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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寒假的车票与家书 第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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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寒假的车票与家书
论文审稿意见返回的那天,北京下了场罕见的大雾。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粘稠的湿冷里,能见度很低,连对面楼房的轮廓都模糊不清。
许赞坐在图书馆靠窗的老位置,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封新邮件,指尖悬在触控板上,迟迟没有点开。发件人显示是期刊编辑部的官方邮箱,邮件标题只有冷冰冰的一行字:“Decision on your manuscript ApJ-2023-xxxxx”。
心跳有点快,喉咙发干。旁边摊开的《电动力学》课本和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此刻都失去了吸引力。他知道,这封邮件将决定他过去几个月,不,是过去近一年心血的最终去向。
深呼吸,一下,两下。他移动鼠标,点开。
邮件是全英文的。他强迫自己逐行阅读,跳过那些公式化的开头和结尾,直接看向中间那最关键的一段。
“……We are pleased to inform you that your manuscript has been accepted for publication in The Astrophysical Journal, pending minor revisions as suggested by the reviewers…”
(“我们很高兴地通知您,您的稿件已被《天体物理学报》接受发表,但需根据审稿人建议进行一些细微修改……”)
视线在那个“accepted”(接受)上停留了好几秒,大脑似乎才反应过来。接受了?真的接受了?他重新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是的,接受了。不是拒稿,不是大修,是接受,只需小修。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难以置信、狂喜和如释重负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带来微微的刺痛,确认这不是梦。
他几乎想立刻跳起来,想大喊,想立刻告诉什么人。但图书馆的安静压抑了这种冲动。他只能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向上扬起。
他拿起手机,想给谢执发消息,手指却在屏幕上停顿了。谢执上午有课,现在应该还在教室。他想了想,还是先点开了导师的对话框,简单汇报了结果。导师很快回复,语气是意料之中的欣慰和鼓励:“很好。按审稿意见认真修改,尽快返回。这是你科研道路上一个很好的开始。”
“谢谢老师,我会的。”许赞回复。
放下手机,他又看了一遍那封邮件。白纸黑字,清晰明确。他的工作,得到了这个领域顶级期刊的认可。那些熬过的夜,处理过的海量数据,推导过的复杂公式,和谢执一起在无数个夜晚讨论甚至争论过的科学问题……在这一刻,都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窗外,雾气似乎散开了一些,能隐约看见远处建筑物的轮廓了。许赞的心情,也像这天气一样,拨云见日。
他关掉邮件页面,打开论文文档,开始逐条阅读审稿意见。审稿人很专业,提出的问题很具体,但都不算太难,大多是关于细节表述的完善和数据呈现的优化。他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在文档上做标记,在脑海里构思修改方案。
直到手机震动,是谢执发来的消息。
“下课了!雾好大,差点迷路【哭脸】。你在图书馆?我过去找你,一起吃饭?”
许赞这才从专注中回过神,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他回复:“好,我在老地方。有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等我!马上到!”
许赞能想象出谢执看到这条消息后,眼睛一亮,快步走来的样子。他笑了笑,保存文档,开始收拾东西。
没过多久,谢执就出现在图书馆门口,肩上挎着书包,头发和肩膀上还沾着未散的雾气,脸颊被寒风吹得微红。他一眼就看到了窗边的许赞,快步走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什么好消息?”他压低声音,在许赞对面坐下,身体前倾,一脸期待。
许赞把笔记本电脑转向他,指了指屏幕上的那封邮件。
谢执凑过去看,目光快速扫过,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要惊呼,又赶紧捂住嘴,只发出一声压抑的、气音般的“哇——”。
“接受了?”他不敢置信地小声问,手指指着“accepted”那个词。
“嗯。”许赞点头。
谢执盯着屏幕又看了两秒,然后猛地伸出手,隔着桌子紧紧抓住了许赞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许赞微微皱眉。
“赞赞!”他压抑着声音,但语气里的激动几乎要溢出来,“你太棒了!真的!顶刊!我的天!”
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是毫不掩饰的、与有荣焉的骄傲和兴奋。那表情,仿佛是他自己的论文被接受了一样,不,甚至比那更高兴。
“走走走,”谢执松开手,开始利落地帮许赞收拾桌上的书和电脑,“吃饭去!必须庆祝!今天不吃食堂了,我们出去吃!我请客!想吃什么?火锅?烤肉?日料?”
“随便,都可以。”许赞被他感染,也一直笑着。
“那我们去吃那家新开的云南菜,听说汽锅鸡特别鲜!”谢执已经背好了自己的书包,又把许赞的电脑包挎在肩上,拉着他站起来,“走!”
两人走出图书馆,雾气还未完全散去,但阳光努力地穿透云层,洒下些微的光亮。空气依旧清冷,但谢执兴奋得像是感觉不到冷,一路上嘴巴就没停过。
“我就说你能行!我们家赞赞是谁啊?那可是未来的大科学家!区区一个顶刊,算什么!”
“审稿意见多吗?难改吗?要不要我帮你看看英文表达?”
“等论文正式发表了,我们得买个蛋糕庆祝一下!不,买个大的!请你们实验室的人一起吃!”
“对了,得告诉我妈!不对,先不告诉她,等正式印出来,我把期刊拿给她看,吓她一跳!哈哈!”
许赞听着他絮絮叨叨的兴奋计划,偶尔“嗯”一声,心里是满的,暖的。成功的喜悦,有人比自己更高兴地分享,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在云南菜馆,谢执点了满满一桌子菜,还非要开瓶米酒。
“少喝点,下午还有课。”许赞提醒。
“就喝一点,庆祝嘛!”谢执给他倒了一小杯,“来,为我们未来的许大科学家,干杯!”
