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0章 第二十 ...
-
第二十章
十二月中旬,省城下了第二场大雪,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大。
林婉的疗养假早就结束了,但她没有回军区。不是不想回,是文工团安排她去省城歌舞剧院参加一个为期一个月的进修班,学习新的舞蹈编排技法。这是提升专业水平的好机会,江团长特意帮她争取的名额,她不想浪费。
进修班的课程很紧,每天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中间只有一个小时的午饭时间。课程内容包括舞蹈理论、编舞技法、音乐赏析,还有每天雷打不动的两小时基本功训练。
林婉的身体底子好,基本功扎实,学习能力也强,很快就成了班里的佼佼者。但她的身体也有一个问题——太瘦了。不到一百斤的体重,在一米六五的身高上显得过于单薄,尤其是在北方干燥寒冷的气候里,她总是比别人更怕冷,嘴唇经常干裂出血,手指上长满了倒刺。
陆胜在信里反复叮嘱她多吃点、多穿点、多休息,每次信的最后都要写一句“不许瘦了”。但林婉每次称体重都发现又轻了一斤两斤,她不敢告诉他,每次回信都含糊其辞地搪塞过去。
十二月的第三个周末,进修班放了半天假。
林婉没有出去逛街,而是窝在招待所里给陆胜写信。她坐在窗前,膝盖上盖着被子,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窗外是漫天飞舞的大雪,窗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得像糖霜。
她刚写了一个开头,就听见有人在敲门。
“谁?”
没有人回答。
又是三下敲门声,不急不缓,稳稳的,像一个人在有节奏地叩击她的心门。
林婉的心跳忽然加速了。她放下笔,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拉开了门。
陆胜站在门口。
这一次他没有穿军大衣,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军绿色夹克,领口敞着,里面是那件灰色的高领毛衣。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落满了雪,眉毛和睫毛上挂着白色的霜,脸被冻得通红,嘴唇发紫,像一棵在风雪里站了太久的树。
他手里拎着一个帆布旅行袋,鼓鼓囊囊的,比上次来的时候装得还满。
林婉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伸出手,抓住了他夹克的衣襟,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指节泛白。
陆胜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一路往下,看到她赤着的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怎么不穿鞋?”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但不妨碍那股怒气从每一个字里往外冒。
他放下旅行袋,弯下腰,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抄起她的膝弯,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像在战场上搬运伤员一样干净、精准、毫不犹豫。
林婉“啊”了一声,本能地搂住了他的脖子。他的脖子冰凉,皮肤上沾着融化的雪水,但底下的体温是滚烫的,像一座被冰雪覆盖的活火山。
他把她抱进房间,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住她的脚。他的手握住她的脚踝,把她的脚从被子里拉出来看了看——脚趾冻得发红,指甲盖上有几处青紫,是冬天赤脚踩水泥地的后遗症。
“胡闹。”他的声音很沉,沉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他低着头看她的脚,眉头皱得很紧,颧骨上方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
林婉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
“笑什么?”他抬头看她,目光里有心疼、有责备、有气恼、有无奈,各种复杂的情绪搅在一起,把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搅得柔和了许多。
“笑你。”林婉伸手摸了摸他冻红的脸颊,“你自己冻成这样,还说我胡闹。”
陆胜握住她摸他脸的那只手,放到嘴边,嘴唇贴上她冰凉的指尖。他的嘴唇也是凉的,裂了好几道口子,吻在她指尖上的触感粗糙又温柔。
“我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我是男的。”
林婉翻了个白眼,想把手抽回来,被他握得更紧了。
“你瘦了。”他说,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腕上,拇指和食指圈住她的手腕量了量,眉头皱得更紧了,“上次来我两只手能圈住,现在一只手都快能圈住了。”
“你错觉。”林婉心虚地把手缩回被子里。
“我没错觉。”陆胜把她的手腕从被子里捞出来,举到她眼前,“你自己看。你手腕上青筋都看得见了。”
林婉看了一眼,哑口无言。
陆胜松开她的手腕,站起身,打开他带来的那个帆布旅行袋。林婉好奇地探头看,只见他从里面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一大包红枣,一袋核桃,两罐麦乳精,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军绿色棉袄,一双黑布棉鞋,还有一条围巾,灰色的,毛线织的,针脚不算均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看得出是手工织的。
林婉看着这些东西,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红枣补血的,核桃补脑,麦乳精……”陆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我也不知道麦乳精补什么,反正营养好,你喝。”
“棉袄是我找团部后勤要的,最小号的,应该能穿。棉鞋是按照你上次说的尺码买的,你试试合不合脚。”他把棉袄和棉鞋放在床尾,最后拿起那条灰色围巾,在自己手上绕了绕,又放下。
“围巾……”他又顿了一下,耳根慢慢红了,“我织的。”
林婉愣住了。
“你说什么?”
“围巾。”陆胜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我织的。不太好看,你要是嫌丑就不戴。”
林婉伸手把那条围巾拿过来,捧在手心里,仔细地看。灰色的毛线,每一针都织得很用力,有的地方紧得拧在一起,有的地方松得像鱼网,围巾的两头还流着几根没处理好的线头,看得出织它的人是个彻头彻尾的新手。
她把围巾贴在脸上,毛线粗糙得有些扎脸,但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摸过的最柔软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学的?”她的声音带着鼻音。
“晚上。”陆胜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围巾上,表情有些不自在,“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织。一开始不会,拆了好几回。刘大勇看到了笑话我,说团长织毛衣,传出去丢人。”
“然后呢?”
“然后我让他帮我绕毛线。”陆胜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他绕了三个晚上,说手都绕抽筋了。”
林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把围巾绕在脖子上,绕了两圈,长长的围巾在她脖子上堆成一座灰色的小山,把她半张脸都埋进去了。
“好看吗?”她眨着眼睛看他,睫毛上挂着泪珠。
陆胜看着她,看了很久。
灰色的围巾衬得她的脸更小了,白得像一捧雪,眼睛被毛线堆衬得又大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她鼻子冻得红红的,嘴唇上还有干裂的口子,但她笑起来的模样,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东西加起来都好看。
“好看。”他说,声音有点抖,“比什么都好看。”
林婉从围巾里伸出手来,拉住他的手,把他拉到床上,拉到自己身边。她靠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闷在他毛衣里。
“想你了。”陆胜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手掌覆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信写得再多也不够,不如人来了实在。”
“请了几天假?”
“三天。”
“又要坐一天一夜的火车?”
“嗯。”
“那你只能待一天?”
“嗯。”陆胜的手收紧了一些,“但值得。”
林婉抬起头来看他,眼睛里有水光在闪。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腹从他的颧骨滑到下颌线,从下颌线滑到喉结。他的皮肤粗糙干燥,被风沙和寒冷磨砺得像砂纸,但底下蕴藏着的温度和力量让她安心到想哭。
“陆胜。”
“嗯。”
“你真的好傻。”她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坐一天一夜的火车,就为了来看我一天。你傻不傻?”
陆胜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眼角,轻轻地、慢慢地吻去了她的眼泪。他的嘴唇是咸的,苦涩的,带着风雪的味道和他自己的温度。
“傻。”他贴着她的皮肤说,声音低得像叹息,“傻了一辈子了,不差这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