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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醪糟鸡蛋   那天下 ...

  •   那天下午,阿薇正在厨房里熬一锅骨头汤。

      骨头是早上从老杨那里买的筒骨,敲断了,骨髓露出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汤已经炖了两个小时,变成了奶白色,表面的油珠金黄金黄的,整个厨房都是肉香味。她舀了一勺尝了尝,咸淡刚好,鲜味很厚。

      她把火调小,让汤继续焖着。

      门口的风铃响起,阿薇以为是陆远之来吃饭。但不是,进来的是苏晚。

      苏晚的头发是散乱的,发簪挂在凌乱的头发里,左脸颊有一道红印子,不是被打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她的眼睛肿得厉害,嘴唇在抖,胸腔强烈的起伏着。阿薇见状,忙把苏晚扶进来坐下,上上下下又看了下有没有其他伤。

      “小晚,这是怎么了?”阿薇的声音有点着急。

      “阿薇姐……”苏晚的声音沙哑,人在焦虑紧张时,喉部肌肉不自主收缩,声音也异常的沙哑。

      苏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终于没忍住,一颗一颗地掉下来。她用手背去擦,但越擦越多,最后整个人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阿薇蹲下来,把手放在苏晚的背上,轻轻地拍着。”小晚,别着急,慢慢说,发生什么了,还有我们在呢”

      过了好一会儿,苏晚的声音从膝盖里闷闷地传出来。

      “今天下午,客人还挺多的,然后有3个陌生的女人一直站在店外,我觉得有点奇怪但是店里太忙了就没留意,后来这3个人就进来了,我刚要迎上去问有什么需要的吗,她们二话没说直接上手把店砸了,店里弄的乱七八糟,把客人也都吓了一大跳吓跑了,有的人还说自己出来玩儿怎么遇上这种事情,再也不来这家店了,太不吉利了……”

      阿薇的手停了一下。

      “砸了?”

      苏晚点了点头,嘴唇紧紧抿着,眼神里还充斥着惊慌,觉得自己和别人无冤无仇怎么突然遇上这种事情。

      “布……架子上的布……全扯下来了……都被撕掉了……还有我刚染好的那块……蓝色的那块……她直接上手就抢……我和她争执起来,但是她们三个人,没有争过被她们抢走了……”

      苏晚抬起头,脸上的红印子更明显了。不是刀划的,是指甲——有人用指甲在她脸上划了一下,破了皮,渗出了血珠。

      阿薇找到碘伏,给苏晚的脸上擦拭。

      “我报了警。”苏晚的声音在发抖,“警察来之前,她们走了。警察说让我去派出所做笔录。但是等警察走了之后,她们又回来了,站在我店门口,骂我……”

      听到这里,阿薇的眉毛皱起,“她们骂什么?”

      “骂我是外地来的,做的黑心生意……质量都是次品,还骂我抢l了她们本地人生意……”苏晚抹了一把眼泪,“她们说……明天还来,让我关店滚蛋……阿薇姐,我该怎么办?”苏晚的眼睛全是不安惊恐和迷茫

      阿薇站起来。她没有说话,转身进了厨房。锅里的骨头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她用勺子舀了一碗,撒了一点葱花,端到苏晚面前。

      “先喝汤。”阿薇说。

      苏晚看着那碗汤,热气扑在她脸上,差一点眼泪又要留下来,苏晚硬逼着不让泪水落下来。她接过碗,手轻微的晃了晃,洒了一点在她手上,也不觉得烫。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汤的鲜味在嘴里散开,热乎乎的,从喉咙一直走到胃里。

      苏晚又喝了一口、两口、第三口。

      她把碗放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喝。”她说。声音也不像刚才那么沙哑了。

      阿薇在她对面坐下来。

      “明天她们再来,你打电话给我。”

      苏晚抬起头“阿薇姐,你……你一个人,加上我,咱们俩对她们三个人。”

