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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沈逸和何景轩的拉扯 第十二章沈 ...

  •   第十二章沈逸和何景轩的拉扯

      荷兰的公寓在二楼,窗子对着一条运河支流。冬天河面结冰的时候,能看见野鸭子从冰面上滑过去,爪子打滑,翅膀扑腾两下又故作镇定地收回去。何景轩第一次看到这个场景的时候在窗前站了很久。沈逸从厨房探出头问他看什么,他说看鸭子。沈逸说鸭子有什么好看的,然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一起看了十分钟。

      这套公寓是两个人合租的。两间卧室,一间在走廊左侧,一间在右侧。沈逸住左,何景轩住右。中间隔着一道墙、一个浴室、和一套从来没人用的餐桌——他们吃饭都在客厅茶几上,因为茶几离沙发近,沙发舒服。公寓是沈逸先找的。他在入学前两个月就给何景轩发了链接,说学校附近有套两居室,价格合理,就是厨房小了点。何景轩回了一个字:好。他先到荷兰一周,把两间卧室都量了尺寸,把大的那间留给沈逸。理由是沈逸睡觉会翻身,小的那张床怕他滚下来。沈逸后来问你怎么知道我睡觉翻身——何景轩没有回答,只是把咖啡壶的电源按了下去。

      咖啡是何景轩每天早上的固定动作。沈逸的固定动作是被咖啡的香味弄醒。何景轩的咖啡机是二手市场买的,德产,老款,预热的时间够刷完一套牙再洗完一张脸。咖啡煮好之后他倒两杯,一杯黑的给自己,一杯加三分之一全脂奶、半茶匙糖,给沈逸。糖和奶的比例是试了大概十来次才定下来的。第一次太甜,第二次奶太多,第三次他偷偷记了沈逸在咖啡馆点单时的原话——“少糖多奶,但不要多到像喝牛奶”。

      沈逸每天喝咖啡的时候还在半梦半醒之间,穿着他那件从新加坡带到荷兰的旧T恤,领口已经洗得有点懈,锁骨若隐若现。他坐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地毯上,背靠沙发坐垫,端杯子的时候会用两只手捧着。第一口总是皱眉——太烫——然后吹两下,喝第二口。这个流程在两年里重复了七百多天,误差不超过十五秒。何景轩每次都在他对面坐着,手里端着自己那杯黑咖啡,假装在刷手机。但有时候手机屏幕亮了半天,翻的还是同一页。

      这种早晨的格局在第二年冬天差点被打破。沈逸有一阵起床时间变晚了大概四十分钟,咖啡总是凉掉才喝。何景轩没说什么,只是把煮咖啡的时间往后挪了二十分钟——但热咖啡的保温窗口只有十五分钟。于是他买了一个保温杯垫,放在茶几上,沈逸的杯子就搁在上面。沈逸有一天终于发现了,问了句“这是新买的”,何景轩继续刷手机,“二手网站凑单免运费。”

      沈逸看了看那个杯垫,又看了看何景轩。然后他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说,今天奶多了一点。何景轩低头看手机。奶没有多。是杯子离他最近的这一次,他手抖了一下。

      他们的生活在别人眼里是一套完全成型的同居模式。沈逸管买菜和倒垃圾,何景轩管做饭和洗碗。买菜的单子是共用的手机备忘录,一个人在公车上加两样,另一个人在下班路上改一样。冰箱里永远有一盒沈逸爱吃的巧克力布丁,冷冻层里永远有一袋何景轩会吃的速冻烧卖。浴室里的洗发水用同一个牌子,润肤乳也是。沈逸选的,因为他用过一次何景轩原来的那个,说太香了。

      但他们是分房睡的。两扇门永远关着。沈逸关得重,何景轩关得轻。沈逸在里面打游戏到凌晨,何景轩在里面看书,有时候听到隔壁椅子挪动的声音会抬起头,隔着墙确认一下那个人的存在。两个人对“我们是什么关系”这个问题保持了长达两年的回避策略,执行得异常默契。沈逸负责把一切可能的答案用玩笑压扁。何景轩负责等在旁边,不追问。

      有一次,房东来修水管,进门时看了一眼鞋架上的拖鞋——两双同款不同码——随口问了一句你们俩是一对吧。沈逸回答的速度快得出奇:我们是好兄弟。何景轩补充了一句“合租的”。两个人同时开口,说完又同时闭嘴。那个瞬间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奇怪——沈逸把脸转向窗外看鸭子,何景轩把水杯端起来挡在嘴边。水杯里已经没有水了。

      另一天晚上,何景轩发低烧。三十七度八,不算严重,但浑身没力气。沈逸把茶几上的东西扫到一边,把被子从何景轩房间抱出来铺在沙发上,叫他躺着。然后他打开冰箱看了一圈,拿出鸡蛋和番茄,开始煮汤。他煮汤的方式是乱来的——番茄没去皮,鸡蛋打进去没有搅散,出锅的时候汤里飘着大块的蛋花和番茄籽。何景轩靠在沙发上看着他在灶台前面手忙脚乱,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沈逸回头,“笑什么。”“你不是会煮汤的人。”沈逸把碗端过来放在茶几上,碗底在杯垫上碰出轻轻一声,“学不会。”

