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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倒数第一的自我修养 第1章倒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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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倒数第一的自我修养
九月的晨光斜斜切进高三(7)班教室,在许赞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斑。他垂着眼,笔尖悬在选择题第三题上方,已经保持了五分钟的静止状态。
这道题选C。不,太明显了,应该选B。但B选项的陷阱又过于低级,年级倒数第一不该看出来……许赞睫毛颤了颤,最终在答题卡上涂了A。
完美。他合上练习册,从书包里摸出最新一期的《物理学报》,翻到量子纠缠那篇综述,津津有味地读起来。
“听说了吗?咱们班要来个转学生。”前排女生的窃窃私语飘进耳朵,“是从一中转来的,据说在一中也是……”
“也是什么?”
“也是年级垫底。”女生压低声音,“这次月考,数学20分,英语35,语文倒是还行,但理综惨不忍睹。一中的老师实在受不了了,才把他转到咱们这儿。”
许赞翻页的手顿了顿。
20分?这成绩有点东西。他上次月考数学“考”了28分,已经是精心计算的结果——选择题随机涂卡,大题只写“解”和几个明显错误的公式。要考出20分,需要对错误答案有精准的把握,这比考满分难多了。
教室后门“砰”地被推开。
一个穿着松垮校服外套的男生晃了进来。他头发有点乱,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印着“及时行乐”四个大字的T恤。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拎着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三个肉包和一杯豆浆,包子油渍已经渗到了袋子上。
“报告。”男生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没睡醒的鼻音,“老师我没迟到吧?虽然铃响了,但我看您还没开始讲课,这应该不算迟到。”
讲台上的数学老师老周推了推眼镜,额头青筋跳了跳:“谢执是吧?第一天转来就踩点,很有精神。座位……你就坐最后一排,许赞旁边那个空位。”
全班目光齐刷刷投向教室角落。
许赞抬起头,正好对上谢执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亮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此刻盛满了漫不经心的笑意。他晃悠到许赞旁边的座位,塑料袋“啪”地扔在桌上,肉包的味道顿时弥漫开来。
“哟,同桌。”谢执一屁股坐下,校服裤腿卷到脚踝,露出瘦削的脚踝骨,“我叫谢执,执着的执。你叫许赞?名字挺好听,人看着也挺……”他上下打量许赞,“挺高冷的。”
许赞收回视线,没说话,只是把凳子往窗边挪了半寸。
“行,高冷人设。”谢执也不在意,掏出油乎乎的包子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以后多关照啊,倒数第二同学。我刚看了月考排名,你总分301,我299,咱俩承包了年级倒数一二名,真是缘分。”
许赞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考”了301分,每一科的分数都经过精密计算,确保排在倒数第一的位置。但这个谢执……299分?只比他低2分?巧合,还是……
“上课吃东西,扣个人分五分。”老周在讲台上敲黑板,“还有,谢执,你月考数学20分,创下了我校建校以来最低分记录,很了不起。这节课讲月考试卷,你好好听听,看看那20分是怎么丢的。”
教室里响起压抑的哄笑。
谢执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举手道:“老师,我觉得不用听我也知道怎么丢的——选择题前五道对了三道,后面全错;填空蒙对一题;大题就写了个‘解’。这20分拿得明明白白,您讲题多累啊,要不我趴会儿?”
老周手里的粉笔“咔嚓”断了。
许赞侧过脸,用余光瞥了眼这位新同桌。谢执已经趴下了,校服袖子卷到胳膊肘,小臂线条流畅,手指很长,此刻正百无聊赖地在桌上画圈。那姿态太过浑然天成,仿佛他真的就是个彻头彻尾、自暴自弃的学渣。
演得还挺像。许赞想。就是不知道,有几分是真的。
数学课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继续进行。老周讲到大题第二道,是一道经典的函数与导数综合题,难度中等偏上,但思路清晰,步骤分明。
“这道题咱们班居然只有三个人完全做对。”老周痛心疾首,“其中两人是周考和学委,还有一人是……”他看了眼名单,表情复杂,“是许赞。许赞,你来说说你的解题思路。”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回头看向角落。
许赞握着笔的手一紧。这道题他确实做了,而且用了三种解法,最后交卷时选了最繁琐、最容易出错的一种,还在最后一步“不小心”算错了一个数,扣掉大半分数。他以为这样足够隐蔽,没想到老周居然会点他。
“我……”许赞站起来,声音很淡,“瞎做的。”
“瞎做能写出这么完整的步骤?”老周眯起眼,“你最后一步计算错误,但前面的思路完全正确。来,说说看,你怎么想到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的?”
