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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山河入眼 第九章山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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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山河入眼
离开京都的第五日，景象开始变了。
官道两旁的村庄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农田。麦子刚刚抽穗，青绿色的波浪在风里翻涌，一层推着一层，推到天边。天边的云很低，像是要压到地面上来，却又始终差着一截。
海棠勒住马，停在官道旁的一道田埂上。她在京都长大，见过御花园里精心修剪的花木，见过太液池边婀娜的垂柳，却从没见过这样的绿——不是一株一株的，而是一整片一整片的，铺天盖地，看不到尽头。风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甜腥味，像是被太阳晒热的河水。
“殿下，”随行的文吏策马上前，“前面就是淇县了，要不要进城歇息？”
“不急。”海棠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护卫，沿着田埂朝那片麦田走去。
麦穗还没熟，捏在手里是软的，带着细细的绒毛。她掐下一穗，放在掌心里搓开，里面的麦粒还是嫩白的，一挤就碎。
“殿下认识这个？”文吏有些惊讶。
“书上见过。”海棠把碎麦粒拍掉，“《齐民要术》里写，‘麦至立夏，穗成而实未坚’。现在是谷雨刚过，离立夏还有十来天，正是灌浆的时候。”
文吏愣了一下。他伺候过不少贵人，那些贵人路过农田也会停下来看看，但从来没有人会掐麦穗，更没有人能背出《齐民要术》里的句子。
“去村里看看。”海棠抬脚就走，沈蕙心赶紧跟上。
淇县城外的这个小村子没有名字，县里的鱼鳞册上只写着“淇北三里铺”，但村民们自己叫它“槐树底”。因为村口有一棵老槐树，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有一口井，井沿被井绳磨出深深的凹槽。
海棠走到井边的时候，一个老汉正从井里往上提水。他大约六十出头，背驼得厉害，两只手干瘦得像老树根。提上来的水桶只装了大半桶，他却提得很吃力，提一下歇一下。
“老人家，我来。”海棠伸手去接。老汉抬头一看，看见面前站着一个穿骑装的年轻姑娘，身后还跟着几个带刀的人，吓得手一松，桶差点掉回井里。海棠眼疾手快接住了桶把，稳稳地提了上来。
“谢、谢贵人……”老汉手足无措地站着，不知道是该跪还是该站。
“我是过路的，讨口水喝。”海棠从桶里舀了一瓢，仰头喝了一口。井水很凉，带着微微的甜。
老汉看她喝得自然，稍微放松了些，朝不远处一间土坯房指了指：“贵人要是不嫌弃，家里坐坐。老婆子早上蒸了馍，还有半碟咸菜。”
那是一间很矮的土坯房，夯土的墙面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沟壑，茅草顶上新旧交叠，颜色深浅不一。门上没有门帘，只挂着一张破渔网，用来挡苍蝇。海棠弯下腰跨过门槛，屋里的光线很暗，好一会儿才看清——一张土炕，一口锅，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画的是灶王爷，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风调雨顺”四个字。
“贵人别嫌脏……”老汉搓着手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招呼。
“老人家贵姓？”
“免贵，姓周。”
“周老伯。”海棠在桌边坐下来，自然得像是回了自己家，“今年的麦子长得不错，收成能比去年好吗？”
周老汉没想到这个贵人会问这个。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讨好的笑，是有人认真听他说话时才会有的笑。“看天。要是这半个月不下雹子，一亩能打一石二。去年才打了八斗，交完租子剩不下多少，冬天里全靠挖野菜。”
“租子交几成？”
“四成。东家是淇县张举人家的，人还算厚道，荒年的时候会免一成。”老汉说到“厚道”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抱怨，是真的觉得四成租已经不错了，“听说隔壁淇县东边，租子要交五成半呢。”
海棠又问了几句，老汉一一答了。农具多少钱，种子从哪里买，徭役一年出几次，冬天有没有官府的粥棚。她问得很细，有些问题老汉都答不上来，只是一个劲儿地搓手。
“老头子就知道这些，别的也不懂。能吃饱，就知足了。”
“能吃饱”——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是满足的，好像这是天大的好事。海棠握着水瓢的手指微微收紧。
从周老汉家出来的时候，海棠让沈蕙心留了一小袋盐——不是碎银子。她记得父皇说过，给百姓银子他们未必花得出去，盐和布才是硬通货。周老汉追到门口，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谢，只是反复地说“好人长命百岁”。
海棠没有回头。她走到村口的槐树下，重新上马。周水生远远地跟在后面，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进村，但他看见了长公主从土坯房里弯着腰出来的样子，也看见了她临走时顺手把水瓢放回桶里的动作。
