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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药方与信 ...


  •   三日后,紫禁城,乾元殿暖阁。

      地龙烧得极旺,将窗外最后一丝寒意也隔绝在外。

      空气中流动着宁神香与墨卷交织的沉静气息,一如这偌大宫城数百年来的模样,肃穆而压抑。

      少年帝王萧执独坐于御案之后,他身上还穿着略显宽大的常服,面容尚带几分未脱的青涩,但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锐利与审视。

      他的指尖,正捏着一张从千里之外的长亭驿快马加鞭送回来的信纸。

      纸张是驿站里最常见的劣质草纸,边缘粗糙,泛着淡淡的黄。

      信的内容,他已反复看过不下十遍,平淡如水,通篇都是一个远游客子对家中老小的挂念与叮嘱,字里行间透着温吞的烟火气,找不到半分破绽。

      可萧执知道,这封信的主人,绝不是什么温吞的游子。

      那是魏渊。

      那个曾经用一双看似温和的手,搅动了整个大燕朝堂风云,那个即使卸甲归田,也依旧能让无数人夜不能寐的司礼监掌印。

      萧执将信纸举起,迎着窗棂透进来的天光,眯起眼,仔细审视着每一个笔画。

      他的目光极具耐心,像一个最老练的猎人,在等待猎物露出最细微的破绽。

      终于,他注意到了。

      信中有几个字,墨迹似乎比旁边的字要略深一分,像是笔尖在落纸时多停留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这种差异极其细微,若非心细如发,又或是对魏渊的书法习惯有着深入的骨髓的揣摩,根本无法察觉。

      “田”、“课”、“安”。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这三个字,感受着那几乎不存在的、因墨迹堆积而产生的细微凸起。

      魏渊的字,向来是藏锋敛锷,力道均匀,绝不会出现这种无意义的顿挫。

      这一定是某种暗号。

      “田课安。”萧执低声念出这三个字,眉心微蹙。

      这不是一个能解的词。

      他放下信纸,转而拿起那张一同送来的药方。

      防风三钱,羌活二钱,细辛一钱,川芎一钱半……

      萧执自幼体弱多病,久病成医,对药理颇有涉猎。

      这方子乍一看,确实是驱寒解表、治疗风寒的常见组合。

      但问题,出在剂量上。

      他记得太医院的院使曾说过,防风性温,驱风之力强劲,但过量则易伤津耗气,寻常用量不过二钱。

      而魏渊的方子上,赫然写着“三钱”。

      更让他心中一凛的,是“细辛”。

      细辛之用,贵在“不过钱”,因其性烈有微毒,用量稍有不慎,便会闭人气息,危及性命。

      寻常郎中开方,至多用半分,胆大的也不过一钱,且必有其他药物佐使调和。

      这方子上,就这么干干净净地写着“一钱”,没有半句嘱咐。

      这哪里是治病的方子,分明像是一剂慢性的毒药。

      萧执拿起御案上的紫毫笔,在一张雪白的宣纸上,将药方上的药材按顺序一一写下,并在每个药名之后,标注上了剂量。

      防风三,羌活二,细辛一……

      他的目光在“三、二、一”这三个数字上凝固了。

      这是一种倒数的序列。

      一种暗示,一种……挑衅?

      萧执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身,快步走到书架前,从一排排码放整齐的经史子集中,抽出一本摊开在案头的《千字文》。

      这是他幼时启蒙的读物,魏渊曾亲自执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下“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他的手指在泛黄的书页上快速划过,目光搜寻着。

      “田课安。”

      他尝试着将这三个字与《千字文》的顺序对应起来。

      “田”……在“治本于农,务兹稼穑”一句中。是第几句?第几字?

      “课”……在“税熟贡新,劝赏黜陟”之中。

      这个法子太笨拙,而且容易出错。

      魏渊的密码,不会如此繁复而低效。

      他换了个思路。如果不是字,而是……位置?

