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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温玉妥协与林若清的合约 第十三章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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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温玉妥协与林若清的合约
温玉搬进那套公寓是在大四开学前的晚上。公寓位于温氏北美分部所在大厦的街对面,二十三楼,落地窗正对着一座体育馆的弧形穹顶。搬进去的时候行李只有两个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书。书比衣服多。他自己拎上楼,没人帮忙。他把箱子放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看了一眼天花板——没有纹路。他给林若清发了条消息:你说的对,温家的房产可能不可能只跟一个建筑商合作。林若清回:以后都由你来决定的。他来来回回走了几圈,把箱子拖进卧室,没有打开灯,就着落地窗外的城市光在床边坐了片刻。窗外是北美夏末的暮色,空气干燥,晚霞被高楼棱角切成一块一块的橘红。他记得上次住这种公寓是刚来美国的时候,那套公寓也是温家安排的,他不愿意住,自己跑出去租了一间隔音极差的房子,和唐晓曼做邻居。现在他又住回来了。
不是认输,是分期付款。他在心里给自己设了一个账本:今年欠家族的,明年用业绩还。还清了就谁也不欠谁。
他给陈知远打了一通电话。
陈知远接电话的语速和高中时一模一样——不快,不慢,在铃响第二声和第三声之间。他说北美分部的季度报告已经发到邮箱,会议纪要在附件二,明早十点那场越洋会议需要准备的重点他标了黄。温玉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打开邮箱。七封未读邮件,三封是陈知远发的。他快速扫了一遍,发现最晚的一封发送时间是今天凌晨。大概是新加坡时间凌晨三点,陈知远的邮箱还在往外吐消息。
温玉把邮件拉到底,看着那个时间戳看了比平时更久一些。然后他拨通了林若清的电话。
林若清接电话的时候背景音是一台打印机的嗡嗡声。她在办公室——那间郊区工业园的布草公司,晚上八点还没走。她说,“你搬完了。”温玉说搬完了。林若清那边有一阵翻纸的声音,然后她说,“互助协议我改了第三稿,发你邮箱了。”温玉打开邮箱,果然有一封未读邮件,发送时间比他打开邮箱早了一分钟。邮件的正文只有一句话:最终版,请确认。
他花了四十分钟看完那份文件。或者说,他花了十五分钟看完正文,又花了二十五分钟盯着附件里那份附录发呆。附录的内容是“甲乙方权利义务细则”,分了二十一条,每一条下面有子条款,子条款下面又分了情况A、情况B、情况C。一些她有把握的条款直接标了“建议维持原状”。一些她认为存在谈判空间的条款,她批注了对方的可能立场和应对方案。
温玉翻到文件最后一页。签字栏已经准备好了。甲方:林若清。乙方:空白。
他发了一条消息:太长了,有没有抖抖版。
林若清回复的速度显示她一直在等他的反馈:抖抖版时长三十秒,内容如下——小明和小红假装订婚,小明家族觉得他有谱了,小红家族觉得她有靠了。双方获得喘息空间,各自干活。细节看合同。
温玉:再抖一点。
林若清:假装结婚,各取所需。
温玉:签约。你刚才的版本可以录一段朗读版给我吗。
林若清:你签约,我给你录一段朗读版。配乐另收费。
温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你的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
林若清:和你一样,碳水化合物。明天视频签约。早点睡,你明天的会议议程我已经帮你画好重点了。不是陈知远那份——他那份重点太多,不叫重点,叫重新排版。我这个是真正的重点。
她把重点发过来——就三条,每条不超过一行。温玉把这三条和陈知远标了黄的十几处对比看了看。陈知远整理的材料永远是全面的、稳当的、没有遗漏的。林若清给的是:你只需要记住这三件事。前者让他安心,后者让他想赢。
他躺回床上。天花板光洁无暇,他已经数了四年的天花板纹路。这并不是一条同款天花板了。毕业之后回新加坡,他不会再住温家的房子。
视频签约定在周六晚上。时差关系,温玉这边是下午,林若清那边是深夜。她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背后的白板上还贴着布草业务的季度排期表。她换了一件藏青色的家居外套,头发没有像平时见面那样梳得一丝不苟,但坐姿和在谈判桌上没有区别——背挺直,肩膀放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耳机里传来北美那头的电流杂音和温玉挪椅子的动静。他也在书桌前坐正了,手边放着一杯咖啡。林若清看了一眼他的背景——落地窗,天际线,吊灯是新款。
“你现在住的公寓。”她说。“比之前那套大两倍。”温玉说,“但不是我自己租的。”
林若清没有追问。她知道温玉搬回温家安排的公寓意味着什么——妥协,但不是投降。他在往自己的阵地撤。
“互助协议最终版,”林若清翻开面前的文件,尽管温玉看不到,她还是习惯性地按会议流程来。温玉也在那边翻开了文件。
