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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县令的拜帖 ...


  •   他脸上带着几分劳作后的疲惫,眼神却平和无波,仿佛没有看到对方眼中的轻慢。

      “原来是王举人,老朽有失远迎了。”他微微颔首,算是回了礼,“举人老爷今日登门,不知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当。”王有道捋着自己的山羊胡,目光从魏渊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粗布短打上滑过,眼底的轻视愈发浓厚,“只是听闻三爷回乡,想来这祖宅是打算长住了?只是……三爷也瞧见了,这宅子破败至此,修缮起来怕是要费不少银钱。况且,您老人家一人,也未必照料得过来这几亩薄田。乡里乡亲的,王某不忍见魏家祖业就此荒废,特来与三爷商量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他说着,朝身后的家丁递了个眼色。

      那家丁立刻上前一步,将手中捧着的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几锭银子,在日光下闪着晃眼的光。

      “这里是五十两纹银,”王有道下巴抬得更高了,“三爷将这宅子连同屋后那五亩水田的地契一并转给王某,这笔银子,足够您老人家在县城里买个小院,雇个丫鬟,安安稳稳地颐养天年了。如何?”

      话音一落,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屋顶上短工修补瓦片的敲击声。

      一直默不作声的墨九,眼神骤然一冷,周身的气息沉了下来。

      而墙角的阿丑,则像只警惕的幼兽,悄无声息地往阴影里缩了缩,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王有道,像是在评估从哪里下口最致命。

      魏渊却笑了,那是一种温和甚至有些无奈的笑意。

      他看了一眼那匣子里的白银,摇了摇头:“让举人老爷费心了。只是这宅子是祖上传下来的,再破也是个念想。至于田地,老朽虽年迈,刨几分地、种几棵菜的力气还是有的,不敢劳烦举人老爷。”

      王有道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没想到这个从宫里出来的阉人,竟然如此不识抬举。

      “魏三爷,话可不能这么说。”他的语气硬了几分,“这地,荒了十年,按我大燕律法,无主之田,县衙是有权收回发卖的。王某肯出五十两,已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哦?”魏渊眉梢轻轻一挑,那双总是显得温和的眼睛里,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举人老爷的意思是,我魏家的地,成了无主之田?”

      “是不是无主,可不是你我说了算,得看县衙田册上怎么记。”王有道有恃无恐地冷笑一声。

      这魏家庄他经营多年,县衙里上下都打点得通透,一个失了势的太监,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两人正僵持不下,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衙役开道的吆喝声。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院内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魏家庄这种穷乡僻壤,多少年也见不到官差的影子,更何况是这般急匆匆的阵仗。

      王有道脸上一喜,以为是县衙里相熟的胥吏得了信儿,特意来为自己撑腰的,连忙整了整衣冠,准备上前迎接。

      然而,当一辆青呢小轿在几名衙役的护卫下,稳稳当当停在魏家宅院门口时,他的脸色开始变了。

      这轿子的规制,分明是七品县令的官轿。

      轿帘掀开,一个穿着青色官服、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轿。

      他头上的乌纱帽都有些歪了,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连口气都没顾得上喘匀。

      来人正是本县县令,陈实。

      陈县令下了轿,目光在院中飞快一扫,直接就忽略了站在那里、满脸错愕的王有道,视线最终牢牢锁定在了那个身穿粗布短打、满身尘土的老人身上。

      下一刻,在王举人活见鬼般的注视下,这位一县之主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子,在离魏渊尚有三尺远的地方猛地停住,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凌乱的官袍,然后躬下身,行了一个几乎要触碰到地面的长揖。

      “下官清河县令陈实,不知魏……魏先生驾临本县,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恭敬到了极致,甚至可以说是谦卑。

      整个院子,刹那间死一般的寂静。

      屋顶上敲打瓦片的短工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惊愕地张大了嘴。

      王有道那两个家丁更是吓得腿都软了,悄悄往后退去。

      王有道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手还保持着捋胡须的姿势,整个人像一尊被雷劈中的木雕。

      县令?给一个失势的老太监行如此大礼?这……这怎么可能!