      “田”字,在“天”字之下。

      “课”字,有“果”之音,与“地”相去甚远……

      不对,全都对不上。

      萧执的眉头越锁越紧,他知道自己距离真相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但无论如何就是捅不破。

      就在他陷入沉思之际,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福安猫着腰,领着一个身形干练的中年内卫悄然走了进来。

      那内卫正是之前在长亭驿盘问掌柜的头目,他一进暖阁,便立刻单膝跪地,动作迅捷而无声。

      “陛下。”他的声音被刻意压低,却字字清晰,“属下已将信纸与药方交由专人查验。信纸的折痕处,确系检出了‘追魂香’的粉末,是‘鸦群’内部用以追踪的独门标记,无色无味,常人无法察觉。”

      萧执点了点头,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内卫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丝凝重,继续禀报:“至于那药方……属下派人快马查过,驿站往北三十里的‘落雁坡’一带,山中确实遍生防风、羌活等药材。而且……”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宫中药理房的供奉看过方子后说,此方若按这个剂量配伍,绝非治疗风寒之用。防风过量伤气,细辛过钱封喉,二者合一,对常人而言是毒。但若服用者身有沉珂旧疾,尤其是肺腑有寒瘀者,此方则会成为一剂虎狼之药,能在短时间内激发人体阳气,看似精神振奋,实则是在透支生机,会迅速诱发旧疾,使其病入膏肓。”

      暖阁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地龙中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虎狼之药……诱发旧疾……

      萧执的瞳孔猛地一缩,脑中那层捅不破的窗户纸,在这一刻被轰然撞碎!

      他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这封信,和这张药方,根本是给两拨人看的。

      沾染了“追魂香”的信,是给追踪他的内卫,一个明晃晃的假线索,让他们以为魏渊故布疑阵,会反向追查。

      而信中用《千字文》加密的“田课安”,则是给魏渊自己遍布河北的“鸦群”的真正指令。

      那张药方,才是留给他的。

      是魏渊写给他的,一封无字的信。

      魏渊在用这张药方告诉他:

      第一,我知道你派人跟着我,你们的手段,我了如指掌。

      第二,我身体有恙(无论是真是假),我需要这些药,而这些药的产地,在落雁坡。

      第三,这盘棋,你还想不想继续往下看?想看,就来落雁坡找我。

      这是一个邀请,更是一个赤裸裸的阳谋。

      魏渊算准了他不会将这张药方的内容公之于众,也算准了他那不甘被当做棋子的帝王心性,一定会亲自前来。

      萧执缓缓地坐回御案后,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沉静。

      他拿起那张写着“虎狼之药”的方子,凑到身前那盏彻夜未熄的宫灯烛火上。

      橘黄色的火苗贪婪地舔舐着纸张的边缘,很快,那些清隽而致命的字迹便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作一缕青烟,袅袅散去。

      他看着那最后一点火星湮灭在空气里,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福安。”

      “奴婢在。”福安立刻躬身。

      “备马。”萧执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缓缓道,“朕要出宫。”

      而他,甘愿入局。

      因为只有身在局中,才能看清那个执棋人的真正面目。

      福安的身子猛地一颤,却不敢多问半个字,只低低地应了一声“是”,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暖阁内,只剩下萧执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本《千字文》,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书页,最终,停留在某一页上。

      他的目光没有去看那些繁复的释义,而是落在了那一行行乌黑的楷字本身。

      “田课安”的密码,或许根本无关顺序,也无关位置。

      而是笔画。

      魏渊教过他,书法之道,在于藏锋。

      那几个墨迹加深的字,或许是在暗示他,去看这三个字里,被“藏”起来的部分。

      “田”中藏“十”。

      “课”中藏“果”。

      “安”中藏“女”。

      十、果、女……

      萧执的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落雁坡……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在等着他?

      那个看似废弃的茶棚,那背靠的峭壁,是陷阱,还是另一重更深的试探?

      他不知道,但他心中那股被压抑已久的狩猎欲,却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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