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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新征途的开启 第八章新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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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新征途的开启
出发的清晨起了薄雾。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雾,只是薄薄的一层,贴着地面,漫过马蹄,缠缠绕绕的像一些舍不得松开的手。城门还没有开。守城的兵卒举着火把,火光在雾里晕成模糊的一团,远远望去像悬在半空中的灯笼。
海棠的车队已经在城门内列好了队。三百护卫,二十辆辎重车,随行的文吏、医官、厨子,还有沈蕙心打点好的十二口箱子——里面装着从冬到夏的衣裳、常备的药材、一套文房四宝、半箱书,刀匣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海棠站在马车旁边,最后检查了一遍马肚带的松紧。她穿的还是那身利落的窄袖骑装,外面罩了一件深色的披风,头发高高束起,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九尾凤钗留在公主府的妆奁里了。那东西太沉,赶路的时候戴着会压得头疼。
“姐姐!”
青阳的声音从雾里传来。海棠转过身,看见两个弟弟从宫门的方向跑过来。青阳跑在前面,龙袍的下摆被他提在手里,靴子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青晖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跑得气喘吁吁,嘴里还在喊“等等我”。
他们身后跟着几个气喘吁吁的太监,显然是追了一路没追上。
青阳跑到海棠面前,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眶是红的,不是刚哭过的那种红,是一夜没睡熬出来的红。
“你怎么来了?”海棠替他理了理跑歪的领口,“今日不是有早课?”
“我向母后请了假。”青阳说着,从青晖怀里一把夺过那个布包,塞进海棠手里。“给你的。”
布包还带着体温。海棠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包点心——御膳房做的桂花糕,每一块都用油纸单独包着,扎口的地方系着不同颜色的丝线。扎得很丑,丝线有粗有细,有的打了死结,一看就不是宫女的手艺。
“我自己包的。”青阳的声音有点发闷,“你路上吃。桂花糕放得住,不会坏。”
海棠低头看着那包歪歪扭扭的点心,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想起小时候,每次她出宫去国子监旁听,青阳都会偷偷塞给她一包点心。那时候他才五六岁,还不会扎丝线,只是用一块手帕胡乱裹着,一路小跑追到宫门口,拽着她的裙摆不肯松手。
“姐姐早点回来。”
那时候他说的也是这一句。
“姐姐,”青晖挤到前面来,仰着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你要去很久吗?那你回来的时候要给我带好玩的!”
“你想要什么好玩的?”
“什么都行!”青晖认真地想了想,又补充道,“听说边疆那边有骆驼,骆驼长得很奇怪,背上有个大包。你给我带一匹骆驼回来好不好?”
“骆驼太大了,装不下。”
“那……那给我画一幅骆驼的画!”
