已经在了。
苏晚今天穿了一件素净的亚麻上衣,深蓝色的长裤,头发低低地挽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沉静而从容。她正把一盆绿植摆在柜台角落,动作不紧不慢。看到阿薇进来,她抬起头,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阿薇姐,来了?”
“嗯。你来的好早,小晚。”
“想着帮忙摆摆东西。”苏晚直起身,看了看那盆绿植的位置,又往旁边挪了挪,“阿婆还没到,我先来看看。”
阿薇把竹篮放在桌上,拿出桂花糕。苏晚看到芭蕉叶包着的糕点,轻声说:“你做了桂花糕?看起来很好吃诶。”
陆远之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看到阿薇,他笑了。
“阿薇来了!坐坐坐,我给你泡茶。”
“不急。”阿薇把桂花糕递给她和苏晚,“给你们带的,自己做的。”
陆远之接过芭蕉叶包,拆开麻绳,掀开叶子。雪白的桂花糕露出来,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中间夹着琥珀色的桂花酱。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了。
“好吃。糯糯的,甜甜的,不腻。”我这个不太喜欢吃甜食的人都喜欢这个桂花糕,阿薇真的是好手艺!”陆远之眯着眼睛沉醉道。
苏晚接过桂花糕,慢慢的品尝起来,直到舌尖跳起舒缓优美的钢琴曲,才用力点了点头:“阿薇姐,真的很好吃啊!很细腻,桂花的香甜味很自然!”
阿薇看着大家很喜欢,自己也很开心。又从竹篮里拿出那块软布包着的物件。这一回,她两只手才能托住。
“这个,”她把软布揭开,把貔貅放在桌上,“给你的。”
陆远之和苏晚同时愣住了。
桌上立着一尊貔貅。巴掌大小,褐红色,浑圆饱满,昂首挺胸。它的身上刻满了细细的鳞片,每一片都清晰可见,层层叠叠,泛着温润的光泽。它的眼睛是两颗深色的树节,深邃有神,像活了似的。它蜷卧在那里,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吸纳什么。
陆远之小心翼翼地捧起来,翻来覆去地看。貔貅的底部平整光滑,可以稳稳当当地立在桌上。他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是实木的质感。
“这是什么木头?”他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
“榕木。”阿薇说,“一棵老榕树上的枯根。”
“你自己雕的?”苏晚也凑过来看,语气里带着真心的赞叹,“这个雕工……阿薇姐,你以前学过吗?”
阿薇摇了摇头。“没学过。就是……手熟。”
苏晚伸手轻轻摸了摸貔貅的背部,鳞片的光滑触感让她忍不住又摸了一下。“这鳞片,一片一片的,大小均匀,弧度也一致。机器都做不了这么精细。”
陆远之把貔貅放在桌上,退后两步看,又走近看,越看越喜欢。“这东西放店里,太合适了。貔貅招财,木头温润,跟茶叶店的气质也搭。”
他抬头看着阿薇,认真地说了一句:“谢谢你,阿薇。这份礼太重了。”
“不重。”阿薇说,“枯树根而已。放在你这里,比扔在土里有意义。”
陆远之听完阿薇的话笑了,阿薇讲话总是这么有趣又实在。随后陆远之小心地把貔貅放在柜台的正中央,一进门就能看到的位置。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貔貅身上,它的影子投在木桌上,像一只瑞兽静静地卧在那里,守护着这间店。
苏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轻声说:“阿薇姐,你这个人,平时不说话,一出手就是好东西。”
阿薇没接话,只是笑了笑,远远看到阿婆走过来。
她提着一个竹篮,竹篮里是一盆兰花。兰花的叶子修长,墨绿色,已经抽出了花箭,再过几天就要开了。阿婆把花盆小心地放在店门口,和苏晚带来的绿植并排摆好,退后两步看了看,轻轻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进店里,看到阿薇和苏晚,笑着打招呼:“你们都到了?路上看到陆远之的招牌,字写得不错。”