拉格朗日中值定理。这名字从老周嘴里说出来,教室里已经有一半人露出茫然表情。许赞感觉到旁边的谢执动了一下,似乎也抬起了头。
“我……”许赞喉结滚了滚,大脑CPU开始高速运转,“我看参考书上有一道类似的题,就照着抄了步骤。最后一步……没抄对。”
这解释漏洞百出,但配合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年级倒数第二的身份,居然莫名有说服力。老周盯了他几秒,最终摆摆手让他坐下,叹气道:“下次抄也抄全点。坐下吧。”
许赞刚坐下,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他转过头,谢执不知何时又趴回了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颤一颤的。等笑声止住,他才侧过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同桌,参考书第几页啊?我也去抄抄。”
许赞没理他,重新摊开《物理学报》。但刚才那页关于量子纠缠的论文,他一个字也看不下去了。
量子纠缠。两个粒子无论相隔多远,都会相互影响。许赞用笔尖无意识地点着纸页,想,他和旁边这个人,现在好像也陷入了某种诡异的纠缠态。
都是倒数,都在演戏,都在观察对方。
这戏,到底谁能演到最后?
下课铃响,老周前脚刚出教室,谢执后脚就伸了个懒腰坐直了。他从桌肚里摸出那杯已经凉透的豆浆,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然后转向许赞:
“喂,同桌,商量个事儿。”
许赞抬眼。
“你看啊,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啊不,是一条船上的难兄难弟。”谢执胳膊搭在许赞椅背上,笑得人畜无害,“以后作业借我抄抄呗?你放心,我不会全抄,我会故意改错几道,保证不会让老师发现。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怎么样?”
“不怎么样。”许赞把椅子往前拉了拉,避开他的胳膊,“自己写。”
“别这么绝情啊。”谢执凑近一点,身上那股包子味混着淡淡的洗衣粉气息飘过来,“这样,作为交换,我英语作业给你抄。我英语上次考了35,但选择题蒙对了不少,作文抄阅读理解,经验丰富,保你稳拿30分以上。”
“不需要。”
“那你需要什么?”谢执眨眨眼,“早餐我包了?帮你值日?还是说……”他拖长声音,忽然压低,“你需要一个陪你一起演戏的搭档?”
许赞翻页的手指停住了。
教室里喧闹嘈杂,前排的男生在争论篮球赛的比分,女生们聚在一起讨论新出的综艺。在这个充满青春躁动的空间里,角落这一方天地忽然安静得可怕。
许赞缓缓转过脸,对上谢执笑意盈盈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任何试探或挑衅,只有一种了然于胸的、近乎戏谑的平静。
他在等他回答。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许赞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要演戏去找别人,我没兴趣。”
“行。”谢执也不纠缠,爽快地靠回自己椅子,吸溜着豆浆,“那就各演各的。不过同桌,给你个友情提示——”
他凑过来,在许赞耳边轻声说:
“你物理学报拿反了。”
许赞低头。手里的《物理学报》确实倒了个个儿,标题和摘要都在他视线下方。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至少十分钟。
耳根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烫。
谢执看着他骤然绷紧的侧脸线条,闷笑出声,拍了拍他肩膀:“别慌,除了我没人发现。毕竟……”他环顾四周,耸耸肩,“谁能想到,年级倒数第二的桌上,会摊着一本全英文的物理核心期刊呢?”
他说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晃出了教室。
许赞坐在原地,盯着手里倒拿的期刊,许久,很轻、很轻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翻开期刊,找到刚才那篇关于量子纠缠的论文,认真读了起来。
这次,是正着拿的。
第2章学渣表演艺术
下午英语课,班主任李老师抱着一摞作文本走进教室,脸色比窗外的阴天还要沉。
“上周的作文,题目是《我的梦想》。”李老师把作文本“啪”地摔在讲台上,“有些同学的作文,让我很怀疑你们到底有没有梦想——或者说,你们的梦想就是气死英语老师。”
教室里鸦雀无声。
“特别是谢执和许赞。”李老师抽出最上面两本,“你们两个,过来。”
许赞放下笔,起身。谢执跟在他身后,走路依旧晃晃悠悠,经过讲台时还顺手扶了一下,差点把粉笔盒碰倒。
“站好。”李老师推了推眼镜,先打开谢执的作文本,“谢执,你告诉我,你的梦想是什么?”
