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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自请戍边 第七章自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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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自请戍边
卯时三刻,早朝的鼓声还没响,海棠已经到了议政殿偏殿。她没有穿素日里惯常的窄袖骑装,而是换了一身正式的公服——玄色织金云纹的大袖衫,配绛色曳地的长裙,腰间束着玉带,九尾凤钗端端正正地簪在鬓边。
沈蕙心替她整理裙摆的时候,抬眼看了她一眼。跟了六年的嬷嬷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腰间的绶带又紧了半分。
“殿下今日,精神很好。”
“睡得好。”海棠说。她没有睡好。昨夜从西厢书房回来后,她在黑暗中坐了大半个时辰,然后又起身点灯,把那份手稿重新看了一遍。不是看内容——内容她已经能背下来了——是看字。看那些撇捺之间的锋芒,看那个少女在几十年前的某个深夜里,一笔一笔写下的野心。
天还没亮,她就让沈蕙心准备朝服。沈蕙心没有问为什么。
鼓声响起的时候,海棠从偏殿出来,正好迎上第一缕晨光。朝阳从东边的殿脊上爬上来,把琉璃瓦映成一片金红。她眯了眯眼睛,深吸一口带着露水味的冷空气,然后迈进了议政殿。
朝臣们已经列好了班。六部尚书在前,九卿在后,御史台的言官分列两侧。青阳坐在御座上,龙袍今日倒是穿得合身了些——海棠注意到他的领口不再歪到一边,袖口也收得刚好。母后用了心思。青阳身旁徐凤娇的身影一动不动,像一尊神圣高洁的雕像。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司礼监的声音拖得长长的。
户部尚书先出列,说的是夏粮征收的事。然后是兵部,报了边疆的例行军情。接着是礼部,呈上了下个月祭祀的章程。海棠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御座右侧略靠后的地方,离青阳不过五六步的距离——安静地听着,一个字都没有漏。她没有看母后,但她能感觉到,那个人在看她。
礼部尚书退回班列之后,殿内出现了片刻的安静。青阳左右看了看,似乎想开口说“退朝”,嘴刚张开,海棠已经从班列中走了出来。朝靴踏在金砖上的声音很轻,可在安静的议政殿里,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陛下,臣有本奏。”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有惊讶的,有审视的,也有好奇的。长公主虽然在朝堂上有站位,但极少主动发言。她更多的是站在青阳身侧,替他递个折子、整理个案卷,或者在他答不上来的时候小声提醒一句。
像今天这样正式出列请奏,是头一回。
“长公主请讲。”青阳的声音明显比方才亮了几分。他是真心高兴——姐姐上朝这么久,从来没这么正式地站到前面来。他觉得这一定是姐姐要来帮他做大事了。
“臣自请代天子戍边。”
殿内静了一瞬。不是那种庄严的静,而是一种所有人都同时屏住呼吸的静。有人以为自己听错了,悄悄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有人猛地抬头,想从长公主脸上看出这话是真是假;有人下意识地望向龙椅上的另一个人,想从而窥见太后的反应。
青阳眨了眨眼睛,笑容还在脸上,但已经僵住了。
“父皇在时,”海棠的声音不高不低,节奏不疾不徐,像是早已演练过许多遍,“常与臣说起大皇叔戍边的往事。大皇叔以皇子之身,舍京中荣华,远赴边疆,与边军同吃同住,镇守一方。父皇说,这是我大梁的佳话,是宗室子弟当效仿的楷模。”
她顿了顿,目光从青阳的脸上移开,缓缓扫过满朝文武。“如今陛下年幼,军心待安,国威待立。臣身为长公主,愿效大皇叔之志,代天子巡视边疆。一来,让边军将士知道朝廷没有忘记他们;二来,让邻国看看大梁的宗室不是只会坐享其成的蠹虫。”
“臣以为,”她又往前迈了半步,朝青阳的方向微微躬身,“这是臣能为陛下做的最好的事。”
群臣开始交头接耳。有人频频点头,有人面露赞许,也有人皱着眉头似乎想找什么不妥之处,但翻来覆去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长公主戍边,于礼不合吗?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她不是去领兵打仗,只是去巡视、代天子安抚边军。更何况,皇长子戍边的先例摆在那里,那是先帝亲口称赞过的佳话。
最关键的是——她是个公主,不是皇子。她不会威胁到皇位。
这个念头在许多大臣的脑海里闪过,但没有一个人说出口。
“臣附议。”兵部尚书第一个站出来。他考虑的是最现实的层面:边疆最近虽然没什么大仗,但小摩擦不断,蒙达喇在边境的活动越来越频繁,朝廷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人去稳定军心。长公主的身份,够分量。
“臣也附议。”吏部侍郎也站了出来。他的心思更微妙——长公主在朝中待着,总是让一些人不安。把她送走,哪怕只是三年,也够某些人喘口气了。
附议的声音此起彼伏。很快,殿内大半的朝臣都表了态。剩下的没有反对,只是沉默着等待帘子后面的声音。
青阳呆呆地坐在御座上,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他看看下面站着的姐姐,又看看旁边那排纷纷表示赞成的大臣,嘴唇嚅动了几下,终于憋出一句话。
“姐姐,那你要去多久?”
