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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7-19章   第十七 ...

  •   第十七章

      最后两天的夜里,陆胜几乎没有睡。

      林婉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不睡的。她每次从浅浅的睡梦中醒来,都发现他在看她——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搭在她腰间,眼睛在暗处发着光,像两颗被磨亮了的黑曜石。

      “你怎么不睡?”她迷迷糊糊地问。

      “舍不得睡。”他低声说,粗糙的指腹轻轻描摹着她眉骨的弧度,“睡了就少看你好几个小时。”

      林婉的鼻头一酸,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他身上的味道她已经很熟悉了——洗衣皂、烟草、还有专属于他的、像是松木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的暖香。

      “以后又不是看不到了。”她闷声说。

      “以后是以后。”陆胜的手收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头顶上,“现在是现在。”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林婉懂他的意思。他是一个活在战备状态里的人,明天永远不确定,下一分钟永远不确定。他习惯了把每一次见面都当成最后一次,把每一秒都过得像偷来的一样珍贵。

      这天夜里,陆胜要了她很多次。

      和头两天不同,这一次他没有急切,没有凶狠,而是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一点一点地、一寸一寸地、把她从头到脚吃干抹净。他吻她的方式变了,不再是掠夺式的啃咬,而是像在吻一件易碎的瓷器,嘴唇贴上去的力度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停留的时间长到让人窒息。

      他的手也不一样了。之前是急躁的、用力的、带着占有欲的抚摸,而这一次,他的手变成了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像是在朝圣,每经过一处皮肤都要停留很久,用手掌的温度去感受、去记忆、去铭刻。

      林婉的身体在他手下像一朵被春风反复吹拂的花,开了又合,合了又开,每一次绽放都比上一次更彻底、更绚烂。她的声音也从最初的压抑变成释放,从释放变成失控,从失控变成一种近乎哭泣的、破碎的、美得让人心颤的吟哦。

      “陆胜……”她的手指抓着他的后背,指甲陷进他的肌肉里,留下深深浅浅的月牙形痕迹,“陆胜……我不行了……”

      陆胜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汗水从两个人的皮肤上渗出来,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房间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温热的气息,是身体的气息,是生命的气息,是两团火燃烧之后留下的灰烬和余温。

      最后一次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了。

      林婉彻底累瘫了,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像一滩被太阳晒化了的水,软绵绵地摊在他怀里。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唇微微肿着,身上每一寸皮肤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像一个被反复揉搓过的水蜜桃。

      陆胜把她圈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手掌覆在她后背上,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哄孩子睡觉一样。

      “睡吧。”他低声说。

      林婉的嘴唇贴着他的锁骨,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也睡。”

      陆胜没应她。

      她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睡。她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还在看她,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但亮得惊人。

      “你看了一夜?”她的声音哑了,不知道是喊的还是哭的。

      “没有。”陆胜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额头,“只看了一小会儿。”

      他的嘴唇在她的额头上停了两秒钟,然后移开。她看见他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有眼泪掉下来。他把眼泪咽回去了,连同所有的不舍和心疼,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林婉。”他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底下的暗涌只有她自己听得见,“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保重身体。”

      “嗯。”

      “等我回来。”

      “嗯。”

      “我们说好了。”

      林婉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它们顺着脸颊淌下去,滴在枕头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说好了。”她说。

      第十八章

      陆胜走的那天,省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不是细细碎碎的那种,而是大朵大朵的、鹅毛一样的,从铅灰色的天幕上纷纷扬扬地飘下来,不一会儿就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林婉站在招待所的窗前,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漫天大雪里,军大衣的肩膀上很快就落满了白色的雪,像一个移动的雪人。

      他没有回头。

      她知道他不会回头。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能。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林婉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窗台上的积雪从薄薄一层变成了厚厚一摞。她的手指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在结霜的玻璃上画了一个名字。