      何景轩喝了一口。咸了。但他把整碗都喝完了。把空碗放回茶几,平躺下拉上被子,说了句谢谢。沈逸说不用谢,拿起碗去厨房洗。

      何景轩闭上眼睛。在心里开始计时。倒计时的那种记法——从某个日期开始往回数。他已经数了很久了。他给这个倒计时设了一个终点:如果到毕业那天,沈逸还没有开口,他就放弃。不是不爱了——是不能再等了。

      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林若清。

      打破平衡的是一个周五晚上。荷兰的冬天下午四点天就黑了,运河边的酒吧一条街亮起暖黄的灯,学生挤在木桌边喝啤酒。那天是班上同学的生日聚会,沈逸和何景轩都去了。人很多,酒也喝得很快。沈逸坐在吧台边上,被两个德国同学拉着聊足球。何景轩坐在角落里,和几个同专业的女生聊期末项目。

      一个荷兰本地的男生过来搭话。金发,高个,笑容很干净。他坐在何景轩旁边,递了杯啤酒,用英语问他是从哪里来的。何景轩说新加坡。那个男生说没去过,但听说天气很热。又问他在学什么。问的语速不快,但身体语言是标准的搭讪模式——肩膀微微前倾,手腕搁在桌沿,手指偶尔转一下自己杯子的杯脚。

      沈逸在吧台那边看完了整个过程。

      他没有走过去。他把啤酒杯放下,推远了大概两厘米。然后他看着那个荷兰男生掏出手机——应该是在交换号码。何景轩低头在对方手机上打了一行字。那个男生看了一眼,笑笑,把手机收回去。两个人碰了下杯。

      沈逸喝光了自己那杯酒。何景轩在回家的路上走在前面半步。长街安静,运河水面映着路灯的光,被风吹皱。沈逸在后面一言不发,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忽然开口。

      “他加你微信了?”

      何景轩没有停步。“加了。”

      “你们刚才聊什么。”

      “他问我是不是一个人来的。我说不是。”他顿了顿,“他说那可以交个朋友。”

      这段路不长。但那天晚上两个人走了很久。沈逸时不时瞟何景轩一眼,马上又把脸转回正前方。呼吸声比平时重,像是跑步跑到一半。何景轩神色平静,目视前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第二天早上,沈逸没喝咖啡。他坐在茶几前面,杯垫上的咖啡在变凉。何景轩端着黑咖啡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咖啡凉了。”“我今天不想喝。”“不舒服?”“不是。”

      何景轩把杯子放在自己那边,在沙发上坐下来。安静了片刻。

      “你想说什么。”

      沈逸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凉透了,奶的甜味在凉咖啡里显得更腻。他放下杯子,把脸转向窗外。运河上野鸭子还在滑冰,有一只摔倒了。

      “我不喜欢。”他说。

      何景轩没有问不喜欢什么。他等。等的时间很长,沉默充足到能听见隔壁教堂的钟声敲了三下。

      “……我不喜欢有人搭讪你。我昨晚整夜没睡着。我在想那个人给你发消息了没有,发了什么。你回了没有。如果你们下次约出去我要不要装作顺路跟着。我心里知道我没资格跟——我们是好兄弟不是吗。兄弟不应该管兄弟交朋友。但我不喜欢。我讨厌。”

      他把这些话一口气说完,中间几个字撞在一起。然后他往后一靠,后背砸在沙发垫上,闭上了眼睛。

      何景轩端起自己的黑咖啡喝了一口。他的手很稳。他把咖啡杯放下,杯底在木茶几上碰出极轻的一声。“知道了。”他说。

      沈逸眼睛睁开了。

      “就——知道了?”

      “你还想听什么。”

      “我以为你会说点什么——比如——”

      “比如你其实是喜欢我的,你只是不敢承认。”何景轩把杯子转了半圈,没有看沈逸,“但这句话不应该由我来替你说。你自己的话,你自己找。”

      后来几天,他们的日子看起来和之前每一天一样。咖啡还是准时煮,布丁还是先放在冰箱最外面那格。何景轩在茶几上放了一包新买的咖啡豆,包装上贴了一张便签:这包偏酸,试试合不合。沈逸什么都没说,但第二天,何景轩在厨房洗被子的时候,沈逸从背后伸手也摸了下咖啡机,说,昨天那个酸的好喝一点。

      两个人的手在吧台上空短暂地碰了一下。

      他们在荷兰的拉扯,差一步。两个人都知道只差一步。沈逸怕定下来——不是不喜欢,是他已经没有莽的资本,那一次去见某个人花掉了他所有的勇气。何景轩不愿意逼——不是不想,是他太清楚沈逸的性格。推得太急,他会退。所以他等。

      但他心里那个倒计时还在走。从冬天走到春天,运河冰化了,野鸭子飞了。他坐在窗前看鸭子窝的那个早上,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句话:如果毕业那天他还不说,我不会陪他回去了。

      写完之后他删掉了。备忘录清空。然后把咖啡机的插头按下去。下一杯咖啡还是加三分之一全脂奶、半茶匙糖。比例不变。他愿意再煮两年——只要沈逸还坐在那张地毯上,皱眉,吹两下,喝第二口。时限在心里,他暂时没有告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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