      阿薇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小晚,她们应该也是这附近开店的人或者开店的人雇她们来捣乱,所以我们需要两方面准备,一个从法律途径,我们要保护好自己,另一个就是我们自己也不能被她们吓到,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苏晚看着阿薇,抿了抿唇,点了点头,”阿薇姐,我也是这么分析的,谢谢你,阿薇姐,可是这件事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阿薇只是淡淡笑了笑,轻轻说:”我可是很能打的哦,小晚,不用害怕,明天我陪你就是。”

      苏晚看到阿薇的表情,没有说出口。她从来没有见过阿薇这种表情——不是害怕,不是生气,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安静的表情,像树。一棵树站在那里,风来了不躲,雨来了不避。你推它,它不动。你砍它,它还是不动。

      苏晚点了点头。

      “好。”

      阿薇本想让苏晚在自己家住一晚,陪一陪她,但苏晚觉得自己没有问题,阿薇便把店先关了,送苏晚回家。之后阿薇没有回餐厅。她去了东街。

      陆远之的茶叶店还是挺火的,这本就是个旅游古镇,客流量大,不愁没有散客。他家的茶叶品质又好,也吸引了很多回头客。这时的陆远之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茶叶罐。一转头看到阿薇进来,抬了抬眉毛。

      “阿薇来啦,坐坐,我给你泡茶,今天怎么这个时候……”

      他看到阿薇的表情不对劲,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阿薇也没有过多客气,直奔主题:“苏晚的店被砸了。”

      陆远之手里的茶叶罐停在半空中。他慢慢放下罐子,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怎么回事?”

      阿薇把事情说了一遍。陆远之听完,沉默了几秒。他的表情不像阿薇那样平静——他的眉头皱起来了,嘴角往下压着,下颌的肌肉绷紧了。

      “三个人?”他问。

      “三个女人,四十来岁。听口音是下面县城的。”

      “什么店的?”

      “没说是哪里的,就说自己是本地人,说苏晚抢了她们生意。我觉得你也在这里开店,平时的人脉广,想让你帮忙看看能不能查到什么。”

      陆远之点了点头。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陈哥,我远之。问你个事。古镇这边最近有没有做扎染生意的本地人?……对,做布的……三个女的,四十来岁,其中有个女的嘴巴上面有个挺大的黑痣,开店的……你帮我打听一下,好嘞好嘞,谢谢陈哥,我等你电话。”

      他挂了电话,看着阿薇。

      “这个老哥是在咱们古镇开了十几年客栈的老板,人脉圈子广,镇上的人还有附近的人他都认识,我先找他问问。”

      阿薇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个人,名头很响亮,不过平时没有交集不熟。

      过了大概十分钟,电话响了。陆远之接起来,嗯了几声,说了句“好好好,谢谢陈哥,诶呀帮大忙了,改天请陈哥吃饭啊,别推辞啊,哥,咱哥俩正好好久没见了,嗯嗯好嘞,就这么说定了,陈哥。”

      陆远之挂断电话说:“打听到了。”他说,“三个人,是姐妹。在隔壁镇开了一家扎染坊,做了五六年了。最近古镇游客多,她们想来古镇开分店,还没找到合适的铺面。看到苏晚的店生意不错,心里不舒服,觉得会抢走他们的客源,仗着自己是本地人,有几个关系撑腰所以就动手了。”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人都有啊。”阿薇的语气很平,但陆远之听得出来,那不是平静,是压着的火。

      “她们这种人,”陆远之说,“就是欺软怕硬。觉得苏晚是外地来的,一个人开店,好欺负。她们要是在古镇开了店,苏晚肯定影响她们的生意,所以想把苏晚赶走。”

      “你打算怎么办?”

      陆远之想了想。

      “我有几个办法。第一,我认识咱们镇上派出所的人,跟他说明一下情况,让联防队长在苏晚店附近多转转。那三个姐妹不敢在派出所眼皮底下闹事。”

      “第二呢?”

      “第二,我有个朋友在隔壁镇做买卖,跟那三姐妹的店有生意往来。我让他递个话过去,就说苏晚是我朋友,古镇这边的事我来管,让她们别伸手。大家都是做生意的,和气生财。她们要是不听……”

      他停了一下。

      “第三呢?”阿薇问。

      “第三,她们要是还敢来,我亲自去跟她们聊。”陆远之的语气很平静,但说“聊”这个字的时候,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凶,是那种“我没在开玩笑”的认真。

      阿薇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小心点。”

      “放心。”陆远之拿起外套,“我现在去找派出所。你先回去,别让苏晚一个人待着。”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阿薇”

      “嗯?”