他的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殿内,还是被所有人听见了。没有人回答他。不是不想回答,是这个问题不该由任何人来回答。能做决定的只有一个人。
海棠转向他身旁。徐凤娇始终没有出声。她坐在那里,看着女儿站在朝堂中央。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刻意压制的面无表情,而是很平静的、像是在看一件早已料到的事情终于发生时的平静。
只有海棠注意到了母后放在案边的手。那只手握着茶杯,没有动,也没有抖,但是指尖的指节微微凸起,像是在用力,又像是在克制。
沉默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在朝堂上,三个呼吸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时辰。
“准。”
只有一个字。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波澜。
海棠低下头,双手交叠举到额前,躬身行了一礼。
然后她站起身,退回自己的位置。经过青阳身边的时候,青阳忽然从御座上伸过手来,抓住了她的袖子。这个动作在朝堂上是失仪的,但青阳顾不得了。
“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他的声音很小,只有海棠听得见。
海棠低头看着弟弟的手——十四岁的手,手指细长,骨节还没长开,指甲被咬得参差不齐。这只手抓着她袖口的面料,抓得很紧,指关节泛白。
“很快。”她轻声说。
青阳松开了手,努力把嘴角往上扯了扯,做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你早点回来。”他说。
海棠退回到自己的位置,重新站好。她的表情平静而端庄,像一个刚刚完成了某项公事的大臣。但她的右手在袖子里慢慢握紧,指甲一点一点掐进掌心。
很疼。但她没有松开。
退朝之后,海棠一个人走在宫道上。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琉璃瓦上,明晃晃的刺眼。她走得很快,像是怕被谁追上一样。身后似乎有人在喊她——是青阳的声音,远远地传来,被风吹散了。
她没有停。
走到公主府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脚步。门口的石狮子蹲在阳光下,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她站在影子里,回头望了一眼宫墙的方向。
此去少则三年。三年之后,青阳十七岁了,也许已经学会怎么做一个皇帝。也许就不需要她了。
她转过身,迈进公主府的门槛。
同一时刻,御书房。
退朝后,徐凤娇没有回寝殿,而是直接去了御书房。她让人把帘子卷了起来——殿里只有她一个人,不需要帘子。阳光从半开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面前的奏折上。她拿起一本,翻开,看了几行,又合上了。
“传。”
暗卫来得很快。他进殿的时候,看见太后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她的背影在阳光里显得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衫都能看出来。
“太后。”
“长公主戍边的事,”徐凤娇没有回头,“你安排几个人跟着。要最好的。”
暗卫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太后说的是什么意思——不是监视,是保护。太后要把自己手里最精锐的暗卫分给长公主。“人数?”他问。
“你挑。够用就行。”徐凤娇转过身来,“另外,有一个人会和你一起去。”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很小的铜牌,放在案上。“这个人不会和你们同行,不会和你们联络,不会暴露身份。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如果她遇到了你们解决不了的危险,这个人会出手。但除非到了那一步,这个人不存在。听明白了?”
暗卫低下头,“明白。”
“这件事,只有你知道。如果走漏了消息,我唯你是问。”
“属下以性命担保。”
徐凤娇点了点头,示意他退下。周水生倒退着走到门口,转身的时候,余光瞥见太后重新坐回了案前。她拿起那本方才打开又合上的奏折,翻开,提起笔。笔尖停在纸面上方,很久没有落下。
那是长公主自请戍边的奏折。墨迹还很新,是今早朝会之前才递上来的。落款处,海棠的名字写得端端正正,一撇一捺都用力到了纸背。
徐凤娇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她落笔,在下面写了一个字——
“准”。
同一个字,她在朝堂上已经说过一遍了。但在纸上再写一遍的时候,她的笔忽然顿了一下。只是一下。墨在顿笔的地方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像一滴凝固的墨泪。
她搁下笔,把那本奏折合上,放在右手边那一摞已经批好的折子最上面。然后她重新打开下一本,继续写。
阳光渐渐西斜,从窗台爬到案角,又从案角爬到她的手上。她在光里批折子,影子在墙上纹丝不动。
第二日,旨意就下来了。
长公主褚海棠代天子巡视边疆,着令兵部拨护卫三百人,户部拨粮草三个月,即日启程。
整个公主府都开始忙碌起来。丫鬟们忙着收拾行装,小厮们进进出出地搬箱子,沈蕙心拿着单子一样一样地核对:衣裳、被褥、药品、书籍、笔墨、防身的匕首。
她把暗格里的那份手稿也取了出来,折好,塞进了随身带的锦袋里。
离京那日是个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