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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小顺子
沈清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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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是在御花园的角落里发现小顺子的。
那天她去太医院取药,路过御花园后面的夹道,听见有人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压着嗓子、憋着气的抽泣,像怕被人听见。
她顺着声音走过去。
夹道尽头,两个太监正围着一个小孩拳打脚踢。那小孩穿着灰布衣裳,十四五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一声不吭。
“叫你偷懒!”“叫你偷吃!”“打死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拳头和脚落在身上,发出闷响。小孩咬着嘴唇,硬撑着不叫出声。
沈清辞站在拐角处,看了几息。
她不该管。多管闲事在宫里是大忌。但她想起了自己在浣衣局的日子——被赵婶盯着,被小云欺负,被人推下井。那种感觉,她记得。
“住手。”
两个太监转过头来,看见是个宫女,其中一个翻了个白眼:“你谁啊?别多管闲事。”
沈清辞走过去,掏出永宁宫的腰牌。
“永宁宫掌事宫女沈清辞。你们是哪的?”
两个太监看见腰牌,脸色变了变。永宁宫赵贵妃的人,不是他们能惹的。
“我们是御花园的,这小太监不懂事,我们教训教训他。”
“教训?把人打死了,你们担得起?”
两个太监对视一眼,不情不愿地让开了。
那小孩还蜷在地上,浑身发抖,衣裳上全是脚印和泥土。
沈清辞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脸。鼻青脸肿,嘴角破了皮,右眼肿得睁不开。但那双眼睛——左眼是好的,透着一股狠劲。不是感激,是一种“我会记住你”的眼神。
“你叫什么?”
“小……小顺子。”
“哪个宫的?”
“御……御书房。”
沈清辞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御书房?小皇帝身边的人,怎么会被御花园的太监欺负?
两个太监已经跑了。沈清辞把小顺子扶起来,他站不稳,右腿一瘸一拐,靠在她身上才能走。
“能走吗?”
“能。谢……谢谢姐姐。”
沈清辞把他扶到御花园角落的亭子里坐下,从袖子里掏出手帕,递给他擦血。
“他们为什么打你?”
小顺子低着头,擦着嘴角的血,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让我帮忙搬花盆,我没搬好,摔了一个。”
“就为这个?”
小顺子没说话。
沈清辞知道他在撒谎。摔一个花盆不至于往死里打。但她也知道,宫里的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该问的别问。
“你多大?”
“十五。”
“在御书房做什么?”
“跑腿的。端茶倒水,传话送信。”
沈清辞记下了。御书房的跑腿太监,虽然是小角色,但能接触到小皇帝身边的人和事。这样的人,有用。
“你怎么不去太医院看看?你这伤不轻。”
小顺子苦笑了一下:“太医院的人不给我看。我一个没品级的小太监,谁管我。”
沈清辞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是孙老太医给她的金疮药。
“拿去抹。伤口别沾水,两天就好了。”
小顺子接过瓷瓶,抬头看着她。左眼里的狠劲收了,换成了一种沈清辞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感激,是松动。像一块冻了很久的冰,裂了一条缝。
“姐姐为什么帮我?”
“不知道。”沈清辞站起来,“也许是因为我也被人欺负过。”
小顺子攥着瓷瓶,低下头。
“姐姐叫什么?”
“沈清辞。”
“沈姐姐,我记住了。”
沈清辞转身走了。
她没回头。但她知道小顺子在看她。
回到永宁宫,明心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没事。路上碰到两个太监打架,劝了几句。”
明心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沈清辞回了自己的小屋,关上门,坐在床边。
她在想小顺子。
御书房的跑腿太监,被御花园的人欺负。这里面有问题。御书房的人,就算是最低等的太监,也不敢有人随便动。因为那是皇帝身边的地方,动了就是对皇帝不敬。
除非——打小顺子的人,背后有人撑腰。那个人不怕皇帝,或者确定皇帝不会为一个小太监出头。
谁?
太后?萧衍?还是小皇帝自己?
沈清辞把这个问题记在心里,等以后有机会再查。
第二天,沈清辞又去了太医院。取完药,路过御花园后面的夹道,又听见了哭声。
又是小顺子。
这回打他的不是御花园的太监,是两个穿青色衣裳的太监,她不认识是哪个宫的。小顺子被打得更狠,趴在地上起不来。
“住手。”
两个太监转过头,看见她,没动。
“又是你?”其中一个认出了她,“这回你别管。这是内务府的事。”
沈清辞掏出永宁宫的腰牌。
“内务府的事,赵贵妃管不管?”
两个太监的脸色变了。内务府归太后管,但赵贵妃是太后的侄女,真要闹起来,内务府不一定占理。
“算你狠。”两个太监骂骂咧咧地走了。
沈清辞蹲下来,把小顺子扶起来。他这回伤得更重,鼻子在流血,左胳膊垂着,像是脱臼了。
“怎么又打你?”
小顺子擦了擦鼻血,苦笑了一下。
“他们说我偷东西。我没偷。”
“偷什么?”