“好。”海棠揉了揉他的脑袋。
青阳站在旁边,看着弟弟和姐姐有说有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想说姐姐你能不能不走,想说朝堂上那些大臣我又不认识几个,想说母后看我的眼神总让我觉得自己又做错了什么,想说前天夜里我自己一个人批折子批到半夜,有个数目字怎么也算不对,我拿着折子走到你府门口,灯还亮着,我又回来了。
可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姐姐这次去边疆,是为了他。姐姐在朝堂上说了,是代天子巡视,是替他去看那些他去不了的地方。他要是说“你别去了”,那也太不懂事了。
所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姐姐把那包桂花糕放进马车的箱笼里,然后转过身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枚印章。鸡血石的小印,印钮是一只卧着的小鹿,雕工不算精细,但小鹿的眼睛圆圆的很有神采。
“给你的。”海棠把印章放在青阳手心里,“批折子的时候用。我的字你可以写不好,印总得盖端正些。”
青阳攥紧了那枚印章,指节泛白。
“姐姐,”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急,像是怕自己再不说就没有勇气了,“你到了就给我写信。到了就写,当天就写。”
“好。”
“你一个人在外面,要注意安全,不要去危险的地方,不要——”他顿了顿,“不要忘了回来。”
海棠看着他。十四岁的少年天子站在晨雾里,努力绷着脸,把嘴唇抿成一条线,生怕一松开会有什么东西掉下来。
“我知道。”她说,然后张开手臂,把两个弟弟一起搂进了怀里。
很短的拥抱。短到青阳还没来得及记住她身上的气味,她就松开了。然后她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启程。”她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
车队的辘辘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城门被缓缓推开,铁质门轴发出沉重的闷响,仿佛一头巨兽在低吼。城外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散了脚边的雾气,也吹得海棠的披风猎猎作响。
青阳站在城门洞里,手里攥着那枚小鹿印章,看着姐姐的背影越来越远。青晖踮着脚使劲挥手,嘴里还在喊“姐姐记得画骆驼”。海棠没有回头,但她举起右手,在空中挥了两下。
那是她给弟弟的回答。
薄雾吞没了车队的身影。城门重新缓缓合上。青阳低下头,把印章翻过来看。印面上刻了四个字,笔画纤细而有力——
“青阳之印。”
他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但忍住了。
城门外的大道上,雾气比城里更浓。田野、树木、远处的村庄,都被雾裹成模糊的影子,只有脚下的路是清晰的。海棠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背挺得很直。
她没有回头。身后的京都城已经变成了一团灰色的影子,城墙的轮廓被雾气拉得很长,像一只伏在地上的巨兽在目送她离开。
“殿下,”沈蕙心策马跟上来,递过一只水囊,“天冷,喝口热的。”
海棠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是姜茶,又辣又甜,顺着喉咙暖到胃里。沈蕙心办事从来周到。她看着这位跟自己六年的嬷嬷,忽然想起昨夜。昨夜她去辞行,母后隔着帘子只说了几句话。“都准备好了?”“准备好了。”“那就去吧。”
就这些。没有不舍,没有叮嘱,没有任何母亲对远行的女儿应该说的话。她当时觉得心里凉了一下,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如果母后不在乎她,那她也不必在乎母后。可此刻她骑在马上,迎着边疆的方向,心里忽然又酸了一下。那种酸不是委屈,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她说不清楚。
“沈嬷嬷。”
“在。”
“母后年轻时去过边疆吗?”
沈蕙心沉默了一瞬。“去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太后那时候还是太子妃,随先帝一起巡边,走了大半个边疆。”
海棠没有再问。她想象母后骑马走在边关的样子——一定和自己不一样。母后一定骑得更稳,看得更远,想的也更多。
也许母后不说那些叮嘱的话,是因为她觉得不需要。因为她的女儿应该像她一样,不需要叮嘱。
这个念头让海棠既骄傲又难过。她催了催马,跑到了队伍更前面。
与此同时,在城门口不远处的一座茶楼里,二楼临街的雅间窗户微微开了一条缝。一个人裹着灰扑扑的斗篷坐在窗边,面前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他没有喝,只是看着那列车队在雾中越走越远,直到完全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很小的铜哨,放在唇边吹了一声。哨声很低,低到几乎被街上的嘈杂声盖住。但片刻之后,一只灰褐色的信鸽从窗外飞进来,落在他的手腕上。他把一卷细小的纸条绑在鸽腿上,抬手一扬。
鸽子振翅而起,绕了一圈,朝着西北的方向飞去。
那人站起身,将茶钱放在桌上,拢了拢斗篷,转身下了楼梯。茶楼里人声嘈杂,没有人注意到他。他走进后巷的时候,和一个抱着柴火的小厮擦肩而过。小厮回头看了他一眼,只看到一个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巷子深处了。
与此同时,公主府的车队已经走出了三里地。路两旁的雾气渐渐散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得田野一片金黄。随行的两个文吏骑马跟在辎重车旁边,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
“……这次去的是硕方镇,郑总兵的地盘。”
“郑总兵?郑早早?”