“第一条,双方以未婚夫妻名义对外公开关系,实际为商业合作伙伴。”她念到这里停了一瞬,“未婚夫妻的定义——需要补充一条,我们之间不涉及事实婚姻关系及相关法律义务。”
温玉说得很平静,像在确认一个合同条款。“同意。”林若清在文件上打了个勾。“第二条,双方在各自家族面前互相提供商业背书,协助对方争取产业管理权。”温玉说。他补充道,“这条我需要加一个但书:在温家面前,你的身份不仅是‘林家长女’,也是‘温氏北美分部潜在合作方’。这个背书足够让你在林家面前把边缘业务的估值再往上提。”
林若清沉默了片刻。“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
“跟你学的。你大一那份布草供应链分析,就是把一个边缘业务包装成战略入口。”温玉说出这个词的时候难得有些得意——不是炫耀,是那种学生终于用上老师教的公式解出一道难题的踏实。
林若清把勾画下去。“第三条,双方有义务在对方需要时出席必要的社交场合,包括但不限于家宴、董事会旁听、商业酒会。”温玉说,“这条我没问题。”林若清嗯了一声。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条款一条一条过下去。林若清每一条都有批注,有的是补充说明,有的是划掉重写。温玉偶尔提一个意见,大部分时候只是点头。他在唐晓曼的沙发上学会了煮泡面,在远程会议里学会了看报表,在陈知远的邮件里学会了什么时候该闭嘴。现在他在林若清面前学会了另一件事——当你相信一个人比你考虑得更周全的时候,你不需要逞强。
最后一条。“违约责任。”林若清的声音在念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微妙地放慢了一点。“若因某一方个人原因导致互助关系破裂,需提前三十天通知对方,并协助对方完成对外过渡方案。若因不可控因素——如第三方揭发、家族调查——”她清了清嗓子。“——需共同承担善后成本。”
她把这条念完,两个人同时沉默了片刻。树影在玻璃上晃了一下。
“你这第三条是不是把‘分手’两个字写了二十一种情况。”温玉说。“条数不够,欢迎补充。”林若清面不改色。
“签字。”温玉说。
他把打印好的文件从桌上拿起来——她早就把带签名的扫描件发过来了,他的那一栏还空着。他拿起笔,在乙方栏签了自己的名字。笔迹还是和高中时一样,温玉两个字的最后一笔会往上飘,像一个没有收住的衣摆。林若清在屏幕那头看他签完,把签字笔放在文件旁边。然后她低下头,在自己的那份文件上,在甲方栏旁边,画了一朵很小的花。不是打印的,是手画的。画完之后她把文件合上了。
“温玉。”
“嗯。”
“你妥协的事情,我会替你赚回来。”
他在屏幕那头张了张嘴。梨涡浮出来,但不是那种闪着光的笑,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托住了底的笑——轻,但稳。
“我知道。”
签约后的第二周。温玉在北美分部的董事会上首次以“正式履职”的身份出席。他不是坐在末席旁听了,而是坐在会议室左手边第三个位置,面前摆着陈知远准备的简报和林若清划好的三条重点。财务总监汇报的时候习惯性地看向总部视频那头的老爷子。但温玉在某个关键数字处开口了——“这个增速预期偏乐观。对比一下同期北美的行业均值,我们大概要在下季度调整两个点。”
会议室里所有脸都转过来。他没有看任何人的脸色,只是把手里的报表往后翻了一页。这个动作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高中食堂,他端着餐盘穿过一群陌生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姜丝码成一排。位置变了,手法没变。
当晚,林若清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更新了“互助计划”的进度表。她在“布草业务盈利”后面加了一条新条目:边缘业务→温氏酒店供应链上游。合作意向初步确认。时间节点:本财年内。下面又加了一条——温玉北美分部正式任职。备注:他已不需要陈知远替他开口。她自己也不确定,这句话是在评估温玉,还是在重置对另一个人的观察。
她把笔记本翻到后面的空白页。那里有她画的十年计划表。这张表她从大二画到现在,迭代了不知道多少版。最早的一版只有三行:大学毕业。接手林家边缘业务。做到盈利。现在的这一版密密麻麻,分了五个阶段,每个阶段标注了需要拿到的资产、需要进入的市场、需要建立的合作。最后一行的最后一个词是:决策权。不是继承权。是决策权。她要的不是林家的股份——是她自己的底牌。这张表她没有给任何人看过,包括温玉。只有她知道,互助协议只是起点,不是终点。她合上笔记本。
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凉水。祖母在隔壁房间睡了,呼吸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平稳缓慢。她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被月光泡软的天际线。这一年的新加坡没有冬天,空气永远是潮热的。她抿了一口水。北美的窗户大概正对着落日,穿过一座一座不认识的城市。合约签好了,下一步是干活。她从来不需要抖抖版,因为她的人生一直是最短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