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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银杏道与归家的雪 第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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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银杏道与归家的雪
从上海回来,北京的秋天已经深了。未名湖边的银杏叶,仿佛一夜之间被谁用最浓的颜料染过,变成了一片灼灼的金色海洋。
又是一个周末的下午,阳光正好。许赞被谢执硬拉着,走出了堆满论文草稿和数据的出租屋。
“你必须休息,”谢执不容分说地把他拽出门,“劳逸结合懂不懂?再这么对着电脑,眼睛要瞎了。走,晒太阳去,看看银杏,感受一下人间美好。”
许争不过他,只能跟着。两人走到未名湖边,沿着那条著名的银杏大道慢慢走。正是赏叶的好时节,游客和学生都很多,长枪短炮的手机相机举得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很是热闹。
金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无数枚精致的金币。风一吹,便簌簌地飘落,在空中打着旋,铺满了石板路,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
谢执拿出手机,又开始拍照。拍树,拍叶子,拍人,当然,主要还是拍许赞。他让许赞站在一棵特别高大的银杏树下,背景是漫天金叶和湛蓝的天空。
“看这里,赞赞,笑一个嘛。”谢执举着手机,指挥道。
许赞不太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被拍,表情有点僵硬。谢执干脆放下手机,跑过去,站在他身边,举起手,在许赞头顶比了个傻兮兮的“耶”,然后迅速切换成前置摄像头。
“三、二、一——茄子!”
快门按下,画面定格。照片里,谢执笑得见牙不见眼,许赞虽然表情还是有些不自然,但嘴角是微微扬起的,眼底映着金色的光。他们身后,是金黄的银杏和穿梭的人流,阳光正好,青春正盛。
“这张好,”谢执看着照片,很满意,“洗出来,放家里。就挂在书架旁边,和青岛那张、上海外滩那张放一起。以后我们去了更多地方,拍了更多照片,就弄一面照片墙,把我们的足迹都贴上去。”
许赞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心里那点被强行拉出来的不情愿也散了。他抬头,看着头顶那片灿烂的金色穹顶,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暖洋洋的,确实很舒服。连日来埋头处理会议后续、修改论文的疲惫,似乎被这秋日的暖阳熨帖了些。
“走,去那边坐坐。”谢执拉着他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湖面上漂着些金色的落叶,被阳光一照,像撒了碎金。远处博雅塔的倒影在微漾的水波中轻轻晃动。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谁也没说话,只是享受这片刻的闲暇和阳光。谢执很自然地把头靠在了许赞肩上,闭上眼睛。许赞能闻到他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混合着阳光和落叶干燥的气息。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谢执忽然低声说,“不上课,不写论文,不赶稿,就这么坐着,晒太阳,看你,看叶子。”
“嗯。”许赞应了一声。他知道这只是谢执一时的感慨,就像他自己有时也会在深夜的数据堆里,幻想如果不用面对这些复杂的公式和无穷的验证该多好。但幻想归幻想,天亮了,他们还是会各自回到自己的战场,一个去追逐宇宙的微光,一个去编织笔下的星河。
这才是他们的生活。在忙碌的间隙,偷得浮生半日闲,然后继续前行。
“论文改得怎么样了?”谢执问,眼睛还闭着。
“第三稿了,导师说差不多了,下周可以正式投出去。”许赞说。从上海回来后,他就根据会上得到的反馈和建议,对论文进行了大幅修改和补充,这几天一直在做最后的打磨。
“投哪个期刊?”
“《Astrophysical Journal》。”许赞说出这个名字时,心里还是有些紧张。这是天体物理领域的老牌权威期刊,影响因子很高,投稿难度也大。但导师鼓励他试试,说工作有新意,值得冲击一下。
“哇,听起来就很厉害,”谢执睁开眼,坐直身体,看着他,“肯定能中!我们赞赞的成果,必须发顶刊!”
“哪有那么容易。”许争他,但心里因为他毫无保留的信任而微微一暖。
“我说能中就能中,”谢执很笃定,“等论文发表了,我们得好好庆祝一下。去吃顿大餐,不对,去吃你最喜欢的……嗯,你好像对吃的也没什么特别喜好。那我们去旅行?找个近点的地方,周末就能来回的那种。”
“到时候再说。”许赞看着他已经开始计划庆祝的样子,有些好笑,又有些感动。
两人又在湖边坐了一会儿,看夕阳把银杏叶染成更浓烈的橙红,看湖面泛起粼粼的金光,看游客渐渐散去,校园重归宁静。直到傍晚的风带了凉意,才起身往回走。
路过三角地,看到天文社在招新。许赞停下脚步,看着展板。社长看到他,热情地打招呼:“许赞!正想找你呢!下个月有狮子座流星雨,社团计划组织去郊区观测,你来当指导呗?”
许赞还没回答,谢执就抢先说:“来来来,必须来!给我们赞赞一个回报社团、提携后进的机会!”