谢执挺直背,字正腔圆:“老师,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只考拉,每天睡20个小时,吃2小时桉树叶,发呆2小时。这样我就可以不用学英语了。”
有几个同学没憋住,“噗”地笑出声。
李老师额角青筋直跳:“所以你的作文通篇都在描述考拉的生活习性?还用了‘photosynthesis’(光合作用)这个词?考拉是动物,它不进行光合作用!”
“啊,写错了。”谢执挠挠头,一脸真诚,“那改成‘herbivore’(食草动物)行吗?老师我这词儿用得对不对?”
“对你个头!”李老师气得差点把作文本拍他脸上,转而打开许赞的,“许赞,你的呢?你的梦想总正常点吧?”
许赞沉默两秒:“我的梦想是发明一台时光机,回到高一开学第一天,告诉自己不要选理科。”
李老师:“……”
全班:“……”
“所以你的作文,”李老师的声音在颤抖,“用了三百个单词详细描述时光机的理论原理,从相对论到量子隧道效应,最后得出结论:以人类现有科技水平,时光机不可实现,因此你的梦想无法达成——于是你写了个寂寞?”
许赞垂下眼睫:“老师,我词汇量有限,只能写这些我知道的单词。”
“你词汇量有限?”李老师指着作文本上那个“grandfather paradox”(祖父悖论),“这词儿我都是读研的时候才学的!还有这个,‘closed timelike curve’(封闭类时曲线),许赞,你告诉我,这是一个英语考45分的人该会的词汇吗?!”
许赞不说话了。他确实疏忽了,写嗨了没收住。旁边谢执的肩膀又开始抖,这次抖得特别厉害。
“你们两个,”李老师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下课后到我办公室,重写!就写最简单的梦想,当老师、当医生、当科学家,听到没有?不许再写考拉和时光机!”
“是——”两人拖长声音应道。
下课铃一响,谢执勾着许赞的肩膀往外走,一出教室门就笑出声:“时光机?同桌你可以啊,这脑洞我服。不过你那个祖父悖论解释得有点问题,按照诺维科夫自洽性原则……”
“你知道诺维科夫自洽性原则?”许赞脚步一顿。
谢执笑容僵了半秒,随即更灿烂了:“电影里看的,《星际穿越》嘛,大家都看过。不过你作文里那个封闭类时曲线计算是错的,曲率张量代入得不对。”
“你看懂了?”
“蒙的。”谢执眨眨眼,“我就随便一说,你还真信啊?”
许赞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两人走到教师办公室门口,谢执忽然拉住他:“等等,对个口供。”
“什么口供?”
“待会儿老李肯定问我们梦想为什么这么写。”谢执压低声音,“你就说,你是科幻小说看多了。我嘛,就说动物世界看多了。咱们得统一口径,别穿帮了。”
许赞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李老师会问这个?”
“经验之谈。”谢执笑得像只狐狸,“在一中,我可是办公室常客,老师们的套路门儿清。记住没?科幻小说和动物世界。”
许赞点了点头。
两人敲门进去,李老师正在批改作业,抬头看见他们,叹了口气:“坐吧。说说,为什么写那些?”
“科幻小说看多了。”许赞说。
“动物世界看多了。”谢执说。
异口同声。
李老师看着他们,眼神复杂,半晌才说:“许赞,谢执,我知道你们基础差,但距离高考还有两百多天,现在努力还来得及。梦想可以天马行空,但作文要切题,考试要得分,明白吗?”
