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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9-30   第二十 ...

  •   第二十九章

      1977年冬天,林婉走进了高考考场。

      考场设在省城的一所中学里,教室很旧,黑板上的毛主席语录还留着没擦干净,桌椅高低不平,有的椅子腿下面垫着瓦片才能稳住。林婉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冬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考卷上,暖洋洋的。

      语文、数学、政治、历史、地理、英语,六门课考了整整三天。

      英语是最后一门。林婉拿到试卷的时候扫了一眼,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太简单了。她在后世养成的英语水平应付这种难度的考试绰绰有余,那些语法题、阅读理解、翻译,她几乎不用思考就能写出正确答案。

      她做完试卷检查了三遍,然后在草稿纸上写了一句话:陆胜,等我。

      交卷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她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是考完试的学生们在庆祝。她也想放鞭炮,但不是因为考完了试,而是因为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命运将走向一个全新的方向。

      走出考场的时候,她看见了陆胜。

      他穿着军大衣站在校门口,在一群来接孩子的家长中间格外显眼——一米八几的个头,宽阔的肩膀,笔挺的军装,像一棵从天上掉下来的树。他的脸被冷风吹得通红,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林婉穿过人群跑到他面前,跑得太快了,差点摔倒。他一把扶住她的腰,把她稳住了。

      “考得怎么样?”他问。

      “你猜。”

      “我不猜,你说。”

      林婉踮起脚尖,在他冻得通红的脸颊上亲了一下:“你猜。”

      陆胜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得越来越高,最后露出了一口白牙,笑得像个大男孩。他把糖葫芦递给她,然后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

      “陆胜!”林婉吓得搂紧了他的脖子,“你放我下来!好多人看着!”

      “让他们看。”陆胜把她放下来,但没有松手,搂着她的腰,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我高兴。我女人考完了。考得上考不上我都高兴。”

      旁边有人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走过去了。林婉的脸红得像那串糖葫芦,但她没有推开他,反而伸出手,把糖葫芦举到他嘴边:“第一口给你。”

      陆胜低头咬了一颗山楂,咔嚓一声,糖衣碎了,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嘴里炸开。他嚼了两下,忽然皱了皱眉:“酸的。”

      “糖葫芦当然是酸的。”林婉自己也咬了一颗,甜得眯起了眼睛。

      陆胜看着她眯着眼睛吃糖葫芦的样子,看着她被山楂汁染红的嘴唇,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忽然觉得胸口那个空了很多年的地方,被她填得满满当当的,满到要溢出来。

      他把她的糖葫芦拿过来,咬了一颗,又还给她。

      “还是酸的。”他说。

      “那你别吃了。”

      “不行,你吃的我也要吃。”

      林婉笑着捶了他一下。

      第三十章

      1978年春天,录取通知书到了。

      那天林婉正在文工团排练,传达室的大爷拿着一封信跑进排练厅,气喘吁吁地喊:“林婉!京市来的信!京市!”

      整个排练厅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林婉。她接过那封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手指微微发抖,拆开封口的时候差点把信封撕破了。

      里面是一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上面印着“京市外国语学院”几个烫金大字,下面是一行小字:“林婉同学,经全国高等学校统一招生考试,你被本校英语系录取,请于一九七八年九月一日前报到。”

      林婉看了三遍,然后蹲在地上哭了。

      文工团的姐妹们围过来,有人帮她擦眼泪,有人帮她捡起掉在地上的通知书,有人抱着她说“你哭什么呀考上了多好的事”。她们都在笑,但眼眶都是红的。

      林婉哭够了,站起来,拿着通知书跑出了排练厅。

      她跑到团部的电话机前,拨了陆胜办公室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来了,那头传来陆胜低沉的声音:“喂?”

      “陆胜。”林婉的声音还在抖,带着哭腔,“我考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她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在努力控制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京市外国语学院?”

      “嗯。”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说了三个字:“等着我。”

      电话挂断了。

      林婉握着话筒站在那儿,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她知道,不管他要干什么,她都会等着他。

      三个小时后,陆胜出现在文工团大门口。

      他是一路跑来的。从军区到文工团二十公里的路,他开着一辆军用吉普车,把油门踩到了底。车停在门口的时候,轮胎在砂土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扬起一片尘土。

      他从车上跳下来,军装的风纪扣敞着,衬衣领口大敞,露出一截结实的锁骨。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匹跑了太远的路终于到达目的地的马。

      他看见林婉站在文工团门口等他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慢慢地走向她,一步,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林婉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握成拳又松开,松开又握成拳,反反复复,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安放自己情绪的孩子。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

      他们面对面站着,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阳光从他们头顶落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投下两团紧紧挨在一起的影子。

      “给我看看。”他说。

      林婉把录取通知书递给他。他接过去,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抚过那些烫金的字,像是在触摸一件珍贵到不敢用力的东西。他看了很久,久到林婉以为他要把那张纸看出一个洞来。

      然后他把通知书还给她,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她上衣口袋里,还拍了拍,像在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林婉。”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做到了。”

      他的声音是平静的,但林婉看见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很彻底,从眼眶红到眼球,像是有血要从眼睛里渗出来。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下颌的肌肉绷紧到微微颤抖,他咬着牙,把所有要溢出来的情绪死死地咬在嘴里。

      林婉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缠,掌心相贴,她感觉到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像是高烧时打摆子一样。

      “陆胜。”她轻声说,“你在抖。”

      “我知道。”他的声音哑了,“我控制不住。”

      “你怕什么?”

      “不怕什么。”他的手指收紧,把她的手攥得生疼,“就是太高兴了。高兴得想哭。高兴得想抱着你转三百六十圈。高兴得想告诉全世界,我女人考上了京市最好的大学。”

      林婉的眼眶也红了。

      “那你抱啊。”她说。

      陆胜看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一把把她搂进怀里,搂得那么紧,紧到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声——咚、咚、咚,又重又快,像擂鼓,像战鼓,像要把胸腔撞开才能让她听见他心里所有的欢喜。

      他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颤抖。

      林婉的手搂着他的腰,感受着他后背的肌肉在她的拥抱下从紧绷到慢慢放松的过程。她踮起脚尖,嘴唇贴上他的耳朵,轻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轻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陆胜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他把她从怀里拉出来,双手捧着她的脸,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眶红得像着了火,眼球上布满了血丝,但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脸,小小的,清晰的,像刻在眼底一样。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林婉看着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他眼角的湿意,那湿意是热的,滚烫的,像他这个人一样,表面是钢铁,底下是岩浆。

      “我说,”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轻轻的,稳稳的,像在宣誓,“陆胜,我们结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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