社长被逗笑了:“那说定了啊!具体安排我晚点发你。谢执你也来玩啊,给我们写写宣传稿什么的。”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谢执拍胸脯保证。
回家的路上,谢执还在兴致勃勃地计划着流星雨观测的事:“要带帐篷吗?还是就露天守着?得多穿点,郊区晚上冷。可以带个保温壶,装点热茶。对了,相机,三脚架……”
许赞听着他絮絮叨叨的规划,嘴角一直带着浅浅的弧度。生活好像就是这样,由一件接一件具体的事串联起来。论文,流星雨,课程,稿子……忙碌,但有盼头,有期待,有身边这个人一起分享和面对。
论文在下一周正式投了出去。点击“提交”按钮的那一刻,许赞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的仪式。接下来就是漫长的、充满不确定性的等待。导师让他别多想,该干嘛干嘛,但许赞知道,自己心里那根弦,已经悄悄绷紧了。
与此同时,谢执那边传来了好消息。他的小说集加印了,而且之前投给一家知名文学期刊的短篇小说被录用了,编辑还特意写邮件称赞了他独特的视角和细腻的文字。样刊寄到的那天,谢执高兴得在家里转了好几圈,抱着许赞亲了又亲。
“赞赞!我的小说上《人民文学》了!”他把那本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期刊举到许赞面前,指着目录上自己的名字,眼睛亮得惊人。
“恭喜。”许赞由衷地为他高兴。他知道谢执为这篇小说付出了多少心血,改了多少遍。
“稿费也不少,”谢执美滋滋地算着,“加上版税,够我们……嗯,吃好几顿大餐,或者买个小家电?赞赞,你想要什么?我送你!”
“不用,你留着。”许赞说。他看着谢执兴奋的样子,自己心里那点因为论文等待而产生的焦灼,似乎也被冲淡了些。至少,他们中的一个人,正在收获辛勤耕耘后的果实。
“那不行,必须庆祝,”谢执想了想,“这样,等你的论文有消息了,不管中不中,我们都庆祝。双重庆祝,或者……安慰庆祝?反正,要有个仪式感。”
日子在期盼和等待中,悄然滑向冬天。十一月底,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雪是夜里开始下的。许赞临睡前关窗,看到细小的雪粒在路灯的光晕里纷纷扬扬。早上醒来,外面已是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屋顶,树梢,街道,都覆盖了一层不算厚但很均匀的白。
“下雪了!”谢执比他还兴奋,趴在窗台上看,“今年初雪!赞赞,快看!”
许赞走到他身边。雪还在下,不大,但很密。小区里已经有早起的孩子在玩雪,笑声隐约传来。世界显得格外安静,洁净。
“我们晚上去未名湖看雪吧?”谢执提议,“雪夜的未名湖,肯定特别美。”
“好。”
白天,两人都有课。下午许赞去实验室处理了点数据,回来时天已经快黑了。谢执已经在家,正从冰箱里往外拿食材。
“晚上吃火锅,”谢执宣布,“下雪天和火锅最配了。我买了肥牛、虾滑、毛肚、蔬菜……锅底是菌汤和麻辣,你自己选。”
小小的出租屋里,很快弥漫起火锅特有的、温暖辛辣的香气。电磁炉上的鸳鸯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油翻滚,菌汤奶白。两人围坐在小茶几旁,锅里下着肉和菜,碗里调着蘸料,电视里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温暖的水汽,窗外是静默飘落的雪。
这一刻,温暖,踏实,幸福得具体而微。
“给,”谢执烫了片毛肚,七上八下,放到许赞碗里,“尝尝,嫩不嫩。”
许赞吃了一口,点头:“嫩。”
“我就说这家毛肚新鲜,”谢执得意,自己也捞了一筷子,“等吃完,我们就去湖边。雪应该积厚了。”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已经快八点了。两人穿上厚厚的羽绒服,围上围巾,戴上帽子手套,全副武装地出门。
雪还在下,地面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路灯的光晕在飞雪中显得朦胧而温柔。小区里很安静,只有他们踩雪的声音。偶尔有车缓缓驶过,轮胎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到未名湖边,人比想象中多。大概都是来看雪景的。湖边树上挂着的彩灯在雪夜里闪烁着,湖面结了薄薄一层冰,上面也落了雪,白茫茫一片,和远处的建筑、树木融为一体,分不清界限。博雅塔在飞雪中静静矗立,像一幅静谧的水墨画。
两人牵着手,沿着湖慢慢走。雪落在头发上,睫毛上,很快化成了小小的水珠。呼吸在冷空气中变成白雾。很冷,但心里是热的,因为彼此紧握的手是暖的,因为身边这个人,愿意在寒冷的雪夜,陪他做这样一件看似“无聊”却浪漫的事。
“冷吗?”谢执问,把许赞的手攥得更紧,放进自己羽绒服口袋。
“不冷。”许赞摇头。其实手指有点冰,但谢执的口袋里很暖和。
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谢执停下。这里离主路有点远,灯光昏暗,只有雪地反射着微弱的天光。四下无人,只有簌簌的落雪声。
谢执转过身,面对许赞。他摘掉手套,伸手拂去许赞睫毛上沾着的雪花,然后捧住他的脸。他的手指冰凉,但掌心是温热的。
“赞赞。”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在雪夜里很轻,很清晰。
“嗯?”
谢执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雪光映在他眼底,亮晶晶的。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许赞的唇。
唇瓣冰凉,但很快被彼此的体温焐热。这个吻很轻,很温柔,带着雪花的清冽气息,和火锅残留的、微辣的暖意。在寂静的雪夜,在无人角落,在天地皆白的背景里,像一个隐秘而虔诚的仪式。
许久,谢执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许赞的额头,呼吸交融成白雾。
“我爱你。”他说,每个字都带着白气,清晰无比。
许赞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看着雪花在他发梢融化。他抬手,环住谢执的脖子,把他拉近,重新吻了上去。
这一次的吻更深,更用力,带着回应,带着同样炽热的情感。寒冷被驱散,世界缩小小到只剩彼此紧贴的胸膛,交缠的呼吸,和唇齿间无声的誓言。
雪,静静地下,落在他们相拥的肩头。
未名湖沉默,博雅塔静立,天地为证。
这个冬天,这场初雪,这个吻,这句话。
许赞想,他也会记住很久很久。
就像记住夏天的海,秋天的叶,和此刻,归家的路上,掌心相贴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