      魏渊的神色却依旧平静如水。

      他只是微微侧过身子,避开了陈县令大礼的正面,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陈县令客气了。老朽一介草民,早已告老还乡,当不得此等大礼。”

      他这不咸不淡的态度,落在陈县令眼中,却成了高深莫测的敲打。

      陈实连忙直起身子,掏出袖中的汗巾擦了擦额头,脸上的笑容愈发谄媚:“当得!当得!先生乃是国之柱石,虽荣归故里,亦是我清河县天大的福分!先生回乡安居,下官未能第一时间前来问安,已是失职之罪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眼角的余光狠狠剜了王有道一眼,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还有这田亩地契之事!王有道!本官倒要问问你,魏先生家的田产,什么时候成了你口中的‘无主荒田’?县衙的田册鱼鳞图,是你私自改了不成?!”

      这一声厉喝,如同晴天霹雳,将王有道最后一丝侥幸也击得粉碎。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如同筛糠:“县尊明鉴!县尊明鉴啊!学生……学生是一时糊涂,听信了下人的谗言,误会了,全是误会啊!魏三爷的地契,自然是有效的!千真万确是有效的!”

      说罢,他顾不上县令还在场,连滚带爬地膝行到魏渊面前,不住地作揖磕头:“魏三爷!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是小人猪油蒙了心,冲撞了您老人家!您大人有大量,不记小人过,就把小人当个屁,给放了吧!”

      前后态度的转变之快,实在令人咋舌。

      魏渊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王有道,脸上甚至带上了一丝温和的倦意。

      他抬了抬手,声音不大,却让王有道的动作戛然而止。

      “王举人言重了。都是乡里乡亲,些许误会,说开了便好。”他缓缓说道,“老朽如今年迈,别无所求,只图个清净日子。往后,还请举人老爷和各位乡邻,多行方便。”

      这话说得客气至极,没有半句责备,却比任何威吓都让王有(道)脊背发凉。

      他听出了话里的潜台词——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若再有下次,便不会如此轻易了结。

      “是,是,一定,一定!往后三爷但有差遣,小人万死不辞!”王有道连声应道,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

      陈县令见状,知道此事已了,连忙又陪着笑脸上前,命随从将带来的几盒礼物奉上,口中称是“些许薄礼,不成敬意”,无非是些上好的徽墨、湖笔和洞庭春茶。

      他言辞恳切地表示,魏先生宅院的修缮,一应物料人工,皆由县衙支应,务必让先生住得舒心。

      魏渊推辞不过,便也收下了。

      又一番客套寒暄后,陈县令这才小心翼翼地告辞离去。

      王有道如蒙大赦,也带着他那两个早已吓傻的家丁,灰溜溜地夹着尾巴逃了。

      喧嚣散尽,破败的院中重又恢复了安静。

      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里的墨九,此时才缓步上前,走到魏渊身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禀报:“先生,京城的消息。”

      魏渊没有回头,只是捻着袖中藏着的那串紫檀佛珠,珠子在他指间无声地滑过,带着常年摩挲的温润。

      “说。”

      “七杀堂的刺客,暂时偃旗息鼓了。我们的人跟丢了线索,背后是谁在出钱买您的命,还没查到根上。”墨九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另外……宫里传出风声,太后娘娘有意在开春之后,为陛下选妃立后。旨意虽未明发,但已经召了好几家勋贵府上的适龄女眷入宫‘赏梅’了。”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陛下……对此没有表态。”

      没有表态,便是最值得玩味的表态。

      魏渊捻动佛珠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南方京城的方向,那里有巍峨的宫墙和无尽的权欲。

      他的目光穿过冬日稀薄的空气,仿佛能看到那个坐在龙椅上,日渐羽翼丰满的少年帝王。

      许久,他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淡的“嗯”。

      这一声里,听不出喜怒,辨不出情绪,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未起半点波澜。

      他转过身,不再理会身后的墨九,缓步走向后院。

      那里,阿丑不知何时已经按照他的吩咐,用新买来的农具,平整出了一小块方方正正的土地。

      土地旁,一块简陋的木牌歪歪斜斜地插在泥土里,上面用木炭写着两个字——

      药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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