“阿婆,你来了。”陆远之从柜台后面端着一杯茶走过来,“我给您泡了熟普,您坐下尝尝。”
阿婆在木桌边坐下来,接过茶杯,小口抿了一下。她闭了闭眼睛,然后睁开,笑着说:“不涩,很滑,好茶。”
她的声音不高,语气和缓,整个人透着一股柔和的暖意。
苏晚坐在阿婆旁边,轻声说:“阿婆,你这盆兰花养得好,叶子绿油油的。”
“养了大半年了,就等着开花呢。”阿婆伸手摸了摸兰花的叶子,“放在这里,有陆远之天天给茶喝,说不定开得更旺。”
陆远之笑了。“我的茶可金贵,给花喝我心疼。”
阿婆也笑了,笑容温温柔柔的。
阿薇把桂花糕端到阿婆面前。“阿婆,尝尝。”
阿婆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嚼了几下,眼睛弯了起来。“好吃。不甜不腻,糯糯的,我牙口不好也能吃。”
她又掰了一小块,慢慢地吃着。
四个人坐在木桌边,喝茶,吃桂花糕。
阿婆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掰着吃,边吃边说:“阿薇的手艺一直好,几十年了都不变。”
“阿婆认识阿薇很久了?”苏晚问。
“久。”阿婆看了阿薇一眼,笑了笑,“比你们想象的都久。”
阿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她的耳朵后面,悄悄冒出了两朵小白花。
苏晚看到了,没有追问。她已经习惯了阿薇身上这些说不清的小事。
陆远之指着柜台上的貔貅,对阿婆说:“阿婆你看,这是阿薇送的。她自己雕的。”
阿婆转头看了一眼那尊貔貅,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她站起来,走过去,伸手轻轻摸了摸貔貅的头。
“好东西。”阿婆说,“这木头有灵性。”
阿薇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阿婆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温和,像是在说——我知道,但我不会说。
阿薇低下头,继续喝茶。正在这时,听到远处一男一女的声音传来
“这就是陆远之的茶叶店吧,装修的古色古香的,真不错呀。”
陆远之出门探头一看,是林悦和周远舟。大大的笑容浮脸上。
“恭候二位多时了哈,我门口这几个开业花篮是两位的手笔吧。”
“哈哈哈是的远之,这是我们的一点小心意,希望远之的抱朴茶店生意红火,蒸蒸日上!”
陆远之被这段时间收获的友谊感动了,像清晨的露水,像雨后的天空,像老家茶山起的一层层薄雾,熏的人心里湿湿暖暖。
陆远之给大家泡了不同品种的茶,边泡边介绍每一种茶,大家围坐在茶桌边,静静感受着每一种茶香。
不知不觉,太阳西沉。
阿婆站起来,说该回家了,明天自己的孙子就回来了,再提前回家准备准备。苏晚也起身,说店里还有几块布要染,得回去了。阿薇跟着站起来,把竹篮收拾好。
陆远之送她们到门口。
“以后大家常来喝茶。”他说。
阿婆回头笑了笑。“你不来我店里买花,我就来你这儿蹭茶。”
“买,明天就去买。”陆远之认真地说。
苏晚对陆远之微微点了点头。“恭喜开张。改天来我店里坐坐。”
“一定。” 陆远之说道。
阿薇走在最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貔貅。阳光正好落在它身上,它昂首挺胸,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吸纳满室的茶香。
林悦和周远舟打算去旁边的古城再转转,大家在巷口分手。
阿薇跟着阿婆和苏晚一起走进了巷子。
三个人并肩走着,谁也不说话。石板路被太阳晒得温热,巷子里传来远处客栈放的音乐声,隐隐约约的。阿婆走得不快,苏晚配合着她的速度,阿薇在另一边慢慢跟着。
风从洱海方向吹过来,把阿薇耳朵后面的小白花吹落了两朵,花瓣飘在空中,转了几个圈,落在了石板路的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