那天夜里，队伍在驿站歇下。沈蕙心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看见海棠趴在桌上写字。不是写信，也不是批折子，而是在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小本上密密麻麻地记着什么。沈蕙心走近一看，上面写的都是些琐碎的东西——
“……淇县土质沙，宜种麦，不宜种稻。亩产一石二为丰年。佃租四成，赋税另算。徭役年均四十日，可折银。荒年有粥棚，粥稀可立箸不倒为佳……”
沈蕙心把热水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沈嬷嬷，”海棠头也不抬，“你说淇县离京都不过五日路程，这里的百姓就已经过成这个样子。再往西走，会是什么样？”
“奴婢不知。”
“我也不知道。”海棠放下笔，把笔记本合上，“所以我要去看。”
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沈蕙心注意到，她把那个牛皮纸小本放进了随身带的锦袋里——那个锦袋里原本只放着两样东西：一份旧手稿，一把短刀。
现在多了第三样。
车队继续向西走。越走越是荒凉。淇县之后的第六日，官道两旁已经看不到成片的农田了，取而代之的是零零星星的旱地，种着耐旱的高粱和黍子。村庄也越来越小，有的只有七八户人家，土坯房矮得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第十一日，车队抵达淇县以西的怀远县。当地县令带了十几个乡绅在城门口迎接，摆了香案，备了接风宴。海棠没有拒绝，接了迎，吃了饭，席间听县令禀报了本县的户口、田亩、赋税。县令说得很流利，数目字一个不差。海棠听完，搁下筷子。
“何县令，你方才说本县在册田亩是三千二百顷。”
“是，是。”县令擦了擦汗。
“我从东门进城的路上数了数，路边抛荒的地至少有七八块。按你报的数目，不该有这么多荒地。是田册上的数字有水分，还是种地的人跑了？”
何县令的汗流得更厉害了。宴席草草散了。第二天一早，海棠离开怀远县继续上路。她没有处置那个县令——她没有处置地方官的权力，也不想在路上闹出太大的动静。但她把这件事也写进了笔记本里，在“怀远县”那一页的边上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一路走来，她问过很多人。她问老农，问驿站的小吏，问路边的货郎，问茶棚的老板娘。她问的都是同样的问题：今年收成怎样？赋税重不重？徭役怎么算？官差好不好说话？她问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闲聊。但她问完之后，回到马车上一定会拿出那个小本子，把听到的一一记下来。
随行的护卫们开始悄悄议论。有人说长公主和那些养尊处优的贵人不一样——她会蹲在田埂上和老农说话，会弯腰钻进土坯房里讨水喝，会在驿站里点着油灯记笔记记到半夜。也有人觉得她只是年轻，图个新鲜。周水生没有参与这些议论。他只是每天半夜亲自检查驿站周围的暗哨，然后远远地看一眼公主房间的窗户——灯还亮着。
离开京都的第二十三日，车队终于进入了硕方镇的地界。眼前的景象骤然变了。麦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草场。草不高，刚没过马蹄，颜色也不是江南那种油汪汪的绿，而是一种带着灰调的苍青，像是被风沙洗过很多遍。风很大，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风中夹杂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
远处有马队在奔驰——不是护卫的马队，是牧民的马队。十几匹矮脚马在草场上跑成一个弧形，马背上的人裹着羊皮袄，看不清面目。马的鬃毛和人的头发一起在风中飞扬，像一面面黑色的旗。
“那是蒙达喇的牧民。”随行的向导说，“硕方镇和蒙达喇的草场挨着，牧民不分你我，哪边的草好就往哪边去。有时候为了争草场会打起来，但打完了还是邻居。”
海棠勒马站在草场边缘，看着那些奔驰的马匹。她想起京都御花园里养的那几匹御马——高大、漂亮、驯服，被太监们用最好的草料喂养，毛色油亮得像缎子。但它们从来没有这样跑过，也永远不会这样跑。
她忽然想起父皇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住在宫里的人，以为天底下所有的路都像御道一样平坦，所有的河都像太液池一样平静。你得走出去才知道，真正的路是坑坑洼洼的，真正的河是会淹死人的。”当时她不太明白，现在她懂了。
当天夜里，硕方镇的驿站比之前住过的所有驿站都要简陋——不是官府怠慢，而是边关的条件本就如此。土坯墙，茅草顶，窗户糊的是黄纸而不是纱，风从墙缝里灌进来，把烛火吹得摇摇晃晃。
海棠坐在炕上，翻开笔记本，把今日沿途看到的一一记录下来。写到最后，她停了一下，然后另起一行写道——
“到达硕方镇地界。草场辽阔，风沙大。牧民与边民杂处，相处尚可。明日入硕方城，见郑总兵及其女郑鶐。”
她合上笔记本，吹灭蜡烛。黑暗里，风吹得窗纸哗哗响。她躺在炕上，听到远处传来狼嚎——不是一只，是好几只，此起彼伏，像是在商量什么。这声音在京都永远不会听到。
她闭上眼睛。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这里和京都，真的是同一个天下吗？窗外风声不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