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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后山药圃 ...


  •   那两个字写得并不工整,甚至有些稚嫩的歪扭,显然是出自阿丑的手笔。

      但在这片刚刚翻整过、还带着湿润土腥气的新土地上,它像一道界碑,将过往的荒芜与未来的算计清晰地分割开来。

      墨九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走出,适才县令和王举人闹出的那场大戏,似乎并未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他低声请示:“先生,清河县令陈实那边……”

      “你去一趟。”魏渊的目光依旧落在药圃上,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寻常家事,“备一份薄礼,就说老朽谢他今日解围之恩。礼不必重,几样山货即可,显得我们家底不丰,但礼数周全。”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一处磨损,“你去,不是为了送礼,而是为了看。看他陈实,是真心畏惧,还是奉命演戏。”

      “先生是怀疑,陈县令今日之举,是宫里那位的手笔?”墨九立刻领会了深意。

      “一个七品县令,即便在京中有些门路,也绝无可能知晓我三十年前的旧事,更不可能对我这个‘告老还乡’的阉人有如此过分的敬畏。”魏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冰冷的穿透力,“今日这出戏,要么是小皇帝在敲山震虎,提醒我他时刻盯着;要么……是太后在投石问路,想看看我这条老狗,还有几颗牙。”他转过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看向墨九,“所以,你要看他接礼时的神情,听他回话时的口气。是惶恐不安,还是滴水不漏。前者,是小皇帝的人。后者,则是太后的人。”

      “属下明白。”墨九躬身领命,身形一晃,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暮色之中。

      院子里只剩下魏渊和阿丑。

      魏渊不再言语,转身扛起一把锄头,示意阿丑跟上,二人一前一后,朝着后山那片幽深的林子走去。

      连续数日,魏家庄的村民都能看到,那个从京城回来的魏三爷和他收留的丑孩子,天不亮就上山,直到日落西山才拖着疲惫的身影回来,身上总沾着新鲜的泥土和草屑。

      他们忙碌的地方,是后山那片少有人至的背阴坡。

      真正的秘密,藏在山坡最深处一小片被杂树和藤蔓环绕的洼地里。

      那里终年湿冷,阳光难以穿透,地上长满了那种开着惨白色小花、根茎形如钩吻的毒草。

      魏渊带着阿丑,小心翼翼地将这片区域用枯枝和荆棘藤条做了更隐蔽的围挡,从外面看,只像是一片寻常的乱石野林。

      而在离这片毒草区不远处,一块更向阳、更平整的坡地上,一片崭新的田垄被开垦出来。

      魏渊将从镇上药铺买来的寻常草药种子——薄荷、紫苏、车前草,一一种下。

      阿丑蹲在田垄边,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他看着魏渊将一粒比米粒还小的紫苏种子小心翼翼地埋进土里,再轻轻覆上一层薄土,动作细致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他终于忍不住,用那带着一丝沙哑的童音低声问:“先生,这些草药……长得慢,也不值钱。”

      魏渊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他将指尖的泥土捻去,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值钱的,不是这些草,是这块‘药圃’的名头。”

      “一个失势的老太监,还乡之后,不置办田产,不修缮祖宅,却偏偏耗费心力在这荒山上种些不值钱的草药。”魏渊缓缓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这叫‘反常’。宫里那些人,最喜欢琢磨反常之事。他们会猜,我是不是在借种药为名,寻找什么天材地宝?还是在配制什么秘药?他们越是猜不透,就越是不敢轻举妄动。”他伸手指了指那片被开垦出的土地,“这片药圃,就是我的‘饵’,是我的‘障眼法’。它能解释我为何频繁出入后山,也能掩盖那片真正要命的东西。”

      他说的,自然是那片钩吻毒草。

      阿丑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先生说的每一个字。

      他看到,魏渊的目光扫过这片药圃时,那眼神不像是农人看着自己的庄稼,更像是棋手看着自己布下的棋局,冷静,且带着一丝漠然的掌控感。

      隔天,魏渊又让阿丑在药圃边缘,用溪边的碎石和黄泥,垒起一个巴掌大小、形制粗糙的小小神龛。

      神龛里,供着一个魏渊亲手用朽木雕刻的土地公像,刀工拙劣,五官模糊。

      魏渊从怀里摸出三炷廉价的线香,用火石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他将香插在神龛前的泥土里,对一旁的阿丑说:“往后每日清晨,你来这里上炷香,就说是为我这药圃祈福,求土地公保佑药材长得好,风调雨顺。”

      阿丑用力点头。

      “若有人问起,”魏渊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就说我年老体弱,早年在宫里落下了肺痨的旧疾,咳起来要命,需要这些草药日日调理。再告诉他们,这后山背阴坡湿气重,毒蛇虫蚁多,寻常人最好不要靠近,免得冲撞了山神,染上晦气。”

