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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十八层 上 ...


  •   上海,陆家嘴。

      某高档公寓二十八层,九点的夜。

      透过客厅的落地窗正好可以一览无余的看见黄浦江。

      江畔对岸已经灯火通明——东方明珠、金茂大厦、上海中心,一楼更比一楼高。

      灯光倒映在黄浦江的水面上,波光粼粼碎成了千万片金鳞。

      江上几片游船漂过,慢吞吞中热闹非凡,船上彩灯闪烁,音乐如丝缕般飘了过来,是那首让人彻夜难眠的《夜上海》。

      八十平米的客厅在上海寸土寸金的地方显得那么的多余。

      深灰色的意大利进口皮沙发静静地坐落在客厅就有一种高端的气息显露,坐上去给人一种舒适的包裹感。

      茶几上随意摆着一套青瓷茶具,是沈母从景德镇带回来的,据说是一位大师的作品,但她从来没用过,就因为摆着好看。

      一幅吴冠中的真迹挂在墙上——水墨江南,寥寥几笔,意境荡然。

      一架施坦威三角钢琴,黑色的漆面映照出清晰的人影,琴盖上放着一叠乐谱,肖邦的《夜曲》成了那一叠的头名。

      但沈夕瑶对这些早就习以为常了。

      她换上拖鞋,随意的将背包扔在沙发上,朝着自己房间走去。

      路过琴房,悠扬婉转的琴声从门缝里钻了出来——肖邦的夜曲,第9号第2首。每一个音符都弹得很轻,很慢,很细,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她在门口伫立,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听见母亲在某个段落停了一下,重新的弹了那几个音,然后继续。

      这是母亲的习惯,一段没弹好,就反复的练,直到满意为止。

      熟悉的味道唤醒了她味觉的记忆,那是家里特有的气味——不是香水,不是熏香,是一种很淡的、干净的、像是阳光晒过棉被的味道。

      小时候她问过母亲,这是什么味道?母亲说,是家的味道。

      她从小就闻着这个味道长大,她喜欢这个味道,离开家几天再回来,这个味道顿时让她心里一软。

      推开卧室的房门,荧黄色的暖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房间内,床是白色的,书桌是白色的,书架也是白色的。

      书架上整整齐齐的摆着记录她成长的书——从小学的《新华字典》到博士论文的参考文献,一本都没有少。

      她走过去,抽出一本旧书,翻开,里面还有她初中时写的笔记,字迹歪歪扭扭的。

      旁边是一张照片,她和父母的合影,那时候的她刚满十岁,站在中间,笑的傻傻的,很是可爱。

      一道靓丽的身影出现在窗前,眼眸中满是江对岸的灯火,脸上浮现出一抹淡然。
      不是不高兴,是累,是迷茫。

      明亮的眼睛里仿佛住了一个小天使——不是失落,是疑惑。她想知道他是谁。

      母亲轻轻的敲了敲门,推门进来的时候,她侧头转过身。
      母亲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松弛的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手里端着一杯牛奶。

      母亲脸上的皱纹不多,五十岁的人了,看着还像四十多岁。但眼睛里满是岁月的痕迹——不是老,是深,是像一口井般的深邃。

      母亲轻轻地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长,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脚,又看回她的脸。母亲语气很平静的说:“这次跑的累吗?”
      她回道:“不累。”

      母亲笑了,很淡的笑:“不累就是累。虽说是昨天跑的,至少要多休息几天。”
      母亲转身出去,到门口又突然想到什么,“你爸说他想你了。”

      她点了点头:“嗯。”

      母亲轻轻地拉开房间的门,她坐在白色的床单上,手里捧着母亲送来的牛奶。
      牛奶是温的,杯壁上还泛起细细的水珠。

      她想起小时候,每次自己跑完步回家,母亲都会给她端一杯热牛奶。
      那时候还小,跑不了多远,但每次都会喊累。母亲从来不说什么,只是悄悄地把牛奶递给她。

      虽然现在不喊累了,但母亲还是像往常一样送来牛奶。

      她忽然回忆起:母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过问她“怎么了”?是从她考上清华少年班开始?还是从她第一次在国际期刊发表论文开始?她记不太清了。

      她只是记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母亲开始用一种看大人的眼神看她了。

      “妈,”她忽然开口。

      母亲在门口定了一下。

      “昨天有个陌生人帮忙了我。”

      母亲将身子转了过来。

      “跑马拉松的时候,我右腿抽筋了,有个人帮我按腿,然后陪我跑完了最后的四公里。”

      母亲看着她,期待她继续开口。

      “当时的我很无助,是他给了我力量。”

      母亲点点头,注视着她。

      “他帮我按腿的时候,手法很专业。但是他不是医生,是刻石头的。”

      母亲的眼睛不停的闪烁,但没说话。

      “我觉得……他挺奇怪的。”

      母亲笑了笑:“怎么奇怪?”

      “他帮我按完腿,陪我跑完了四公里,然后就走了。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要,就像是消失了一样。”

      母亲想了想,说:“那不叫奇怪,叫正常。”

      沈砚秋愣了一下。

      母亲说:“现在社会奇怪的人太多了,正常的人反而显得有些奇怪。”

      母亲没有继续过问,她也没有说下去,只是在心里留下了他的身影。

      母亲走后,她双手捧着牛奶,站在窗前眺望。

      江对岸的灯火还是那么亮,游船还在江上慢慢的移动,和往日一样。

      她忽然想起他蹲下来时,阳光透过树叶照在他脸上的样子。

      剑眉星目,神态平静,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

      牛奶微凉,她将喝完的杯子放在桌子上,顺手拉上了白色的窗帘。

      躺下之前,她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那就是好消息。

      她将手机放在床头柜的中心,随后渐渐的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城市依旧那么的灯火通明,衬托出房间极其的安静。

      呼吸声在她的耳旁萦绕,随着时间的流逝,呼吸声越来越小,直至一丝也听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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