“不知道。他们说偷了就是偷了。”
沈清辞看着他。这个十五岁的孩子,眼睛里那点狠劲还在,但多了些别的东西——委屈,不甘,还有一种“我认了”的绝望。
“你以后别一个人走夹道了。绕远路,走大路。大路上人多,他们不敢动手。”
“绕远路要多走两刻钟。我赶不上差事,会挨罚。”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你愿不愿意来永宁宫?”
小顺子抬起头,看着她。
“永宁宫?”
“赵贵妃宫里缺跑腿的太监。你来了,没人敢打你。”
小顺子盯着她看了很久,左眼里的狠劲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亮。像一盏快灭了的灯,忽然被人添了油。
“我愿意。但御书房不放人。”
“我来想办法。”
沈清辞把小顺子扶起来,送他回了御书房。走到门口,她没进去,远远看了一眼。
御书房的院子比她想象的大,门口站着两个带刀侍卫,廊檐下还站着几个太监,穿着比小顺子体面多了。小顺子低着头走进去,没人看他一眼。
沈清辞转身走了。
回到永宁宫,她去找锦屏姑姑。
“姑姑,永宁宫缺不缺跑腿的太监?”
锦屏姑姑想了想:“缺。小德子一个人忙不过来,早想再要一个。你有合适的人?”
“御书房有个小太监,叫小顺子。干活麻利,人也老实。”
“御书房的人?”锦屏姑姑皱了皱眉,“不好要。御书房是皇上的地方,赵贵妃去要人,不合适。”
“那让内务府调呢?”
“内务府归太后管。赵贵妃跟内务府开口,太后会知道。”
沈清辞想了想,换了个思路。
“如果让小顺子犯错,被御书房赶出来,内务府再把他分到永宁宫呢?”
锦屏姑姑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
“你这个脑子,怎么长的?”
“那姑姑觉得可行?”
“可行。但得小顺子配合。他愿不愿意?”
“奴婢去问。”
第二天,沈清辞又去了御书房。这回不是去送茶,是去找小顺子。
小顺子在院子里扫地,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
“沈姐姐。”
“你愿不愿意来永宁宫?”
“愿意。”
“那你得配合我做一件事。”
小顺子凑过来,听她说完,点了点头。
“我做。”
当天下午,御书房出了件事。小顺子给皇帝送茶的时候,“不小心”把茶洒在了御案上,弄湿了一份折子。皇帝没发火,但总管太监大怒,罚了小顺子二十板子,赶出了御书房。
内务府把他分到了永宁宫。
晚上,小顺子一瘸一拐地来永宁宫报到。锦屏姑姑看了看他的伤,皱了皱眉:“先养伤,好了再干活。”
小顺子跪下来磕头:“谢姑姑。”
沈清辞站在旁边,看着小顺子。小顺子抬起头,对她眨了眨眼。
那杯茶,是他故意洒的。
她出的主意。
夜里,沈清辞去小顺子的屋子看他。他住在太监房最里头的一间,小得只能放一张床。床上铺着薄褥子,连被子都没有。
沈清辞把自己多出来的一床被子给了他。
“晚上冷,别冻着。”
小顺子接过被子,眼眶红了。
“沈姐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不是对你好。是觉得你还有用。”
小顺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姐姐说话真直接。”
“在宫里,直接比拐弯抹角好。拐弯抹角的人,没人信。”
小顺子点了点头,把被子铺好,坐下来。
“姐姐,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打我?”
沈清辞摇头。
“因为我知道一件事。一件不能让人知道的事。”
沈清辞看着他。
“什么事?”
小顺子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在御书房的时候,有一天晚上,看见一个人从皇上的寝宫出来。那个人不该出现在那里。”
“谁?”
小顺子抬起头,左眼里的狠劲又出来了。
“太后。”
沈清辞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
太后。深夜。皇帝的寝宫。
小顺子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所以被人盯上了。那些打他的人,不是御花园的人,也不是内务府的人——是太后的人。
太后想把他打死,或者打跑。但他没死,也没跑。他活了下来,等到了沈清辞。
“这件事,你还跟谁说过?”
“没有。我不敢。”
“以后也别跟任何人说。”沈清辞站起来,“说了,你会死。”
小顺子点了点头。
沈清辞走到门口,停下来。
“但你跟我说了。从今天起,你我的命就绑在一起了。我活着,你就活着。我死了——”
“姐姐不会死。”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推门出去了。
夜风很冷,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站在廊檐下,深呼吸。
太后深夜去见皇帝。这本身不奇怪,太后是皇帝的母后,去看儿子很正常。但小顺子说“不该出现在那里”,说明太后出现的时间或者方式不对。
也许是在皇帝睡下之后。也许是皇帝不愿意让她去。
不管怎样,这是一个秘密。一个能要人命的秘密。
小顺子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她,就等于把命交到了她手里。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小顺子是她收的第一个人。不是赵婶那种被迫的,不是明心那种试探的,是她主动救的、主动收的。
从今天起,她不是一个人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