“明白。”两人再次异口同声。
“行了,重写吧,就在这儿写。”李老师抽出两张纸,“就写最普通的梦想,字数不少于100词,语法错误少于五个。写不完不许走。”
许赞和谢执对视一眼,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拿起笔。
许赞写:My dream is to become a teacher. I want to teach students and help them...(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老师。我想教导学生,帮助他们……)
谢执写:My dream is to be a doctor. I want to save people's lives and make them healthy...(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医生。我想拯救生命,让人们健康……)
两人写得飞快,字迹一个清瘦工整,一个龙飞凤舞。十分钟后,两篇充满语法错误但勉强及格的作文交了上去。
李老师扫了一眼,表情缓和了些:“这不写得挺好吗?以后就这么写,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回去吧,好好背单词,下周听写别再不及格了。”
“谢谢老师。”两人如蒙大赦,溜出办公室。
走廊里,谢执长舒一口气,抹了把不存在的汗:“过关。同桌,配合不错啊。”
许赞没接话,走到楼梯拐角时,忽然问:“你刚才说的诺维科夫自洽性原则,具体指什么?”
谢执脚步一顿,随即笑起来:“都说了电影里看的,我哪记得具体内容。怎么,你对这个感兴趣?”
“嗯。”许赞看着他,“如果你真想装学渣,至少把物理学报拿正了,别在数学课上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炫技,也别在英语作文里讨论封闭类时曲线——太假了。”
谢执脸上的笑容慢慢敛起。走廊光线昏暗,他侧脸笼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几秒后,他重新笑起来,这次笑容有点不一样:
“彼此彼此。你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种解法很精彩,可惜故意算错最后一步。还有,你物理练习册下面压着的是今年物理竞赛的初赛题吧?倒数第二做这个,是不是有点超纲了?”
两人在楼梯拐角对峙,谁都没说话。窗外传来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远处有学生在打篮球,呼喊声隐隐约约。
最后,谢执先动了。他伸出手,悬在半空:
“正式认识一下。谢执,物理竞赛省一,数学联赛进过省队,因为某些原因,目前需要维持年级倒数第一的人设。请多指教,许神。”
许赞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抬起手,握上去:
“许赞,数学竞赛保送资格,物理和信息学都拿过奖,同样因为某些原因,需要扮演学渣。合作愉快,谢神。”
两手相握,一触即分。
但就在那一瞬间,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在演。
原来你也一样。
“所以,”谢执把手插回校服口袋,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以后作业互相‘借鉴’一下?我英语确实烂,但数学物理可以帮你打掩护。你呢,英语帮我兜着点,文综我也能给你点建议。”
“可以。”许赞点头,“但别太明显。上次你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填空题,那个答案明显是故意写错的,改卷老师没看出来,但如果是竞赛教练,一眼就能识破。”
“你也是,英语作文那个虚拟语气的错误,错得太标准了,像从语法书上抄下来的常见错误。”谢执挑眉,“咱们得自然点,偶尔要犯点高级错误,比如把‘affect’和‘effect’混用,而不是直接写‘I is’。”
“有道理。”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夕阳把影子投在台阶上,拉得很长。走到一楼时,谢执忽然问:
“你为什么装学渣?”
许赞脚步没停:“家里原因。你呢?”
“差不多。”谢执笑了笑,没细说,“那……高考还装吗?”
“看情况。”许赞顿了顿,“你呢?”
“也看情况。”
走到教学楼门口,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谢执伸了个懒腰,校服被风鼓起:
“那就先这么演着。不过同桌,以后在老师面前飙演技的时候,给个信号呗?我怕我接不住你的戏。”
“什么信号?”
“比如……”谢执想了想,“如果你要开始装傻,就推一下眼镜。如果我要开始胡说八道,就摸一下鼻子。怎么样?”
许赞推了推眼镜——他确实戴着一副平光镜,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书呆子气一些。
“像这样?”
“对,就这样。”谢执乐了,“那说定了。明天数学课老周肯定还要点你,到时候你看我眼色行事。”
“好。”
两人在校园路口分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走出几步,谢执忽然回头喊道:
“喂,许赞!”
许赞转身。
夕阳在那人身上镀了层金边,他站在光里,笑得肆意张扬:
“明天早餐想吃什么?我顺便给你带。毕竟……”
他拖长声音,眼里闪着恶作剧的光:
“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得有点难兄难弟的样子嘛。”
许赞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这样演戏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随便。”他说,然后补充了一句,“别带肉包,味道太大。”
“得令!”谢执挥挥手,转身走了,嘴里哼着跑调的歌。
许赞站在原地,直到那个晃晃悠悠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继续往家走。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里扬起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