      “如果你方便的话,晚上看看做点好吃的,给苏晚送过去。”

      “做什么?”

      “什么都行。”陆远之说,“让她知道,有人在意她。”

      阿薇点了点头,回去的路上反复咀嚼这句话“有人在意她”。

      当天晚上,阿薇做了一碗醪糟鸡蛋。

      糯米是自己发的,酒曲是阿婆给的。醪糟甜中带一点点酸,鸡蛋打进去,蛋白凝固成云朵一样的形状,蛋黄还是溏心的。她用保温袋装好,提到苏晚的店里。

      苏晚的卧室在店的后面,阿薇经过时,看到店里一片狼藉。架子倒了,布匹散了一地。有几块布上还有脚印,灰扑扑的。

      苏晚还没有收拾,一下午就在卧室呆着。

      “小晚,你好点了吗?”阿薇坐在一旁的椅子里,把保温袋放在桌子上,打开盖子,端出来醪糟鸡蛋。

      “阿薇姐,我没事了,我一直觉得自己有点软弱,今天的事情也是,我觉得以后不能这样,我得吸取经验。”

      “你说的都对,小晚,只不过开店做生意,什么事情都有可能遇到,你要有心理准备,先吃点东西吧,看你肯定没吃饭。”阿薇把醪糟鸡蛋端到苏晚手里。

      苏晚看着那碗醪糟鸡蛋,热气往上冒。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甜,酸,暖。她嚼了嚼鸡蛋,蛋黄流出来,混着醪糟的甜,在嘴里化开。

      她又吃了一口。

      “阿薇姐,”她含混地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

      “别人欺负我,我不知道怎么办。”

      阿薇在对面坐下来。

      “你不是不知道怎么办。你是不敢。”阿薇说,“你怕把事情闹大。你怕得罪人。你怕以后在古镇待不下去。”

      苏晚低着头,勺子在碗里搅着。

      “所以你忍。”阿薇继续说,“忍到她们砸了你的店,你还是忍。”

      “我没有忍……”

      “你没有报警吗?”

      “我报了。”

      “你报完警,她们站在你门口骂你。你怎么做的?”

      苏晚没说话。

      “你关上了门。”阿薇说。

      苏晚的眼泪掉进碗里。

      “阿薇姐,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人。她们不讲道理,不讲法律,就是要欺负你。我能怎么办?我打了她们,我进派出所。我骂她们,我比她们还难看。”

      阿薇看着苏晚。

      “你说得对。”阿薇说,“你不打她们,不骂她们,是对的。但不打不骂不代表要忍。”

      苏晚抬起头。

      “你要让她们知道,你不是一个人。”阿薇说,“你身后有人。陆远之帮你去打听了。联防队长明天开始会在你店附近巡逻。我那把菜刀磨好了,她们要是敢再来,你就喊我。”

      苏晚看着阿薇,张了张嘴。

      “阿薇姐,你不能——”

      “我不是去打人。”阿薇说,“我就是站在那里。”

      苏晚看着阿薇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像一棵树。不是那种种在花盆里的树,是那种在山顶站了几百年的大树。风来了,树枝晃一晃,雨来了,叶子湿一湿,但是深埋在地下的根纹丝不动。

      “阿薇姐,”苏晚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阿薇想了一会儿。

      “因为你是一个好人。你好不容易从昆明出来,好不容易开了自己的店,好不容易做出来那么好看的布。你不能因为几个烂人,就把这些好不容易都丢了。”

      苏晚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一次,她哭的时候,嘴角是往上弯的。

      “阿薇姐,”她吸了吸鼻子,“你这段话,比陆远之找人帮忙还管用。”

      “那还是要谢陆远之。”阿薇站起来,“明天他还会来。他朋友多,办法多。你不用担心。”

      苏晚点了点头。

      她低下头,把那碗醪糟鸡蛋吃完了。碗底干干净净,一滴汤都没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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