“还能是谁。那可是咱大梁唯一的女总兵,当年先帝亲自授的印。”
“女总兵,长公主——这硕方镇要热闹了。”
“谁说不是呢。不过郑总兵这些年身子不大好了,据说现在日常军务都是她女儿在打理。”
“她女儿?就是那个收养的?”
“对,叫郑鶐。听说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二十出头就已经能独当一面了,骑射兵法样样不输男子。蒙达喇那边的人给她起了个绰号,叫什么‘硕方鹰’,说她带兵像鹰一样快准狠。”
海棠的马忽然慢了下来。她偏过头,朝那两个文吏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们没有注意,还在继续聊。
“郑鶐,”海棠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硕方鹰。”
她收回目光,继续策马前行。前方是漫长的官道,是尘土与风沙,是尚未可知的一切。
公主府的车队旁边,一队身穿便服的暗卫悄无声息地跟随着。他们不穿官服、不打旗帜、不列入队伍的名单,但他们的马始终和车队保持着两百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周水生骑马走在最前面。他今日打扮得像个普通的行商,只腰间的刀透露出一丝不寻常。他一边走,一边在脑中清点人手的分布——前面探路的是老六和老八,后面断后的是老四和老九,左右两翼各有两个。
命令很明确:最好的。他把手底下最得力的八个人全带出来了,加上他自己,九个。
九个暗卫,护一个长公主。够不够?他不确定。但他确定的是,如果遇到连他都解决不了的事,肯定还有人会出手。他是公主府的扈从首领,上个月才上任的。
周水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在所有人都在看着长公主走向边疆的时候,还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看着所有人。
那是太后的眼睛。那双眼睛从来不会闭上。
都城,长明殿。这里很安静。早朝的鼓声已经响过了,但今日不是大朝的日子,只有几个大臣在偏殿等着递折子。徐凤娇没有去御书房。她站在长明殿里,面前是先帝褚尧舜的画像。
画像是先帝在世时画的,画师是江南最好的画师,画了整整三个月。画中的褚尧舜穿着玄色龙袍,坐在御座上,嘴角微微上翘——不是那种威严的、让臣子们害怕的抿嘴,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的笑。
徐凤娇喜欢这个笑。因为这就是他。他在朝堂上会绷着脸,但只要退朝,他就会露出这种表情——看着她批折子时偷偷笑,看着她发火时偷偷笑,看着她被大臣们气得摔杯子时笑得更厉害,然后走过来给她倒杯茶,什么也不说。
她从来没有当面对他说过“我喜欢你”。但她觉得他应该知道。现在他走了,她还是没有说出口。
徐凤娇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封旧信,纸张已经泛黄,折痕深得快要断开。这是海棠十岁那年写给她的——
“母后,儿臣想当太子。儿臣会保护弟弟,会帮父皇批折子,会好好学,什么都学。母后不要笑,儿臣是认真的。”
字迹稚嫩,歪歪扭扭的,“太子”两个字写错了,涂掉重写的。徐凤娇把信收好,抬起头,看着画像上的那个人。
“她走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像你当年一样。你说她像我。可她这一点不像我。我从来不会为了别人去吃苦。她是为了青阳去的——她以为我不知道,但她看青阳的眼神,和我看你是一样的。”
画像没有回答。
“我知道有人在找她。我也知道那份手稿在她手里。”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让她去。让她看。让她自己去判断。她是我的女儿,她会想明白的。如果她想不明白,那她就不配。”
最后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她的脊背重新挺直,双手交叠在身前,恢复了那个满朝文武都熟悉的姿态。
“我们的女儿,”她对画像说,“正在走我们走过的路。你高兴吗?我不高兴。但我知道,她得走。”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太监来送折子了。徐凤娇转过身,朝殿门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画像。阳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画像上,落在那个永远定格的笑容上。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了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