      “记下了。”阿丑的回答简短而清晰,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初见时的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驯化的机警。

      药圃初具规模后,魏渊的行事作风也变了。

      他不再整日待在破败的院中,而是开始频繁地在村里走动。

      他提着从镇上买回来的糕点和粗布,挨家挨户地拜访了几户上了年纪的老邻居。

      他逢人便说,自己离乡多年,京城繁华终究不是家,如今回来只想守着祖宅安稳度日,侍弄些花草药材,调养身子。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言谈谦和,甚至带着几分久居人下的瑟缩与拘谨,与那日面对王举人时的气度截然不同。

      村里人起初还因县令那日拜访而对他心存敬畏,不敢轻易靠近。

      可眼见着他日日粗茶淡饭,穿着打补丁的旧衣,言行举止比村里最老实的庄稼汉还要和气,那份敬畏之心便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的同情。

      ——到底是个没根的阉人,在京城里失了势,混不下去了,这才灰溜溜地跑回来啃祖产罢了。

      于是,村里的风言风语便从“京城来的大人物”变成了“可怜的魏三爷”。

      只有隔壁的王婆,依旧时不时端着一碗自家腌的咸菜,或者几个热乎的窝头,颤巍巍地走过来,坐在魏家院里的石墩上,跟他唠几句家常。

      这日午后,王婆又来了。

      她将一小碟切得细细的酱瓜条放在桌上,凑到魏渊身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三郎啊,不是婶子多嘴,你可得当心那后山。邪性得很!”

      魏渊正用一根细竹枝修剪着窗台上一盆半死不活的兰草,闻言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哦?婶子何出此言?”

      “你是不晓得!”王婆一拍大腿,声音压得更低了,“前些年闹饥荒那会儿,村西头的李二愣子,饿得眼睛发绿,说要去后山背阴坡那边挖点能吃的根茎。结果一去就没回来!家里人找了两天,才在那个坡下面的石缝里发现他,人都冻僵了!邪门的是,他旁边就长着几丛开白花的小草,风一吹,那花就跟招魂幡似的摇。村里的老人都说,那地方不干净,有山精鬼怪守着,生人勿近!”

      魏渊听着,握着竹枝的手微微一顿,脸上显出几分后怕的惊讶和担忧,他连连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激:“哎哟,多谢婶子提醒!这事儿我还真不知道。我平日里就在那片向阳的缓坡上弄我那点药材,地势高,日头足,从不去那阴森森的险地。您放心,我记下了,往后一定绕着走。”

      送走了王婆,院中又恢复了宁静。

      魏渊脸上的那份“担忧”瞬间褪去,他放下竹枝,回到屋内。

      油灯被拨亮,豆大的火光在昏暗的房间里跳跃。

      魏渊摊开一张巴掌大的棉纸,用一支极细的狼毫笔,蘸着墨,在纸上迅速勾画。

      他画的正是后山的简易地形图。

      图上清晰地标注了背阴坡下那片钩吻毒草区的位置、向阳坡上那片作为幌子的药圃、以及那个不起眼的土地公神龛。

      甚至,连几条只有猎户和野兽才会走的、极不易被察觉的林间小径,都被他一一描绘出来。

      这幅图,远比村里任何一个老人都更了解那座山的秘密。

      画完后,他将棉纸吹干,小心地卷成一根比牙签还细的纸卷,塞进了一根早已备好的、中空的芦苇杆里。

      他将这根看似平平无奇的芦苇杆递给一直侍立在旁的阿丑,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低声吩咐:“明日一早,你去县城的‘济世堂’药铺,就按我写的方子抓药。把这根芦苇,混在你买回来的那堆药材里,交给柜台后面那个左手有六根手指的伙计。”

      阿丑接过芦苇杆,紧紧攥在手心,那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凛。

      “记住,”魏渊的目光沉静如渊,紧紧盯着他,“他若问你‘药材可齐?’,你便答‘还差一味远志’。除此之外,一字不多言。”

      “是,先生。”阿丑用力点头,将那根藏着天大秘密的芦苇杆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仿佛揣着一块烙铁。

      魏渊看着他严肃而紧绷的小脸,知道他已将一切牢记于心。

      他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夜色渐深,窗外传来几声凄厉的夜枭啼叫。

      魏渊独坐在灯下,捻动着腕上的紫檀佛珠。

      那场由他亲手导演的戏,已经搭好了台子,散播了消息,现在,是时候将第一封“戏本”,送往京城了。

      他想知道,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孩子,看到这份来自乡野的“惊喜”时,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而这一切,都系于那个即将独自远行的少年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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