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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1章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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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1978年7月16日，农历六月十二，宜嫁娶。
婚礼在军区大院的礼堂里举行，简朴得近乎寒酸——没有鲜花，没有彩带，没有婚纱，没有礼炮。有的是一面鲜红的国旗，一张铺着白桌布的主席台，几排硬邦邦的木质长椅，和一百多个穿着军装的宾客。
林婉穿了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一条藏蓝色的裙子，头发扎成一条马尾，别了一朵红色的绒花。这身行头是她自己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衬衫十五块，裙子十二块，绒花五毛钱。她在宿舍的镜子前照了很久，左看右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最后她把那条灰色围巾——陆胜织的那条——叠成一个长条，系在了腰间，灰色的毛线在白衬衫和蓝裙子之间起到了一种奇妙的调和作用，让整身打扮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陆胜穿着笔挺的军装，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肩章上的两杠三星在灯光下微微反光。他的头发刚理过，鬓角剃得短短的，下巴刮得干干净净，露出青色的胡茬根。他站在礼堂门口迎接宾客，腰板挺得像一把标尺，但眼睛一直在往远处看——看林婉来了没有。
林婉出现在礼堂门口的时候，整个礼堂安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惊艳——当然她也确实好看，白衬衫衬得她皮肤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马尾辫利落清爽，腰间那条灰色围巾增添了几分温柔的随意。但让所有人安静下来的，是她脸上的表情——那种表情不是紧张，不是羞涩，而是一种沉静的、笃定的、像月光照在大地上一样的安宁。
她看着站在主席台前的陆胜，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眼睛里的光是满的，满到隔着整个礼堂的距离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陆胜看见那个笑容的时候，喉结猛地一滚，手指攥紧了裤缝。
婚礼由军区政治部主任王长河主持。老头儿六十多岁了，参加过解放战争，身上有三处枪伤，说话声音洪亮得像打雷。他站在主席台前，翻开一本红色封面的小册子，清了清嗓子。
“陆胜同志，林婉同志，请你们面对党旗。”
两个人转过身，面对着主席台后方那面鲜红的党旗。旗帜上绣着金色的镰刀锤子，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陆胜同志，你愿意娶林婉同志为妻吗？无论贫穷还是富裕，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顺境还是逆境，你都愿意和她在一起，不离不弃，直到永远？”
陆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面党旗，又看了看身边的林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我愿意。”
这三个字说得太沉了，沉到不像是在回答一个问题，而是在宣读一个他已经用全部生命去验证的事实。
“林婉同志，你愿意嫁给陆胜同志为妻吗？无论贫穷还是富裕，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顺境还是逆境，你都愿意和他在一起，不离不弃，直到永远？”
林婉看着那面党旗，眼睛里映着金色的镰刀锤子。她忽然想起自己来到这里的那一天——睁开眼，煤油灯，旧年画，麻花辫姑娘说“团长说了，今晚汇报演出，你得上台”。她想起舞台上那个回眸，想起台下那双淬过火的眼睛，想起那些信，那些夜晚，那些眼泪，那些笑声。
她弯起嘴角，声音清亮得像山涧溪水。
“我愿意。”
王主任点了点头，合上小册子，大声宣布：“现在我宣布，陆胜同志和林婉同志正式结为夫妻！礼成！”
掌声响了起来，后排的小战士们拍得最起劲，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喊“团长亲一个”，起哄声此起彼伏。陆胜没有理会那些起哄的人，他转过身，面对着林婉，伸手握住了她的双手。
她的手很小，很凉，微微发抖。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把她的凉意驱散。
“林婉。”他低声叫她。
“嗯。”
“从今天起，你是我妻子了。”
林婉的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眼泪，笑着点了点头。
“你也是我丈夫了。”她说。
陆胜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掌声更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