      陆胜。

      然后她打开了铁皮盒子,把最后一晚的信拿出来看。那是他临走之前塞在她枕头底下的,她早上才发现。信纸叠得整整齐齐,边角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折得更仔细,像是一个人在用最后的力气把所有的想念都折叠进去。

      “林婉:

      这封信写在我走之前的凌晨。你在我怀里睡着了,睡得很沉,我怎么看你都看不够。

      我想了很多话要对你说,但写到纸上又觉得什么都不够。那就不多写了,只写一句吧——

      我活了二十八年,从十九岁当排长到现在,打过仗,流过血,立过功,受过处分,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挺硬的人。但你让我知道,再硬的人心里也有一个最软的地方。那个地方以前是空的,现在被你填满了。

      等我回来娶你。

      陆胜

      1975年11月11日”

      林婉把信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像天空在倾倒一个冬天的积蓄。雪花落在窗台上,落在她画的那个名字上,一笔一划,慢慢地被雪覆盖,慢慢地消失。

      但这个名字已经刻在她心里了。

      永远。

      第十九章

      陆胜回到军区的第三天,打了结婚报告。

      报告递上去的时候,政治处的王主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陆团长,你要结婚?跟谁?”

      “省军区文工团,林婉。”

      王主任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忽然想起了什么:“就是那个跳《红梅》的姑娘?”

      “对。”

      王主任打量了他几秒钟,嘴角慢慢翘起来:“我说你那天看演出的表情怎么那么不对劲,跟丢了魂似的。原来如此。”

      陆胜没接话,站在那里等批示。

      王主任拿起钢笔,在报告上签了字,递还给他:“恭喜。”

      陆胜接过报告,敬了个礼,转身走了。走出政治处大门的时候,他的步伐明显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几乎是在小跑。

      他回到宿舍,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合影的黑白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林婉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月牙,脸颊上有两团红晕,好看得不像话。

      他用拇指轻轻摸了摸照片上她的脸,然后把照片夹在了结婚报告的第一页。

      接下来的日子,陆胜开始了一项新的、前所未有的工程——给林婉写信,每天一封,从不间断。

      是的,每天。

      不管训练到多晚,不管演习有多累,他雷打不动地在睡前坐下来,铺开信纸,写一封信。有时候写得很长,五六页纸,把一天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事无巨细地告诉她——训练场上新兵崽子又摔了几个跟头,食堂今天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营房后面的白杨树叶子全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像一幅素描。

      有时候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像这样:

      “林婉:

      今天拉练走了四十公里,脚上磨了两个泡。但我一点都不觉得疼,因为我在路上一直在想你。想你的时候就忘了疼,想完了又开始疼了。所以我一路上都在想你,反反复复的,像录音机卡带了。

      晚安。

      陆胜

      1975年11月20日”

      林婉收到这些信的时候,每一封都看了不下五遍。她把信按日期排好,整整齐齐地码在铁皮盒子里,盒子很快就装满了,她又找了一个更大的纸盒,把铁皮盒子放进去,周围塞满了棉花,怕磕了碰了。

      她也在写信。每天一封,雷打不动。

      有时候她的信比他的还长,写招待所窗外那棵柿子树的叶子终于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上还挂着最后两个柿子,橘红色的,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像两个小灯笼。写她去街上买菜的时候看见一对老夫妻在打雪仗,老太太打不过了就开始骂人,老头就站在那里傻笑,挨了骂还笑着帮她拍掉身上的雪。她看见这一幕的时候突然很想他,想得蹲在路边哭了十分钟,把路过的人都吓坏了。

      陆胜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一个人在宿舍里坐了很久。

      他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最后眼眶泛红。他想立刻请假去看她,想现在就买火车票,想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告诉她别哭了,他在这里,他哪里都不会去。

      但他没有。

      不是不想,是不能。年底了,军区有一系列重要演习和考核,他作为团长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而且他知道,她也不会让他因为这种事影响工作。她的信里从来不抱怨,从来不催他来,只是告诉他,她在想他。

      这种克制,比任何哭诉都让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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