“也为你,未来的谢大作家。”许赞和他碰杯。
“那必须!”谢执仰头喝掉,眼睛亮得惊人,“我们俩,一个探索宇宙,一个书写人间,绝配!”
吃完饭,谢执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拉着许赞在雾散后清朗的校园里逛了一圈,又去咖啡厅坐了会儿,直到下午上课时间快到了,两人才分开。
论文被接受的好消息,像一剂强心针,也像一颗定心丸。接下来的日子,许赞按部就班地根据审稿意见修改论文,谢执也沉浸在他的小说创作和期末复习中。日子忙碌依旧,但因为有了明确的、积极的结果在前方等待,忙碌也带上了一种踏实的节奏感。
转眼到了十二月底,期末的紧张气氛笼罩了整个校园。图书馆自习室一位难求,通宵教室里亮着不灭的灯。许赞和谢执也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每天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回家后还要继续挑灯夜战。
“赞赞,这个文学理论,帮我看看我理解得对不对……”深夜,谢执抱着一本厚厚的《二十世纪西方文论》,愁眉苦脸地凑到许赞书桌前。
许赞从满屏的数据和公式中抬起头,接过书,看了看谢执指的那段晦涩文字,尝试用自己理科生的逻辑帮他梳理。有时候能帮上忙,有时候两人一起对着天书般的术语发愁,然后相视苦笑,互相打气。
“快熬出头了,”谢执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考完试,就是寒假,就是过年,就是……可以睡到自然醒的日子……”
“嗯,快了。”许赞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继续看向屏幕。他的期末考试压力也不小,几门硬核的专业课,加上还要准备下学期一个更重要的项目申请。
在这样紧绷的节奏里,寒假的到来显得格外诱人。车票开售那天,谢执提前定好了闹钟,守在电脑前。
“赞赞,你确定要跟我一起回?”他最后一次确认,手指悬在“购买”按钮上,表情是难得的严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是他们之前商量好的。这个寒假,谢执邀请许赞去他家那边玩几天,名义上是“高中同学聚会,顺便旅游”。但实际上,两人心里都清楚,这是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是向谢执家人迈出的、正式介绍的第一步。
“嗯。”许赞点头,语气平静,但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谢执看着他,然后深吸一口气,点击了购买。两张从北京西到谢执家乡的高铁票,日期定在期末考试结束后的第三天。
车票出票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两人都沉默了几秒。好像直到这一刻,那个计划才从“说说而已”变成了具体可感的、印着车次和座位号的白纸黑字。
“买了。”谢执说,声音有点干。
“嗯。”许赞应道。
接下来的日子,除了复习,又多了一项内容:准备“回家”的礼物。这比复习更让人头疼。
“给我妈买条围巾怎么样?羊绒的,暖和。”谢执在商场里挑挑拣拣。
“可以。”
“给我爸……他好像什么都不缺。买茶叶?或者酒?”
“茶叶吧,酒喝多了不好。”
“那给你爸妈呢?要不要也带点什么?虽然这次不见面,但礼数得到。”
这个问题让许赞沉默了很久。他还没告诉父母谢执的存在,更别提要带“同学”回家。这次只是去谢执家,他父母那边,他还没想好怎么说。
“不用了,”他最终说,“下次吧。”
谢执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握了握他的手。
最后,他们挑了一条深红色的羊绒围巾给谢执妈妈,一盒上好的龙井茶给谢执爸爸,还给谢执的小表妹买了一套精装的科幻小说——谢执说那小丫头就喜欢看星星和宇宙的故事。
礼物包好,放进行李箱,和换洗衣服、书本、电脑放在一起。寒假,真的近了。
考试周在兵荒马乱中度过。最后一门考完,走出考场时,两人都有种虚脱般的轻松感。冬日难得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解放了——”谢执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引来周围同学善意的笑声。
“回家。”许赞说。这个“家”,指的是芙蓉里的出租屋。他们还要在那里住两晚,收拾行李,然后踏上真正的归途。
回家的前一晚,两人躺在床上,都睡不着。行李已经收拾好,放在门边。房间里少了些平日的书本杂物,显得有些空荡。
“紧张吗?”谢执在黑暗中问。
“有点。”许赞诚实地说。他想象不出见到谢执父母时该说什么,该怎么做。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和人际关系。
“别紧张,”谢执转过身,面对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了他的手,“我爸妈人都挺好的。我妈就是爱唠叨,你听着就行,不用全往心里去。我爸话少,但心里有数。他们要是问起我们……怎么认识的,我就说高中同桌,关系特好。要是问大学,就说一个系,经常一起学习。反正,就说是最好的朋友,哥们儿。”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先这样说,行吗?等以后……等时机更成熟了,再慢慢告诉他们。”
“嗯。”许赞应道。他知道这是目前最稳妥的方式。只是心里,对“最好的朋友”“哥们儿”这个身份,有些微妙的、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委屈,更像是一种暂时不能言明的、甜蜜的负担。
“睡吧,”谢执把他搂进怀里,在他发顶吻了吻,“明天还要早起赶车呢。”
“嗯,晚安。”
“晚安。”
许赞在谢执怀里,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却依旧毫无睡意。他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光,心里想着千里之外那个陌生的家,那对陌生的父母,和身边这个,即将把他带进那个陌生世界的人。
未来会怎样?他不知道。
但有谢执在身边,握着他的手,说着“别紧张”。
好像,就真的没那么怕了。